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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涝池

作者: 祁尚明 完成状态:已完结

怀念涝池

  一片毫无绿色的白杨林,蒿草似的遮挡着水库对面的山嘴,而要去的电站就隐现在那片蒿草丛里。短短的一点距离,因了有湖的存在而变得遥远,使得你有了一种越湖即到,绕路难至的虚幻感。

  腊月的严寒里,湖面早冻结了坚冰,在太阳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有人影在冰面上移动,小心翼翼的样子,多像自己小时候在涝池的冰面上行走一样,是那样的新鲜而刺激。不由得长吁口气,坐倒在山顶上望着湖面发呆,嘴里自顾轻声的念叨:“涝池,滑车、赶‘老牛’……”

  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却浮载了那么多人一生都无法抹掉的记忆,关于水的,也有关于冰的。

  记忆里的少年是流动的,浮载在水中,滑行在冰上。那个时候,水显得充沛而自由,一年四季都欢欢的流淌,没有任何的节制和约束。对于地处大沙漠边缘的农村,涝池就是人们心目中的江河湖海,一年四季充盈着微波荡漾的碧水。

  涝池是生产队的,专门用来供饲养场牲畜饮水,也供全村的洗洗涮涮。所以,一般都处在村子的中心地带和饲养院旁边,这样的位置恰恰又是少年聚集的地方。于是,涝池边看不见牛羊欢叫,却整天乱哄哄窜动着娃子们的身影,像一群拱泥塘的猪崽。

  夏天,娃子们把涝池当作除小河外唯一能亲近水的乐园,整天的泡在里面。大多数时间涝池的水都不深,仅能盖住娃子们的肩膀。所以,没有哪个娃子会胆怯,不会泅水不要紧,你可以站在水中,踏踏实实的摆一个样子,脚走手划的前行,姿势标准心情愉快,让看见的人由不得的开心大笑:“瞧这狗日的,装的还挺像!”

  “那也叫泅水,白沟子似的,哈哈……”

  白沟子是饲养院看院子的狗,因了屁股上长一撮白毛而得名。白沟子凶悍,是一条看家护院的好狗,却天生的怕水,经常被饲养员扔进水里逗乐。连声的哀号中白沟子狼狈的泅出涝池,一副落魄样,身子不停的哆嗦。

  被人比作白沟子,泅水的娃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想要发作却没提防,脚踩在淤泥上仰面滑倒在水里。连着喝几口涝池水呛得直咳嗽。大人们却不管不顾,依旧前仰后合的笑。

  玩的有些累了,一个个便爬上涝池,精光着身子绕了涝池抓蝌蚪。等到大人们在自家院门口大声叫喊各自的小名儿,这才洗掉满手的塘泥穿上衣服,光了脚丫子回家。斜阳里,一个个似归圈的羊羔。有涝池牵绊着,大人们不用担心没地方寻找自家娃子,有事了朝涝池的方向喊几嗓子,娃子们自然会撒着欢儿赶回家,留一路脚丫子印儿,深深浅浅的印在粘细的土路上。

  对于世代居住在远乡僻壤的乡民来说,住房的好坏远比自己的脸面重要。每至盛夏村里都会有几家要翻修房子。经了几十年烟熏火燎的薰烤,屋顶的木料虽然依旧结实耐用,却显得丑陋不堪。于是,木料被拆下来泡进涝池,人要洗澡,木料用久了也需要洗去满“身”的污垢。乡里人淳朴,木料泡在水中十天半月,也不用担心会有谁会顺手牵羊拿走一根半截。这样的日子里,娃子们会日日的泡在涝池里,或三五根并在一起当排筏,或一根根骑着当独木舟,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在涝池中游荡。或对阵或单挑,尽管随时都会有人翻落水中,却丝毫不影响各自的情绪。爬出水面,依旧是一个“梁山好汉”,依旧是一个“浪里白条”。

  招引的木料的主人不时跑近涝池,捧腹的大笑声里不忘略带胁迫的交待:“别忘了,每人两根,洗刷的像各自的屁股一样白才能玩,不然,明儿个谁也不准碰我的木头。”

  “放心吧,保证洗的比你的脸还白,嘻嘻!”

  “坏小子,看我不抽你的嘴巴子!”

  “想抽你下来抽呀!”

  “我……”被娃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噎得没话可说,主人只能呵呵笑着抽身往回走,边走边叮嘱“各自防着些,别伤着了身子。”

  尽管是有意的“胁迫”,娃子们却心甘情愿,玩得差不多的时候,便各自寻了主人家早备在涝池沿的芨芨刷子,仔细地洗刷起来。到快要用木料的时候,主人家这才招呼人手去涝池里捞木头。一根根早被娃子们洗的露出了木料的本来面目。而涝池里的水也已经换了几遍,依旧清清亮亮在微风里荡漾。

  冬季,涝池结了坚冰,形成一面大大的镜子。只在一边开个孔摆放上水槽,供饲养院使用。不能泅水的季节里,娃子们已备好了自制的滑车,无非是用木板在木棍上铺着钉牢,便于在冰面上滑动。于是,清晨的朝阳里,黄昏的夕阳下,娃子们身穿棉衣,轮流着坐上滑车,成串儿的绕了涝池你追我赶的跑。不时的就会有人仰面滑倒在冰面上,招来一阵欢笑脆脆的回荡。

  有了冰,就可以赶“老牛”。其实,“老牛”就是个“碾转子”,或者说是用鞭子抽动着转动的陀螺。那时候还没有买的成品“老牛”,只是在用过的墨水瓶里灌满泥土,瓶口的一节用沥青捏成个圆头,捺进个废弃的钢珠或者碎小的圆石子。清凌凌的严寒里娃子们的脸冻得通红,却依旧挥动着鞭子,不停的抽打旋转的“老牛”。边抽边相互的揶揄:“生福子,你那也叫‘老牛’,不抽就不转。倒是你气喘吁吁的像老牛在放屁,嘻嘻!”

  “要不咋说是赶‘老牛’,不赶就转的还能叫‘老牛’。”

  “那也不能可劲的抽吧,哪是你赶‘老牛’,分明是你被人家给赶了!”

  “你——敢把我比成‘老牛’,我……”忍不住拾起“老牛”,想过去踢对方一脚,却不料脚下打滑,一个屁股墩儿跌坐下去,“老牛”甩出去打的粉碎。连滚带爬的过去,拾起对方还在转动的“老牛”甩出去。都摔碎了,于是,娃子们扭打在结了冰的涝池里,像一群抵仗的羊。

  气撒完了,一个个嘟了嘴回家,连夜赶制新的“老牛”,边做边不停的嘀咕:“就不相信,会比不过他,赶明儿咱再比比,哼……”

  一只老鹰在头顶盘旋,不时地发出一两声颇有霸气的尖叫。寒风呼啸着掠过山顶,身边的枯草颤抖了身子不住声的哀鸣。

  无法再沉入回味,起身搓搓冻麻木了的手掌,小心翼翼的寻了可以攀援的依托,艰难的往山下走。

  明明知道这“涝池”不是那涝池,却再也无法抑制已有的那份冲动。无论如何,此刻我将再次穿越这冰面,就像当年穿越涝池一样,痛快淋漓的重温一种与冰相拥的感觉,在寒冷里体验记忆中的温暖。

  我知道,这样做无非是想重温已逝的——梦。

  对于自己,连同一整代人而言,对涝池的怀念是温罄甚至是永恒的。将在心里轻轻的留一汪水,在心底坚坚的结一片晶莹,因为那已经成为一种情结。

  而对于我们的孩子,涝池——也许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存留于陌生而生涩的词汇里,既没有亲近的机会,也不会刻意的去探寻。

  也许过不了多少年,连同存留着的生涩词汇,也将消失在他们的记忆里。

  2005年3月12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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