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老槐树

　　一、

　　我家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它的年龄已无可考究了。村里几个进入耄耋之年的老人也只是笼统的说法，“我开始记事的时候，它就有现在这么粗，只是没现在这么老。”后辈们更不敢说什么了。老槐树的年龄成了村人猜不透的一个谜。

　　老槐树有三个人合抱粗，身高村里最高的房子也只到它的身腰。走过了悠久的岁月，老槐树老了。皱巴巴黑巴巴翘着的皮，开着一道一道的裂缝，宛若一张老人的脸；树心已经掏空，剥落了一大块老皮，从这儿能钻进去；枯枝有的断落了；有的恋恋不舍，千疮百孔，顽强地挂在树上，向村人宣告着什么。

　　村人将老槐树称为“菩萨树”，逢年过节，像开隆重的盛会，全村人都来祭拜，祈祷老槐树保佑他们。磨损的香炉，立在一个长方形的青色的石条中间，装着满满的沙子。祭拜的时候，人们把点着的香郑重地插在香炉里，然后在香炉旁一左一右支两根鲜红的蜡烛；石条前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祭祀品，这根据节气而置。在缭绕的烟气，蜡烛的火光和很响的鞭炮声中，人们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把愿望诉说给老槐树后，虔诚地叩三个头后，祭拜就算结束了。这是人们的信仰，也是全村的习俗。

　　我的童年是在老槐树的陪伴下度过的。我家的房子前后都开了一扇门，前后院便连了起来。那时的我，骑着板凳作战马，大呼小叫，穿梭在前院、大厅和后院之间，总是累得满头大汗后，蹲着屁股靠在墙上，好奇地打量着老槐树；和伙伴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我总是偷偷地钻到老槐树里，枝叶班驳的光影在我身上摇来晃去，给我一种神秘的感觉；不过，奶奶要是发现我在老槐树里，一定会把我揪出来，然后对着老槐树为我忏悔，她认为这是对老槐树的不敬。酷热的夏夜，我和奶奶在老槐树下乘凉。奶奶摇着她那把已旧的发黄的大蒲扇驱赶蚊子，我依偎在奶奶怀里，听奶奶给我讲故事。天上的星星眨巴着眼睛，在枝叶遮挡下偷偷地瞧着我们。听着，听着，疯玩了一天的我在奶奶怀里沉沉地进入了梦乡。我曾经好奇地问过奶奶，“为什么人们都来祭拜老槐树呢？”于是奶奶给我讲了老槐树的故事。

　　老槐树年轻的时候长势好，参天耸立，枝叶茂盛。一个菩萨相中了这棵树，就搬到树上居住了。这个菩萨神通广大，能遂人们的愿望。人们知道了这事后，每年的节气都要来祭祀老槐树，表示对菩萨的敬意。天长地久，菩萨和老槐树有了深厚的感情，所以老槐树老了后，菩萨仍住在这里。

　　当时的我似懂非懂，可确信老槐树上有这么个神通广大的菩萨了。逢年过节，奶奶总要在老槐树上贴一幅用毛笔字写的用黄纸做成的对联，把香炉里的沙子换成新的，放上垫子供人们叩头用。我高兴地忙前忙后，帮奶奶取这拿那。祭拜的时候，我收敛起笑容，学着奶奶的模样，小嘴里念叨着我要的许多玩具和好吃的，然后重重地叩三个响头。之后，我迫切地期待着，盼望着……。

　　老槐树日益老去，我的童年也一天一天地走了。我去异地读了初中，高中，后来考入沿海城市的一所大学。奶奶讲的故事成了一个遥远而古老的神话，老槐树也成了我童年一个美好的回忆。

　　二、

　　大学的第一个年假，我回到了离别半年的家乡。冬天的村子，毫无一点生息，灰暗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枝，一幅萧条的景象。奶奶又老了许多，皱纹爬满了整个脸，花白的头发更加稀疏了。奶奶佝偻着身子，蹒跚地迈着步子，忙着家里的活儿，还不时地逗逗我那个可爱的小外甥女。看着奶奶，我心中泛起一阵悲哀和恐惧。奶奶老了，奶奶总有一天要离我们而去的。死亡，一个多么恐怖的字眼；死亡，我们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要去面对和接受。联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老去，也要面对和接受死亡，年轻的心竟颤颤发抖。

　　马上就要过年了，人们都忙着办年货。年迈的奶奶已无力再打点后院的一切了，就让我去打扫后院，给老槐树贴对子，把香炉里的沙子换成新的，放上供人们叩头用的垫子。老槐树更老了，光秃秃的树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着。和奶奶一样，老槐树也快走到生命的尽头了。站在老槐树下，默默的凝视，蓦然间我深深地感动了。童年对老槐树的感情以另一种形式在我的心底复苏，并炽烈地燃烧着。

　　不知走过了多少岁月，经历了多少风雨，老槐树成了现在这样，但它仍顽强地活着。年轻的时候，它生命力旺盛，枝繁叶茂；开花的日子，淡淡的花香招来成群成群的蜜蜂围绕着它嗡嗡地飞；它无畏地抗拒并击退了大自然的每一次袭击。那是它生命中最辉煌最灿烂的日子。生命的衰老是一个日渐的过程，一个自然的过程，老槐树也不例外。随着生命的日益衰老，老槐树仍努力用残存的生命发芽，长叶，开花，与大自然进行抗争。在这一过程中，它静静地坦然地等待着那一时刻的降临。

　　我赞美老槐树，我更景仰老槐树！

　　老槐树用它特有的方式含蓄地向人们展示了生命的内涵。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应像河水一样——开始是涓涓细流，被限制在狭窄的两岸中间，然后无畏的冲过巨石，滑下“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渐渐地，河道变宽了，河岸扩展了。河流的冲击力也随之而小了，但河水最终完成了它的使命——流入了海洋，然后无痛苦地摆脱了自身的存在。年轻的生命，应该充满激情，有拨开开云雾见青天的豪迈；年老的生命，应该具有“春蚕至死丝方尽”的精神；面对死亡，不因害怕或是沉溺于对过去美好的回忆，或是消沉地对待一切，而应是豁达的坦然。

　　我赞赏罗素的一句话，“我渴望死于尚能劳作之时，同时知道他人将继续我所未竟的事业，我大可因为已经尽了自己之所能而感到欣慰。”这是老槐树的精神，一种可贵的精神。我们的生活中不是有这样的老年人吗？年轻时他们殚精竭虑，他们的生命因奋斗而辉煌。残烛之年他们仍不懈地追求，贡献着剩余的光和热；当面临死亡，回想自己无悔的一生，他们欣慰地笑了。

　　久久地凝视着老槐树，我感觉到了生命的升华。老年人尚且如此，年轻的我们呢？那一刻，我热泪盈框。

　　年假过去了，我又回到了学校。无数个不眠的夜晚，老槐树的身影总萦绕在我的脑海。我想着，想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