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最后一抹夕阳也隐到远处树丛后面,天色骤然暗下来,变得深蓝深蓝的。
整个湖边静静的,就黄俊一个人。面前是平滑如镜的湖泊,背后是山,满山遍野翠绿的树,半山腰的树荫中露出寺庙的红墙,那是大觉寺。
黄俊在寺庙里画了一天的画,画的内容和寺庙有关。
苍松、古刹、青灯、诵经的僧人、庄严的神佛……都是他绘画的对象。
黄俊是个画家,不算是国画家,也不算是油画家,应该说他是介于二者之间的“画家”。然而正是因为这种所谓的“不伦不类”:既有中国画的写意,又有西洋画极富质感的写实。才使他的画很有市场,在国际市场能卖出很好的价钱,这在国内画家中也是屈指可数的。
黄俊有名气,生活也优越,有美貌娇妻,在外人看来简直是十全十美,令人羡慕。
但黄俊最近心里却有些不畅快,问题出在他和妻子的关系上。黄俊找不出他妻子周洁的大毛病。说起来,她应该算是糟糠之妻。当初他读美院,学费靠的是周洁的工资。他读了四年,周洁供了他四年,两人生活拮据。这期间,周洁所在大公司的年轻老总曾热烈追求过她。而黄俊当时不过是个穷学生,周洁却忠贞不二,一心一意地爱他。
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黄俊有名气、有钱、有地位,同七年之前不可同日而语。周洁没变,但黄俊却有些见异思迁了,觉得周洁不如以前有吸引力了,他不安分了,想寻求点儿心的刺激。这是不是别人常说的那种“七年之痒”呢?
黄俊知道这属于忘恩负义。他心里也骂自己混蛋。可没办法,人就是这样。虽然还没直接和周洁说分手,怕对她刺激太大,他们还有孩子,但心里总觉得,这是早晚的事儿。他到寺庙里来画画,就是觉得在家里呆着没劲儿。
黄俊画完了画,又和寺里的假和尚闲扯了一回天儿。说假和尚,不光是因为他姓贾,而且确确实实是假的和尚。贾和尚有家、有老婆,每天上下班,归属旅行社管,他是为了使庙更像是庙才来当“和尚”的。
接连几天,傍晚的时候,黄俊都要去钓鱼,纯粹是为了消磨时光。他也钓不上鱼来,连续三天了,只钓了两条二寸长的小白条,他要的是那种悠闲宁静、独自一人的气氛。
整整一天都是大雨,尤其是午后那阵,天黑得几乎不见五指,雷鸣闪电,暴雨如注,寺庙近旁就有山体滑坡,那情景十分可怕,寺庙却巍然不动,古人建寺庙还是很会选址的,从这个角度来讲,风水学还有可取之处。
黄俊有些疲惫,因为他刚完成了一幅画作:大雨如注,黑森森的古刹中,一个小和尚口中诵经,急速地敲着木鱼,撕开黑暗的闪电闪过古佛神秘、怪异的面容,小和尚抬头刹那间的惊恐眼神……一切都逼真极了。
他给这幅画取名为“虔诚”。
大脑高度兴奋之后,骤然放松下来,有些困意。
坐在湖边石头上,懒懒的,很想闭上眼睛打个盹儿。
他把馋了酒糟的鱼食一把把撒到湖水里,鱼闻到香味会过来的。
然后懒懒散散地往背后的树上一靠。他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想着他画的“虔诚”。
他那幅画好像还有些地方画得不到位,不够传神。
大概还是没找出画眼,他认为任何一幅传神的好画都应该有“画眼”,也就是画龙点睛之笔,这是他自己归纳出的。
“虔诚”的画眼应该在小和尚的表情吧?
小和尚的表情应该是什么样呢?刚才作画时,似乎太激动了,似乎还没想得太透?
小和尚的表情应该是敬畏、惶惑、甚至有点惊恐,才能表现“虔诚”更深一层的含义。
黄俊愣愣地向着,猛然间,他感到手中的鱼杆被扯动了一下,是鱼线往下拉的力量,有鱼上钩了。
他慌忙睁开眼睛,慌忙往上抬鱼竿。
白色的亮光一闪,哈,一个白花花的东西甩了上来。一条大鱼,这是他头一次钓到这么大的。
鱼在旁边的草地上蹦达,他抓住鱼线拉过来,把鱼摘下来放进鱼篓里,心想:“这回运气可不错。”
随意捏了一团鱼食放在鱼钩上,重新抛到水里。
屁股还没坐稳,鱼线又是往下拉,赶紧往上提竿,比上次还沉。好像比那条还大。
黄俊记起别人讲过,钓到大鱼,要先在水里遛一遛,以防鱼竿断裂。
他马马虎虎地遛了几下,用“抄子”把鱼抄进网子里,这是一条一尺长的鲤鱼。
黄俊奇怪地想:“怎么今天钓鱼这么容易?是因为下大雨,把水库里养的鱼冲到这儿来了?还是因为湖水猛涨,水里缺少氧气,与愿意往上跑?”
他一手扯着鱼杆,另一只手用“抄子”靠近水里的大鱼。
大鲤鱼一个打挺正好翻进“抄子”里。
黄俊觉得有点怪异了。
鱼多得鱼篓里都快装不下了。他带的鱼篓小,小巧玲珑,装两条大鱼就拥挤了。现在一下子就有五六条,而且还在一条条往上钓。就好像有人专门从水里往他的鱼钩上挂鱼一样。
黄俊狐疑地望着湖水。
天已经完全黑了,圆圆的月亮升起来,挂在深蓝的天空。
皎洁的月光撒下来,映照着湖光山影。周围的树和草都是暗暗的颜色。
湖水也乌黑乌黑的,但水面上却有一层亮亮的光。是月亮抹上去的。
水里“扑楞扑楞”又有鱼上钩了?。
水里亮闪闪的一片。
是鱼么?怎么这么多、
黄俊低头往水里看。他吃了一惊:是鱼,一片白花花的鱼,拥挤在一起。
许多鱼拥挤在一起的景象他见过,在杭州西湖看花港观鱼,把鱼食撒下去,就有许多金鱼从水底涌上来,鱼头攒动,红红的一大片。
现在水里是白白的一大片。
鱼在夜里都是白色的?还是这些鱼都仰着肚皮?
黄俊瞪大眼睛仔细看:他看见了真正令他惊愕的东西:
攒动的白鱼中间有一张脸。
水里怎么会有脸呢?
一定是自己想得走火入魔,净想着小和尚的表情,眼睛都产生幻觉了?
黄俊揉揉眼睛使劲再看,波光闪烁,鱼群在水里翻腾。
翻腾的鱼群中确实有一张脸。
不是小和尚的脸。
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男人的脸仰在水面上,带着一种忧郁、悲伤的眼神,好像还有一点惊恐?
是被淹死的人?
白天刚下过暴雨,又有山体滑坡,如果下暴雨时走在湖边,很容易发生意外的。
黄俊怜悯地看着:这个人脸雪白雪白,是因为月光的原因么?
他看见了男人的头发。
是长头发,是因为湖水的原因吧?部分已经披散开了。头发的形状有点怪,和他见过的长发不太一样,这人的长发在头顶挽成了一个发髻,这种发现好奇怪?好像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