桃花雨
第一部 桃花缘
故事发生在宋朝年间,江南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庄。
村庄不大,却环境优美、空气清新,四面群山环绕;村庄四周则桃红柳绿,垂柳依依、溪水潺潺,因而唤作桃溪村。
这美丽的村庄里,有一鲁姓人家,鲁家老爷鲁怀桢在世时,家境颇富, 建起了一栋颇大的宅第。但自从他去世后,鲁家家道渐渐中落。如今这栋大宅第里住着他的儿媳妇睢云娘、孙女儿鲁影遥、养娘瑞妈以及老家人武叔。这栋在鲁怀桢手里建立起来的宅第,虽然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看上去有些陈旧,却依然整洁而幽雅。宅第四周是宽大的院落,院子里种满了许多花草树木。亭台楼阁,尽管不是很多,却颇为精致。一条石子及石板砌的小径从院子里迂回曲折通向院门,石经上青苔依旧。
一泓清池座落于院子东南角,夏季池中荷花开得十分灿烂,冬季则枯梗残荷,甚是凄凉;西南角有一口老井,井水冬暖夏凉,井旁一棵老柳,依依垂柳飘来荡去,甚是美丽;院子西北角则是几株梅花树;院子中央种了一片桃花,每当阳春三月,桃花盛开,微风过处,纷纷扬扬落下些桃花瓣,仿佛下着桃花雨。
鲁家孙女儿鲁影遥,小字桃儿,眉目如画、聪明可爱。春天,她喜欢在院子里那片桃树下追着蝴蝶儿、蜜蜂儿跑;夏季去那泓清池旁观赏美丽的荷花,或荷花上滚动的水珠儿;秋季,她去果树下看老家人武叔摘下一框框的水果;冬季,则拉上母亲去梅树下玩耍赏梅。在她眼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有趣,那么快乐。可是,在她稚嫩的心灵深处,却有总也解不开的迷惑,母亲的眼神怎么总是那样落寞而忧怨?父亲又怎么不在家里?可是没有人告诉她这一切。
母亲睢云娘娘家离这几十里路,是鲁怀桢好友睢俊卿的女儿,聪明,娴静而美丽。读过一些书,吟诗填词作画,颇为精通。针指亦好。只是命运多歼。
受母亲的影响,桃儿从小也喜欢诗词绘画。虽不及母亲,不过信手涂鸦,却也朗朗上口,栩栩如生。
养娘瑞妈是当年云娘初嫁时从娘家带过来的服侍丫鬓。武叔是从小看着桃儿父亲鲁宇翔长大的老仆,在鲁家已呆了几十年了,如今虽双鬓斑白,身子骨倒还硬朗。云娘母女与瑞妈、武叔虽名为主仆,却如亲人一般,互相扶持,相依为命。
正是初秋,水池里的荷花日益凋零,桃儿坐在水池旁的石凳上,望着池水,想着事儿。很小的时候,依稀记得父亲很年轻很俊朗。后来不知怎地父亲突然从生活中消失了。而母亲总是眼神黯然。几年前的一天,家里曾来过一个陌生人,神色匆匆,和母亲说了些话,交给母亲一个包裹和一封信,便离开了。而母亲的眼神却从此更加落寞,忧怨。但她从不提起什么,也从不提到父亲,桃儿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在家?是死亦活?没有人告诉她。
每当她开口想问时,看到母亲那欲哭无泪的情状,又不忍问下去了。
鲁宇翔的书房通常关着,但睢云娘每天都会去那儿坐一会儿。里面陈设简单古朴,书架上堆着许多书,已许久未有人翻阅了,上面沾着些许灰尘。她每次都会轻轻地拂去书面上的尘埃。房间里很整洁,她每天都亲自打扫。一切都是她的相公鲁宇翔在家时的样子,只是景物依旧、人已非。
壁上挂着一幅画,如今已有些淡淡地发黄,是当年新婚时她亲手画的。画上的男子年轻俊朗、女子美丽温柔,旁边的诗是她让相公题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当时她是多么的幸福,以至于没有注意到相公题诗时眼神中那一抹黯然。
直到有一天,他要出门打理生意,临行时偷偷地放了一封信在她的梳妆匣里。她才如梦初醒,明白了始终萦绕于他眼神中的那一抹黯然的原因。
鲁宇翔的父亲鲁怀桢在世时,与好友睢俊卿很交好,经常往来。睢家有一个女儿,小字云娘,品貌出众。鲁老爷于是便为儿子鲁宇翔娉下了睢小姐。一年后,睢云娘便嫁到鲁家。婚后的她感觉很幸福、很满足。相公俊朗而才华横溢,真的是郎才女貌。虽然聪明的她也曾发觉相公眼神落寞,有时呆呆地坐着,一坐就是好一会儿,她叫了他好几声,他才仿佛回过神来,凄凉而又歉疚地朝她笑笑。那笑容很勉强、很漠然,云娘不解。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令她感到困惑与担忧。新婚才几个月的一天,相公竟然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公公鲁怀桢非常生气,大声责备他,没想到他竟然反唇相讥。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公公气得嘴唇发紫、双手颤栗。而他回到房中竟然一声不吭,对等了他大半夜的娘子熟视无睹,闷闷地上床睡去了。
此后,家里的气氛似乎越来越沉闷。公公与相公之间似乎连话也很少说了。公公也恍若苍老了很多。云娘苦口婆心地劝慰相公,可他只是沉默不语。多劝了几下,他会突然失态地对她吼道:“你知道什么?”云娘委屈地珠泪滚滚,他却连看也不看她一眼,便离开了。
相公日渐沉默、阴郁而消瘦。云娘不知是否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是没有人告诉她,她也只能暗自担忧,却无可奈何。
女儿桃儿的出世似乎使家里的气氛和缓了许多。相公偶尔也会逗逗瓷娃娃般的小女儿。只有那时,云娘才能看见他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但他眼神中的黯然却始终无法消失。
日子就这样不经意间一天天地过去。
当时是宋朝徽宗年间。皇帝昏庸,奸臣当道,国势日弱。北方的金对宋虎视眈眈,屡屡侵扰大宋边界。
鲁家有些在外的帐未收回来,鲁怀桢又年迈。鲁宇翔于是告别妻儿老父,带上一个小厮出外收帐、打理生意。
往事历历在目,昔日情景如在眼前。睢云娘至死都不会忘记。相公鲁宇翔离家那日,正是阳春三月。
轻风过处,落英缤纷,仿佛下着一场纷纷扬扬的桃花雨。落花沾在相公的头上、脸上、颈上以及衣服上,而他就在那纷纷扬扬的桃花雨中越走越远……只有桃花雨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
失魂落魄地回到冷冷清清的卧房,睢云娘才发现梳妆匣内有一封相公留给自己的信。这才知道他长期以来眼神黯然、总也挥不去那一抹忧郁的缘由。
原来,相公曾有一个青梅竹马、痴心相恋的心上人,名唤梅怡悦。那是一个清秀活泼的女子,颇识得些诗书、针指亦好。他俩情投意合、私订终身,梅怡悦曾偷偷地绣了个香蘘送与他作为订情之物。而他亦送给她一块玉佩以示永不变心。
哪里料到,毫不知情的公公鲁怀桢却替他娉下了云娘。任凭他如何强烈反对、苦苦哀求,都无济于事。鲁老爷还是逼他娶了睢小姐。
虽然云娘美丽、温柔而贤淑,是个难得的好女子、好妻子。如果没有梅怡悦,他也会爱上她的。事实上,几年的夫妻,他对她也并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他忘不了怡悦,他对她有永远无法偿还的情债与愧疚!尤其在得知她后来又嫁人不着,受到花花公子丈夫的欺虐,尝尽爱情与生活的折磨后,他更是心痛不已、愧疚不堪,又不能向人诉说。精神的重负与心灵的折磨象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底。因而有时他变得很冲动——顶撞父亲、冷漠妻子,甚至失态地对手足 措的无辜的妻子恶语相加!他不想这样,可是他又忍受不了这样的精神与心灵的双重枷锁!他更不忍心欺骗妻子。
想起当年当时,恍若晴天霹雳、噩梦一般,云娘简直无法相信、无法接受。尽管她也曾无意中发现相公有一个精致小巧的香蘘,针指极好,绣着几朵粉红的桃花。但她以为那是逝去多年的婆母留下的。一直以来,虽然他眼神阴郁、性格古怪,但她还是庆幸自己嫁对了人,她全心全意地爱他。她以为自己的温柔体贴会感化他的;她以为他们会幸福地相伴终生;她以为……却都成了她的自以为是,一厢情愿。原来相公心中有另一个刻骨铭心的女人。而那精致美丽的香蘘 却是他与那女子爱情的见证!正是自己在无意和不知情中拆散了他们!向来矜持的云娘再也忍不住倒在床上嘤嘤地啜泣。自己太疏忽、太骄傲了,根本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心中的痛,心中的苦。
鲁宇翔原本是去几个月就回来的,哪知一去便杳无音信。几年后,鲁怀桢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临终时,睢云娘的父亲睢俊卿也守在床边。鲁怀桢老泪纵横,抖抖索索地对他说:“俊……俊卿,谢……谢你,我……对不……住你……啊!我……我死……后,你……把云……娘……带回……去吧!”俊卿安慰他,他又望向云娘,“好……好儿……媳,是……是我……我害……了你,你……能……原谅……我……吗?”云娘大哭着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死后,你……回……娘家……改……嫁吧!不……要……等……我那……无情……无……义……的……不孝……儿……吧!这……房子……就……作……为……我给……你……的陪……嫁……吧!……”,老人带着无限的遗恨与愧悔溘然长逝了。
鲁怀桢死后,睢云娘没有跟父亲回娘家改嫁,而是留了下来,守着女儿过着寂寞的日子。等着她的相公,企望有一天他会回来!
却说睢云娘的丈夫鲁宇翔当年在外打理完生意后,正准备回家乡,沿途看到金兵屡屡侵扰大宋边界城市,对百姓无恶不作,心中气愤填膺。他是一个有志青年,于是毅然放弃归家的念头,把包裹银两交给小厮带回去,他自己参加抗金队伍,北上抗金去了。哪里知道那个小厮见财起意,拿着包裹银两没有回鲁家,却逃走他乡去了。
鲁宇翔加入抗金队伍后作战勇敢。一次,他带着一支抗金义兵在宋金边界一座城市的郊外遭到金兵的侵袭,敌强我弱,损失惨重。战友们都牺牲了,他也身受重伤,倒在血泊里昏死过去。后来被一阵大雨浇醒。四周漆黑一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他使尽全身的力气爬啊爬啊……,但不久,他又晕厥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模模糊糊中突然听到一阵急切的呼唤。他吃力地睁开眼睛,一个小厮和丫鬟正大声呼唤着他。见他醒了,丫鬟和小厮高兴地大叫:“夫人,他醒了!他醒了!”一位少妇的声音传来,“小牛子,赶快把他背回家!”听到这声音,鲁宇翔模糊中觉得有些熟悉,但他太虚弱了,还来不及想起是谁,便又晕死过去了……
当他再次苏醒过来时,已是第四天的下午了。阳光暖暖地从窗口射进,照在柔软淡雅的被子上。他已经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闻着被子发出的淡淡清香,鲁宇翔仿佛想起了什么。
这时,一位纤弱的少妇端着一碗药进来了。仿佛在梦中一般,他简直不敢相信,那人竟然是——四目相对,两人都是百感交集,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梅怡悦万万没想到自己不经意间救回的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人竟然就是自己日思夜想、却又爱又恨的负心郎鲁宇翔。可是,这个负心郎却赫然还带着那个她亲手绣的香蘘—那昔日爱情的见证!只是香蘘上的几朵桃花已被他的鲜血染成了一片滴血的桃花。
而昔日鲁宇翔送给自己的那块玉佩,摸上去还是那样清凉!
原以为今生再也不会见到他!
梅怡悦平时极少出门,更何况如今兵荒马乱。那一日由于阳光明媚,她突然想去寺庙里烧香还愿,没想到却无意中救了鲁宇翔一条命。
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上天注定的吧!
想当年宇翔抛弃她另娶娇娘,令她悲愤欲绝,万念俱灰!后来远嫁他乡,相公是个富家公子,哪里知道却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浪荡子。整日里与一群狐朋狗友在外面花天酒地,眠花宿柳。她苦苦劝说,却只招来他的毒打。原本身体就弱,却又经常遭到相公的欺虐。心中的凄苦与身体上的苦痛令她心力交瘁,却又远离亲人和家乡,无人可以诉说,以至郁郁寡欢,积郁成疾。她的相公后来由于生活淫乱,染上不治之疾病亡了。留下了孤儿寡母。
想起这些,梅怡悦便忍不住悲从中来,心酸落泪!
鲁宇翔在梅怡悦的精心调养、照料下,身体逐渐康复。半年后,他便能行动自如,完全恢复了健康。
第二部 桃花瓮
却说鲁宇翔的家乡桃溪村,由于地处南方,又较偏僻,倒还未受到金兵的侵扰。自从鲁老爷去世,鲁宇翔又杳无音信,鲁家的生活便也有些萧条了。好在睢云娘是个秀外慧中、外柔内刚而又勤快的女子。每日里她和养娘一起刺绣、织布,然后让武叔拿去集市上卖;而武叔又种些庄稼以及四时果蔬,管理院中的花草树木,秋天树上果实累累,武叔按照主母睢云娘的吩咐,留小部分在家里,其余的都挑去出售;睢云娘的父亲家又不时地周济。这样,鲁家的生活虽然不如以往富足,倒也自给自足,不至于捉襟见肘。
每逢春季,院子里各色花儿姹紫嫣红,尤其院子中部那片桃花,开得十分灿烂。
睢云娘信步来到桃树下,望着粉红的桃花、翩翩起舞的美丽蝴蝶,听着上下飞舞的蜜蜂嗡嗡的声音,她的心里似乎也有些忘记了尘世的烦恼。一阵微风吹过,落下些桃花,忽然风儿又吹起落花,在空中飞舞,好似一阵桃花雨,纷纷扬扬地落下。
多美的景象啊!
她忍不住随中吟了一首桃花诗。
三月桃花满树开,
春风一度花儿落。
轻风过处漫天舞,
桃花雨点天上飘。
美景可怜无人赏,
唯有奴家独叹息!
她回房取来一个小瓮,轻轻地拾起地上的落花,很小心地把它们装进小瓮里面,足足装了一瓮的桃花以及桃花瓣儿。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每年这个时候,她都要到桃树下捡拾落花,把它们装进小瓮,一年一个桃花瓮,她已贮存了好几个。可是相公鲁宇翔却仍然杳无音信。每次捡拾落花时,她都在心里祈望下一个阳春三月能和相公一起捡拾落花。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她却始终是形单影只地徘徊在落花丛中……
又逢深秋,天气渐渐地凉了。望着院子里满地的落叶以及水池里日益枯败的残荷。睢云娘感伤不已。相公离家多年了,音信全无,不知他身在何方?是死亦活?
想起当年相公在家时,虽然他并不快乐,可是一家团圆,也还其乐融融。如今却天各一方,他又生死未卜。凄凉、寂寞如影随形。秋风起处,枯草瑟瑟,落叶飘零。
昔日荷花正盛时,
故人池边赏菡苞。
今日残荷落满池,
故人不知在何方?
半夜醒来。
窗外秋雨淅沥,秋风转凉。睢云娘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桃儿的被子不知何时被踢落地上了,她捡起被子给女儿盖好,小女儿睡得多香啊!可她却睡不着,刚才她又做了个梦,梦见她的相公鲁宇翔,她好高兴、好激动,使劲叫他,可他就是不理,反而越走越远。她想追上去,可是却怎么也跑不快,突然她摔倒了。而相公的背影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声嘶力竭地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音……突然她醒来,原来又是南柯一梦。云娘泪流满面,她倒宁愿不醒来,至少在梦中她还能见到那冤家的背影。可是醒来了却什么也没有。这样的梦,她已做了不止一次,每次在梦中她都觉得很快乐。因为她看见了她日思夜想的冤家,可是他却总是不说话,反而离她越来越远,留给她的只有逐渐远去、逐渐模糊的背影……难道这是不祥之兆?莫不是相公已经……
她不敢想下去了,却忍不住呜咽起来。桃儿醒了,爬到母亲身边,“娘,您又哭了?”她已经不止一次看见母亲哭泣了。“桃儿!”云娘抱住女儿,痛哭失声。
夜来忽梦君,
魂梦两茫茫!
殷情依切切,
恍惚如隔世。
醒来情黯然,
君今可安否?
忆昔离别时,
桃花雨飘飘!
是啊!再坚强的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何况在爱情方面,女人是最脆弱的!睢云娘虽然表面上看去比较平静,其实她的内心深处,痛苦至极!只是,她从不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她不想让别人担忧。只是在无人的时候,夜深人静、独处闺房时,才任泪水长流。其实,亲人们又何尝不知道她内心的苦痛,只是谁也不点破、不提起,以免增加她的痛苦。真可谓“此时无声胜有声”。
而鲁宇翔又何尝不思念家人呢?自从他身体康复留在梅怡悦身边,由于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市位于宋金交界处,不时有金兵侵扰,生活很不安定。梅怡悦于是贱价卖掉房屋。鲁宇翔带着她以及她的儿子汪渔白辗转流离,后来在一座小城赁屋而居。他们身上所带的银两也所剩无几了。宇翔于是出门做些生意,养家糊口,倒还衣食无忧。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时,他便更加深切地思念家乡的老父及妻儿。不知家乡可受到金兵的侵扰?老父、娘子和桃儿他们如今怎样了?他们一定在责怪自己怎么不回家乡?他哪里知道,老父亲早已过逝,而他的娘子则在家里苦苦地等待着他!
相爱容易相处难!如今鲁宇翔终于和梅怡悦生活在一起了。然而今非昔比,景物依旧人已非。两人都不是当初的自己了!
虽然鲁宇翔曾深深地爱着梅怡悦,而今他也并未忘记她。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已不仅仅是她了,还有他的娘子睢云娘!离家这么多年了,他发觉自己也已经深切地爱着他的娘子睢云娘!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好几回他都在梦中梦见她。有时,他也忍不住想踏上归途。可是他又怎舍得下怡悦?她是自己曾经深爱的女人啊!他对她有太多的愧疚!而今世道又乱,她孤 儿寡母,身体又弱,自己怎能忍心离开她?更何况她还救了他一命,要不是她,他早已命归黄泉。
而对于梅怡悦来说,有鲁宇翔守在身边,她感到欣慰和知足!可是她也看得出,他的心并不完全在这!他有太多的牵挂、愧疚与自责!他的内心,很苦很苦!她有时也想到让他离去,可是,她又怎禁得起与他的再次别离?这一别,可就是永远了。
因而,两个原本深爱的人,虽然朝夕相处,却过得很内疚!
这份爱情,是那样的艰涩与无奈!虽然他们都深爱对方,却过得很无奈,并不幸福!
原来两个相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也并一定就能得到幸福!可见,幸福是多么难得!
一个阴雨连绵的凄凉的黄昏。鲁宇翔正在街上准备回家。突然,他发现擦身而过的一个老者似乎很眼熟。他紧走几步,原来是同一家乡、离自己家只有几里之遥的秦叔。秦叔看见是宇翔,既惊奇又高兴。宇翔拉他到附近一酒店坐下,两人谈起家乡,宇翔才知老父亲已过逝多年了,云娘不肯改嫁,至今还在家苦苦地等待着他!
宇翔忍不住哽咽起来。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秦叔长叹一声,“唉!也难为你家娘子了。每日里和养娘瑞妈一起织布、刺绣,辛苦地讨生活;武叔种些粮食和蔬菜;睢家有时也会接济一下。唉!……听说你家女儿也长高不少了,长得比画上画的还好看……唉,你这么多年怎么不回去呢?……那么好的娘子,那么可爱的女儿!……”
鲁宇翔那晚直喝得大醉,秦叔把他扶回家,叹息了一声便离去了。
梅怡悦整个晚上都没睡,一直守在鲁宇翔床边。宇翔吐了很多。她熬了醒酒汤喂他喝下,他才慢慢地睡去了。望着他熟睡中仍有些凄楚的脸庞,她的心里也感到凄苦!
刚才看到秦叔,她就明白了。她是认识他的,在娘家的时候,她见过他。
窗外,雨还在下个不停,淅淅沥沥地,已下了好几天了。天空是那样黑,看不见半点星星。一阵冷风吹来,怡悦忍不住打了个寒襟,咳嗽起来。她的心中很凄苦!和宇翔厮守在一起的日子又还能有多久?她也知道,宇翔心中一直牵挂的另一个女人正在家里苦苦地等待着他!而他,也爱那个女人,否则,他怎会如此痛苦?
也许,自己真是个罪人啊!
“云娘,云娘……”宇翔在梦中呼唤着,声音是那样急切而深情!怡悦走过去,轻轻地帮他拉好被子,凄楚地望着仍在睡梦中的他,她已不止一次听到他呼唤那个女子的名字了,只是她从不在他醒时提起,那又有什么意义?
她的心中犹如浪涛翻涌!
翌日凌晨,宇翔醒来,看见怡悦歪在床边睡着了。他觉得很口渴,正想起来,怡悦醒了。看见她眼角的泪痕,宇翔不禁感到很歉疚,“怡悦,对不起。我不该喝那么多酒。”又不安地,“我酒醉时是不是说了什么伤你心的话?”“不,没有。”怡悦起来,给他沏了一杯清茶。两人谁也没说话,宇翔一口气把茶水喝完。
一个大雪纷飞的上午,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下个不停。直到近午,雪才稍停了些。桃儿缠着要去堆雪人。
云娘于是和养娘一起领着她去院子西北角那几株梅花树下。树上积满了雪,但朵朵红梅点缀其中,煞是美丽。
三人一起在傲雪而立的灿烂的红梅花旁堆起一个大雪人。用带来的两个黑木炭儿做眼睛,一个红罗卜做鼻子,一小团红线头做嘴巴。桃儿看着这个美丽的雪人,高兴极了。
云娘让养娘瑞妈领着桃儿玩雪,自己则在梅花下的雪地里漫步。
远处不时传来桃儿清脆的笑声,震得树上的雪直往下落。云娘也暂时忘记了世俗的一切烦恼。
她随口填了一首词。
昭君怨梅花
道是梅红雪白,
道是相点相缀。
雪中数枝雪,
独傲雪。
廖落西北小径,]
梅花相映成辉。
本非同根生,
一样美。
一会儿,天上又飘飘悠悠地下起雪来了。睢云娘那一日穿了一件大红袄子。雪花儿飘在她的秀发上,落在脸上和红袄上。她伸出手,片片雪花落于手心里,一忽儿便没了,只有一丝冰凉滑过手心。
远处,桃儿的声音传来,“娘,下雪了,快回家吧……”“你先回去,我就来!”她应着,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慢慢地走回家。天地间是那样洁白、纯净。只是,这片片雪花可是人的眼泪凝结而成?生活中总是有那么多的无奈与感慨!
在遥远的北方小城,也正下着鹅毛大雪。梅怡悦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近日来,她的身体愈发虚弱了,咳嗽个不停。她幼年时便有虚怯之症,常常吃药,成年后又遭遇婚姻上的不幸,忧郁成疾。而今虽和心爱的人朝夕相处,可是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窗外,北风狂吼,大雪纷飞。
秋天秦叔来时,鲁宇翔本想告别怡悦和他一起回家乡。无奈怡悦病情加重,宇翔实在不忍丢下她不管。带她一起去吧,那样太伤害云娘。虽然自己已经深深地伤害了她。更何况,怡悦的病体也承受不了路途颠簸。他只好让秦叔给云娘带去一封信和一些银两。
“如今云娘又怎么样了?她知道我和怡悦在一起又会怎样想呢?又会怎样地憎恨我呢?桃儿有多高了?她是不是很听她妈妈的话呢?……”
突然“呯”地一声,他从沉思冥想中惊醒过来。原来是怡悦喝药时不小心把药碗翻在地上了。他走过去,爱怜地扶她躺下,捡起地上的碎片。怡悦不安地,“对不起,宇翔,都是我不小心!”“不要紧,我另煎一碗就是了。你安心养病,不要多想,啊!”“安心养病”,她又怎能做到“安心”?她心里的疙瘩又怎能解开?他们之间,就如这碗药,虽利于病,喝起来却是那样的苦涩。
渔儿进来了。头上、身上都落满了雪花,他顾不上拍去身上的雪花,便跑到她母亲床边。“娘,外面雪好大!可好玩了,我刚刚和小浦他们一起堆了个好大的雪人。您去看看吧!”怡悦苦笑一下,“渔儿,乖,娘病了去不了,等娘病好了,再陪你去!”渔儿蹶起嘴巴,“那,娘,我玩去了。”“渔儿,雪那么大,小心别着凉了,早点回来……”“知道了。”说着,他已经跑出去了。
三年后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太阳正如当年梅怡悦救鲁宇翔时一样温暖、和煦。她静静地躺在宇翔的怀里永远阖上了她的双眼。
依照她的遗愿,鲁宇翔把她葬在朝南的山头。这样她的灵魂可以望向自己的家乡。可怜她自从远嫁后,就再也没回过故乡,没见过自己的亲人!
鲁宇翔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上渔儿,心情沉重地踏上归途。他依照梅怡悦临终的嘱托,到梅家把渔儿以及她的遗物交给她尚健在的双亲和兄长。望着面貌神情酷似怡悦的渔儿,梅老夫妇不禁悲从中来,老泪纵横!
第三部 桃花雨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可这年清明上坟祭拜祖宗那日,却风和日丽,春风拂面。
睢云娘带着女儿鲁影遥和养娘、武叔一起去公公鲁怀桢坟上祭扫。
鲁家祖坟在一片桃林中。
轻风过处,落英缤纷。一瓣瓣的桃花瓣儿飘飘悠悠地落下,沾在他们的头上、脸上和衣服上。祭拜完毕,四人正准备回去。
忽然,远处出现一个人影,慢慢地靠近,竟是朝鲁怀桢坟边走来。他的头发上、脸上和身上都沾着些许花瓣儿。
那人似曾相识!
“好象是……”武叔和瑞妈都搓搓眼睛,不敢相信,又使劲掐手上的肉,“不会是做梦吧?”
但睢云娘看清了。四目相对,却都呆了,谁也没有说话。她此刻有种想大哭的感觉,却又哭不出来。这么多年了,她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鲁宇翔紧走几步,“娘子,是我,是我呀!我是宇翔!我回来了呀!”“相公……”云娘嗫嚅着。突然,她返身跑到附近的一棵桃树边,倚在树干上,嘤嘤地哭泣起来。
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年的日思夜想,终于等回了他,却只想哭泣。
想当初,相公也是在桃花盛开的时候,头发上、脸上和身上沾着些许落花,在不时飘落的桃花雨中离开她的;等到再见面时,他也是这样头发上、脸上和身上沾着些许落花,在不时飘落的桃花雨中走向她。可这中间却隔了十年。
整整十年啊!人的一生又能有几个十年?
这十年等待、思念着的又是那样无奈、无望的爱情!甚至也许会陪伴她直到坟墓。可是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女子还是执著地等待着,甚至不惜用自己的一生去等待那份无奈、甚至也许无望的爱情!
触景生情,睢云娘又怎能不泪流满面?鲁宇翔也流泪了。虽然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泪流时!他抱住云娘,泪流满面。云娘则嚎啕大哭。十年了。十年来,她总是把心中的苦与泪深埋在心底,从不轻泄他人。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独对泪烛,仰望窗外的明月,任泪水长流!
三年前,当秦叔把一包银两和相公的信交给她时,才知他还活着。她一直坚信他还活着,这是她长久以来能忍受孤寂与艰辛活下去的唯一的精神支柱!
可是,当她得知她的相公正和他当初青梅竹马的恋人梅怡悦在一起时,她痛苦至极,万念俱灰。长久的期望与等待竟然化为一江春水向东流了。她的等待竟然毫无意义、毫无希望!
她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对相公鲁宇翔的深爱与痛恨交织在一起,令她痛苦得无法形容!难道这就是上天的安排?为何它的安排如此不公?自己的命难道就这么苦?她是那样地深爱他!她的心中再也容纳不下别的男人!可是却为何得不到回报?
可是,相公爱她吗?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她!想到这,睢云娘的心不禁颤栗了!他已不属于她,却属于另外一个他深爱的女人的。自己不过一厢情愿而已。可是他毕竟是她的相公啊!他们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桃儿呢,相公难道就能抛开这一切吗?
她冥思苦想,自怨自艾。可是,宇翔是怡悦救的,无论如何,她是他的救命恩人。要不是她,宇翔也许早就命归黄泉了。一想到这,云娘不禁感到极度的恐惧!
其实,梅怡悦也是个苦命人啊!想当初,要不是自己无意中拆散了他们,他们本就是一对恩爱伉俪。
也许这一切就是上天刻意安排好的吧!这也许就是命吧!谁也怪不了,只能怪自己的命。人再强,也强不过命。梅怡悦是个苦命人,自己又何尝不是?她、怡悦和宇翔都无法摆脱命运的无情捉弄。
如今,一切都没了,她的爱情已无望,她的等待也是徒然的。那段日子,云娘是那样沉默、忧和憔悴,常常忍不住黯然泪下。她依然每日里刺绣,织布;阳春三月天,去桃树下捡拾落下的桃花瓣,储存在桃花瓮里。一阵春风吹过,落花飘在她的头上、身上以及忧郁而哀愁的脸庞上,泪水止不住地悄悄落下,沾湿了她胸前的衣襟。
也许相公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不会回这个家了,不会来看看他的结发妻子与女儿了,也不会看到她用心和泪贮存的一个个桃花瓮了。而她,则会带着无望的爱情捡拾落花,贮存桃花瓮,直到坟墓。
宇翔深情地望着云娘。
也许十年的光阴对老人来讲不算什么;可是对年轻人,正如云娘与宇翔,却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十年前,离开云娘的时候,她的脸是那样饱满、嫣红,眼睛如秋水般清澈;十年后,她的脸却是那样忧伤、哀愁而忧郁,曾经如秋水般的美丽眼睛贮满了泪水,写满着哀愁。谁又能想象他伤她有多深?
可是以后,他再也不会令她痛苦,令她伤心了。他要用一生中剩下的几十年光阴来弥补对她的伤害与缺憾。他是爱她的,这一点在离开她走后才深切的感受到-原来他是那样地深爱着她!
人总是会犯这样的错误。拥有某样东西时不好好珍惜,直到失去了才认识到它的宝贵。感情尤其如此。拥有它时,觉得可有可无,不知道珍惜,直到失去了,才后悔没有好好珍惜。
宇翔又何尝不是如此。当年和云娘厮守的日子里,内心总是装满对怡悦的愧疚与思念。全然不顾忌朝夕相处的好女子,好妻子;从不曾关心 、爱护过她,从不顾虑她的感受与伤感,只知一味地麻醉自己,折磨自己的同时也煎熬着她。
直到离开她的这么多年里,他才感受到。回忆着她的好,她的美,她的温情与灵气。原来,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竟然已是那样深深地爱着她。
他要用自己的一生一世来弥偿,来好好地爱她,他们会厮守一生,白头偕老!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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