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初期,并没有人能意识到黑暗,皆为发动者的伟大,目的之明确,空前绝后的磅礴气势所震惊、所激动、所奔走相告。这是一场有七亿人同时参战的革命,他们同佩一个标志,同拿一本书,同喊一个声音,同时登上了人类政治生活的最高峰。在这高峰之上,生命完全熔入了时代,没有人想当局外的人,我和佟辉自然也不例外,别看我们只有十二岁。
当时,我们是五年级小学生,由于八一小学的学生成份复杂,运动刚开始学校就停课了,所以,我们就有了经常和兰姐在一起的时间。我俩跟着她上街游行,写大字报,站在一座座高楼之上,把那五颜六色的传单撒蔚蓝色的天空。大概是回报吧,六六年八月中旬,兰姐和她的同学们带着我和佟辉,登上了开往首都北京的列车。
为了能赶上毛主席的接见,仿佛全国的红卫兵一下子都挤上了我们坐的那趟列车。三伏天,车里又挤又热,下边的脚不是被踩就是踩着了别人。我和佟辉的脸儿必须仰着,否则喘气儿的嘴和鼻子,就会被这人的胸或是那人的背给堵住。当时,个头比我们高的兰姐,像老母鸡似的护着我们,拼命用手左支右撑,以减轻挤压我们的力量。汗水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滴到了我们的脸上。佟辉伸手给她擦汗,她高兴地笑了,笑得像个母亲,还亲了佟辉一口,以示谢意。那天晚上,兰姐求爷爷告奶奶,在行李架上给我们弄到了一个地方,我们坐在上面睡着了,兰姐怕我们掉下来,手扶行李架的边沿,站在下面的座上,看了我们整整一夜。
八月十八号那天,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尤其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出现在天安门城楼上的时候,我们周围的人仿佛在瞬间也都成了巨人,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我和佟辉只好拼命往上蹦,可是不论怎么努力,还是看不见日夜思念的伟大领袖。就在这个时候,兰姐蹲下身来,让我们骑到她的肩上。先上去的是佟辉,第二个上去的是我。当兰姐站起来的时候,我立刻感觉到兰姐已经筋疲力尽了。她在颤抖,在晃动,在咬紧牙关苦苦地撑着。我低头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也不知是出于对毛主席的热爱,还是出于对兰姐的感激,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在回北师大住地的路上,我们发现兰姐的鞋坏了,想给她买双鞋,可是我俩怎么也凑不出四块五毛钱。正在无奈和失望之际,佟辉忽然说他会打草鞋。草鞋毕竟也是鞋,代表我们的心。于是我们在北师大院内找枯草,还捡了些破布头和烂麻绳之类的东西,在一棵老榆树下打草鞋,快吃晚饭的时候草鞋打好了,正好迎面碰上了到处找我们的兰姐。
当时的她,走在一条石板路上,身穿军装,头戴军帽,红底黄字的红卫兵袖标佩在左臂上。她在蓝天、白云、翠柏和一幢教学楼的一角的背景里停下脚步,微风拂动着她的鬓发,晚霞照在她那白晰而圆润的脸上,是那样的英姿飒爽,容光焕发。当佟辉把草鞋递给她的时候,兰姐是多么的高兴啊!她紧紧地把草鞋按在胸前,美丽的眼睛里出现了喜悦的泪花。
到了食堂,她把草鞋让战友们传看,兴奋得如同母亲把儿子优秀的答卷展示给大家。有一位老区来的红卫兵惊呼道:“这是红军的草鞋。这就是红军的草鞋。”这一嗓子不要紧,我和佟辉立刻成了英雄,而校园里的草地却遭了殃。这个也要,那个也求,要不是家里用电报催我们赶紧回去,真能把佟辉和我累个好歹的。
接到电报,我们赶紧踏上了回家的火车。第二天子夜,我们回到了省城。当时的市区里一片狼籍,坐落在广场左侧的大楼已被炸塌,只有一堵残垣断壁还立在月冷星稀的夜空下。四下里枪声不断,照明弹、信号弹此起彼伏令人惊恐不安。我们贴着墙根儿,小偷儿似的走街窜巷,磕磕碰碰回到了被市民称之为‘高干区’的地方。过去,每隔五分钟就会在同一地点出现的流动哨兵没有了。我家的大门一扇歪着,一扇躺在地上,警卫战士也不知去了何方。我们正想进去,只见“愁人”他爸从我家的小楼里晃了出来,还没走下台阶,就撅起屁股呕吐,随风飘来的酒臭味挡住了我们的脚步。这时候,从院墙旁边传来张婶儿轻声的呼唤。
到了张家我才知道,父母都被抓走了,奶奶被造反派推倒在大门外,我家的一切都成了“愁人”家的东西,就连张叔也成了“愁人”家的司机。我冲进厨房操起一把菜刀,想要杀进楼去,把“愁人”家赶出我家,但被张叔拦住了。他说他前几天在一场批斗会上见过我爸。我爸叫他照顾这个家,如果局势仍不见好转,就领我们回湖北乡下。于是,我们就在张家住了下来。当时的生活虽说艰难,我还撑得住,因为衣服破了可以打补丁,玻璃碎了可以糊报纸,不给暖气可以烧炉子,电灯不亮可以点蜡烛,就是粮食不够吃,张家和奶奶也不会让我和佟辉饿着。而叫我最难以忍受是,“愁人”家父子对兰姐无耻纠缠。为了能接近兰姐,他们父子居然互相往眼睛里扔沙子,然后轮流找兰姐给他们翻眼皮。我为他们父子预备了一把杀猪用的尖刀,不过没用上,因为时隔不久,兰姐就下乡走了。兰姐是带着我们送给她的那双草鞋走的。她走的那天跟我们说了很多话,主要的意思是告诉我们,生活不论多么的苦,也要走正路。
“为了希望,要学会忍耐。”
兰姐嘱咐我和佟辉的话,也成了张叔的座右铭。为了能按月拿回几十块钱工资,维持这个家,他一声不吭地任凭“愁人”家把他当牛马使唤。听说兰姐下乡之后,“愁人”他爸立刻在张家安了一个我在学校见过的大电铃。电铃响一长声是叫张叔出车,响两短声是叫张叔上他家干活,连续响三声是叫张叔是检查房前屋后的安全情况。谁也不知道电铃什么时候响,反正几乎每天夜里都要叫几声,气得我抡起斧子接连砸碎了好几个,然而“愁人”他爸并不生气,我砸碎一个他就派人换上一个。一天晚上我又举起了斧子,张叔却拦住了我,说:“汉良,别砸了!你砸一个,他们就在我工资里扣一个电铃的钱。”就这样,仇恨就像空气吹进气球一样在我的心中膨胀着,我知道这口气不出,我就会被炸死。
一九七一年的元旦,我获准去百里之外的一个干校看望父母。佟辉要陪我同去,我没答应,因为兰姐没回来,奶奶久卧病榻,张叔又要时刻准备着出车,我和佟辉再都走,这年也就没法过了。我走后的那天下午,家里没酱油了,张婶儿让佟辉去打一瓶。就在佟辉从小铺儿回来的路上,迎面碰上了“愁人”。他拦住了他的去路,嘻皮笑脸地问佟辉:“四川人说的‘锤子’是什么玩艺儿?”
“我不知道。”
“嘿,我都知道,你会不知道?”
“你知道还问我?”
“我就是想让你这个‘锤子’亲口告诉我。”
“愁人”见佟辉不说,就抡起手臂打他嘴巴,打一下问一声,“你知道不知道?” 佟辉的嘴,鼻子,都被他打出了血。滴滴鲜血落在雪地上,把上天用来预兆丰年的皑皑白雪染红了一片又一片。
晚上我回来,谁也没有对我说。奶奶告诉我,佟辉身体不舒服在炕上躺着呢,我想看看他可张婶儿不让,说他刚刚睡着就别打扰他了。吃晚饭时,出车的张叔没回来,张婶儿说不等也就没等,饭后张婶儿随即吹灭了蜡烛。我看得出来,家里是出事儿了。我上炕躺在佟辉身旁,一边猜着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一边听着从“愁人”家楼里传来的推杯换盏的欢乐之声。在那一波又一波欢乐的间隙中,我听见了佟辉在被窝里没能捂住的哭声。我把手伸进佟辉的被窝握住了他的手,握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终于把我拉进他的被窝,说了白天所发生的一切。
午夜时分,张叔回来了,我在厨房里跟他说了我的想法。张叔说:“那就干吧!如果你们能顺利逃走我则不伸手,因为奶奶和你张婶儿还需要我;不然的话,我也顾不得她们了。记住,干完之后,你们就往钢铁厂跑,他们工厂宿舍的六栋二门住着我的一个老战友,姓魏,也是你爸的兵,他一定会收留你们的。明天,我出去借俩钱儿,然后送你们找张兰去。”
那天晚上,是我刘汉良平生最痛快的一个晚上。我和佟辉一口气儿把二十多块砖头砸进了“愁人”的家,砸得里面鬼哭狼嚎。有个人试图冲出门来,被我用一块整砖迎面砸了个四脚朝天。我和佟辉跑到钢铁厂,很快就找到了张叔老战友的家。当时,他们正在打牌,屋子里一大帮人。还没等我们磕磕巴巴地说完来意,魏叔就让他老婆领我们进里屋睡觉去,他则一转身又上了牌桌。天放亮的时候,张婶儿来了,只见她披头散发,嘴唇发紫,脸色纸一样的白,浑身上下一个劲儿的哆嗦,话都说不出来。魏叔埋怨她,天这么冷,怎么就穿着衬衣衬裤跑出来了。张婶儿说她要是穿棉衣出来,身后一定有人跟踪。她还告诉我们,张叔给他们抓走了,火车站,汽车站,许多地方都有抓我和佟辉的人。
“看着样子,” 张婶儿一边流泪一边说,“你们去找小兰的路也给堵死了!”
“找什么小兰,” 魏叔扯着嗓子喊道:“这俩孩子哪儿也不去,就住我家,让他们来吧。我要是伸手,周围住的上百个弟兄没有一个袖手旁观的。老子在朝鲜都死过好几回了,为这俩孩子再死一回是咱的福气。”
魏叔叫她老婆把身上的棉衣棉裤脱下来,给张婶儿穿上。张婶儿死活不答应,跟魏婶儿撕扯了半天,要不是魏叔发话,撕扯恐怕不会完。张婶儿是穿着一件黑大衣走的。走的时候嘱咐了我们很多话。就在她走出门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充满深情的一眼,我当时并没在乎,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竟是张婶儿看我的最后一眼!
我们在魏家住了有二十天左右,魏家门前来了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张叔搀扶着奶奶从车里下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军人。我和佟辉扑了上去,自然又是大哭一场。张叔对我说:“一会儿,你跟这两位解放军同志走吧。”
我问:“上哪儿?”
“当兵去。这是你爸爸的意思。”而后,张叔把目光转向奶奶。
奶奶双手捧着佟辉的脸,问道:“你也愿意去吗?”
“愿意。” 佟辉又哭了,“可是我舍不得你啊,奶奶!”
张叔赶紧把佟辉拉了过来,“去吧,你们两个都去吧!到部队一定要好好干。记住,你们要是写信的话,暂时先不要寄到家里来,要寄就寄给张兰,免得‘愁人’他家知道了节外生枝。”
就这样,我们跟着两个军人上了车。当车轮扬起的雪雾模糊了奶奶和张叔的身影的时候,我才想起张婶儿。张婶儿怎么没来呢?是不是生病了?我们这一走何时才能回来看她呢?我们应该去再看她一眼。我把我的想法跟两个军人说了,得到的回答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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