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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家庭

作者: 柏和顺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有人敲门。像是熟人。

  果然。

  又白又胖笑嘻嘻,是“愁人”来了。

  “愁人”有大号,可是没人愿意叫,都说那是糊弄公安局的玩艺。不过,“愁人”也不是随便谁都可以叫的。你要是想叫,得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嘴够大不够大。够大的嘴,必须是处级以上,而不含处级的嘴;必须是身价百万以上,而不含百万的嘴;必须是比他媳妇漂亮,而不含他媳妇的嘴。除此以外,还有一种人可以叫,那便是他爹。真爹假爹他不在乎,要紧的是必须具备给他爹当的条件,就是胳膊粗力气大也行。因为他爹是“愁人”的创始人之一。

  “愁人”的来历汉良对我讲过,说他小时候断奶断得很晚,都戴红领巾了,还在跟他爸争他妈。争不过他就哭,使劲的嚎,不把他爸从他妈的被窝里嚎出去决不罢休。弄得他爸老上火,嘴唇上老往外鼓水泡。直到十五岁那年,他才让他妈物归原主。他说他把他妈送给他爸,是为了学雷锋做好事,并把他的光荣事迹写进了他的作文里。他的高风亮节逗笑了全城,也差点儿把他爸气死。他爸要揍他,他就跑,一口气跑进汉良的家。因为他知道汉良的父亲比他爸的官儿大,汉良的母亲在单位管着他妈。他爸在首长家自然不敢放肆,而且还满足了他回家的条件:请他吃了顿馆子。他爸举起酒杯,眼圈儿红了,叹道:“你呀,真他妈的是愁人啊!”

  “愁人”就是“愁人”,屁股还没坐下,便亮出了他愁人的功力。

  “我是来行贿的。”

  我是警察,知道行贿犯法,请他坐下必有思贿之嫌,可是请他出去我又没那个胆儿,因为他是汉良的老哥们儿,他家和汉良家称得上是世交。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汉良从他的书房出来了。他朝“愁人”笑道:

  “你要行什么贿给我?”

  “警钟。”

  礼物如此特殊,我想长长见识。可是,我没有赖在客厅不走的理由,更受不了汉良要是让我“回避”会在客人面前给我造成的尴尬。所以,我送给“愁人”几句寒暄一杯茶,转身进了我的书房。不过,我没把门关的很严,也没把心思用在灯光里的书上,而是集中力量把耳朵伸向客厅。

  “汉良,你做错了一件事!”

  “哪件事?”

  “你不应该调韩双志去拉链厂。”

  “为什么?”

  “为什么?谁不知道拉链厂早就死了!它现在不过是还没有注销户口,没有下葬,占据着阳间的位置罢了。况且,你对救活这个企业也并不存有什么希望。”

  “我可没这么说过。”

  “但你这么做了。你把一个号称改革先锋的人派去拉链厂任副厂长,就足以说明你对这个企业态度。”

  “这是组织上的安排。”

  “可你是局长。是一把手啊。”

  “我的职责只是贯彻和执行组织上决定。”

  “我今天来,不想和你局长探讨一把手在组织上作用,更不想探讨你所说的组织的成份。我只想提醒你:不要调韩双志去拉链厂,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必须服从局党组决定。别无选择。”

  “难道你把佟辉忘了?”

  “韩双志去不去拉链厂,和佟辉没关系。”

  “什么?”

  “愁人”突然提高嗓门,吓了我一哆嗦。我赶紧迅速而又轻轻地,把门拉开到能看见他们的位置。我预备着,如果真有意外发生,我这个警察帮丈夫打打下手是完全可以胜任的。只见“愁人”愤怒地吼道:

  “你说什么?和佟辉没关系?那你为什么把他调离木器厂?他承包的家具车间可是局系统改革的典范啊。”

  “他在木器厂不过是个车间的承包人,而调他去拉链厂是任副厂长,是重用。”

  “不是吧?我看你是要让他在拉链厂下岗,要判他‘监外执行’。”

  “请你注意用词。”

  “我注意不了。如果真的让他下了岗,我们就会失去对他的掌握,失去对他的控制;给佟辉报仇,给佟辉雪恨,就会受到鞭长莫及的限制。”

  “那是你的事。”

  “好吧!就算是我的事。那你是不是可以把他交给我呢?”

  “不行。”

  “算我求你。”

  “谁也不行。”

  “别忘了,你可是也求过我的。”

  “我求过你什么?”

  “愁人”冷笑了一声,端起茶杯,仿佛是在给汉良时间,想一想求过他的事情。不久,他似乎也在想到了什么,悄悄地把五官上的愤怒换成了和气,上眼皮居然抬高了许多,语气也柔和了不少,说:“汉良,我们是老朋友了!犯不上为韩双志那小子伤感情。当然了,我也理解你的苦衷。你刚来不久,虽说是一把手,可毕竟是新局长,局里的种种势力不是你立刻就能摆平的。这样吧,我这有五千块钱,你拿去做作工作,就把他给我得了。”

  汉良瞅着茶几上的钱,吸着烟,从他口鼻中喷出来的烟雾,一口比一口大,一口比一口浓,直到一根儿烟抽完,把烟头儿像按死臭虫似的按进烟灰缸里,才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要他?”

  “我想给佟辉报仇。”

  “不对吧?在我的印象中,你和佟辉之间并不存在什么友情。”

  “愁人”有点儿尴尬,尽管还在笑着。

  “其实……汉良,我主要是为了你!”

  “你?”

  “汉良,你就把他给我得了。”

  “理由呢?”

  “我……我想继续整他……玩他……给佟辉雪恨。”

  “借口吧?。”

  “愁人”有点儿喘不上气来,用手捏住领带结左右拽了拽,汗珠子渐渐地冒出额头,滚动着客厅里的灯光。

  “是……是张张张张,张兰求你……”

  汉良打了一个冷战。虽说是瞬间一抖,快于闪电,却还是让“愁人”看见了。他的眼睛里又现出希望的光。

  “是张兰求你。她不想让他丈夫去拉链厂,她怕拉链厂解体,她怕她丈夫下岗,她想过几天太平的日子。”

  汉良站了起来,说道:“你可以走了。你回去告诉兰姐:她的丈夫韩双志必须去拉链厂。”

  “局长,帮帮忙吧。就这么回去,我……我没法交代!”

  “你就说是我说的。”

  “汉良,帮帮忙吧。我……我收了张兰的钱!”

  “收了多少?”

  “五……不,是两万!我全给你!”说着,他又从不同的兜里掏出三个报纸包,放在茶几上。他大概觉得这些钱还不够份量,屁股离开了沙发,“噗嗵”一声跪在地板上,眼泪也随之喷涌而出。“汉良,你就帮帮忙吧!”

  “帮不了。”

  “帮帮吧!……救救我吧!你不答应……我会妻离子散……”

  “救救你?”

  “是……我……我收了她的钱……”

  “你可以把钱退回去。”

  “不行啊,汉良……我……我还收了她的身。”

  汉良在灯光下摇晃了一下,缓缓地把脸举向天棚,喉节在激烈地上下窜动,仿佛在咽什么极难下咽的东西。

  跪着的还在苦苦哀求:“汉良,帮帮忙吧。你不救我,我就完了!救救我吧!……”

  汉良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摸头发的时,悄悄地擦了擦眼睛,开口道:“钱放我这儿。你回去吧。”

  “你答应了?”

  “愁人”有点儿喜出望外,嗖地站起来。

  “这件事儿你不要管了。不过,明天,我希望能看到你的辞职报告。”

  “什么?”他又把眼睛觑觑起来,脸上露出凶恶,吼道:“你,你让我辞职?”

  “好像不应该仅仅是辞职吧!”

  “你无权这么做。你别忘了,我是国家干部,我是基建处处长,我是共产党员……”

  “可你是人吗?”

  “你才不是人呢。张兰的不幸是谁造成的?是你……是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你杀人不用刀。你比用刀杀人的凶手更狡猾,更凶残,更毒辣。你这个刽子手……你敢整我,我就敢告你,告你……”

  “王丽尧,” 汉良在叫我。

  我能估计到他叫我干什么,赶紧穿上警服上衣,来到客厅。

  “送客。”

  遵照汉良的吩咐,我暗中加了点劲儿,把“愁人”送出了我家。当我锁好门,返回客厅时,我没见到汉良,却听到从他的房间传来的哭声。那是一种非嚎啕而不痛快,但又不愿别人听见,可憋又憋不住,从紧咬的牙关、紧闭的嘴唇、紧捂着嘴的手的缝隙中挤出来的哀号。这哭声仿佛来自地狱,让我想起旷野里的坟茔。作为医生,我知道这种哭法不好,有害健康,应该进去劝他换个哭法;作为妻子,我很想知道,他为何这样伤心……可是我不敢!

  我承认,我怕他!但我究竟怕他什么,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从来没有跟我发过脾气,我也从来没有见他发过脾气。他让人看到的总是微笑。他用微笑对抗愤怒、打击奸诈、平息不满,他也用微笑安抚不幸、鼓励幻想、奖赏热情。可以说,他把微笑已经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境界。微笑在他脸上,就像是武林俠客手中的一片绿叶,可能的时候让人温暖,必要的时候令人胆寒。微笑是门学问。他就是这门学问的专家。精于微笑的人,有时候要比暴戾的人更可怕!

  那天晚上,他没来卧室睡觉,而是书房整整呆了一夜,直到天明做饭的时候,我才听到他的动静。他还是和往日一样,怕惊扰我的好梦,在厨房里轻拿轻放,开油烟机时,也没忘记关上厨房的门。只要他在家,家务一直都由他来做,这倒不是我懒,而是他做的比我好。他知道米洗几遍不失营养,知道油盐酱醋最佳的使用方法,知道要洗的衣服用何种洗涤剂更合适,知道购物时不被商家当傻瓜。因此,我一直是轻松而骄傲地当着他的太太。

  吃饭的时候,他对昨晚的事只字未提。似乎那不过是场梦,是健康人的梦,醒来也就全忘了。不过,上班走的时候,他没有忘记拿走茶几上的钱。

  从那天起,汉良的哭声就像蚊子一样,在我耳边盘桓,挥之不去!是什么让他那么伤心呢?谁是佟辉?他有什么仇和怨……谁是张兰?她和汉良说的兰姐是同一个人吗?在共产党的天下,太平日子还要用钱去买吗?甚至要用女人肉体去换吗?她被“愁人”玩弄后,如何回家?如何面对她的丈夫?如何面对她的儿女们……谁又是韩双志?他犯了什么罪?下岗对他来说为什么等于‘监外执行’?那么如果他在岗,是否就等于‘身在狱中’?而这又是一座什么样的‘监狱’呢?归司法机关管吗……

  终于,在时隔七年之后,我有幸知道了这一切。是汉良亲口跟我讲的。时间是几天前的腊月二十九,地点是在开往大兴安岭去的火车上。

  “知道为什么让你跟我去大兴安岭吗?”

  火车出了省城,汉良把目光从雪花飘飘的窗外收回来,放到我的脸上,开口问我。我放下手里的杂志,客客气气地回答道:

  “好像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大官儿,必须有人陪。”

  “错!”

  “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是医生,还是个警察。妻子有体贴,医生能治病,警服能镇邪。”

  “这是让你陪我的理由。”

  “如果这是理由,我也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让我陪你去的原因!”

  “可是你没有问。”

  “你是领导。你不说我问合适吗?下属让上级尴尬是愚蠢,妻子让丈夫为难是傻瓜。”

  汉良摇了摇头,苦笑道:

  “我让你陪我,是要把你想知道的事情讲给你听……”

  他讲的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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