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绝处逢生 1.永远在这个世界的外围
亦真亦幻的梦里,梅琮佳又和她久违的母亲见面了,然而母亲只是轻轻地向她微笑,又抽身走开了,她喊“妈妈-----”,“妈妈-----”,宇宙间到处回荡着她的声音,却永远传不到母亲的耳朵里,她拼命地追赶母亲的影子,母亲却越走越远,直到慢慢地消失了,她又一次孤零零地被遗弃在那片荒野之上……
梅琮佳从噩梦里惊醒,望着窗外刚刚升起的太阳,透射着让人窒息的闷热。她努力的去追忆刚刚那个梦,想拾回有关妈妈的记忆,哪怕是一点点,对她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可是脑海中除了自己的呼喊声仍在耳边环绕之外,什么都没有!母爱对于她,也只能成为一个梦了。八年来,梅琮佳对母亲的思念有如流不断的涧水,剪不断的云翳,从来没有间断过,就是这种无法间断,无法终止,也不愿意终止的思念,让她产生一种莫名的屈辱感——妈妈背叛了这个家,因为母亲的“背叛”,让她总是下意识地去恨,怎么去恨一个无时无刻不思念着的人,梅琮佳常常为此感到沮丧。
“死丫头片子,什么时候了,还不起床!太阳都晒着屁股了,要脸不?”奶奶的声音从窗口灌了进来,梅琮佳认为这是天底下最难听的声音了,可是却不得不把这声音当一日三餐咽到肚子里。她不慌不忙伸了个懒腰,不耐烦地冲窗外应了一声,“起来了!”一边系上扣子,一边看了看床头上的闹钟,不好,睡过头了!提起书包就往外跑。
“不吃了?”奶奶问。
“不吃了,快迟到了。”
“狗日的,我他妈欠你的,大清早起来就为给你个小畜生做饭,你还不吃了!以后我还懒得伺候呢……”奶奶头也不抬,边忙手头上的活计,边絮絮叨叨地埋怨着,听着梅琮佳的脚步越来越远了,她才住了口。
清晨是教室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刻,大家都捧起书本乱七八糟地念着,与其说是读书声朗朗,还不如说是噪杂一片。
梅琮佳慢吞吞地坐到自己的位置,把书包塞到课桌的抽屉里,拣起课本胡乱地翻看着,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同桌,“哎,老师来了没有?”
“没呢,”同桌瞅了她一眼,“你也会迟到?”
“我怎么就不能迟到!”梅琮佳反问她。
“没什么,我以为‘熊妈妈’眼里的优等生不会迟到呢!”同桌的话里似乎有几分嘲讽的意味,但是过于敏感的梅琮佳分明听出来了,但她不屑于反驳,开始默默地看书,她一直不喜欢出声朗读。
要是按着原来的习惯,班主任王老师清早来到教室里都会转上两圈就回办公室了,可今天一进门就走上讲台,拿起黑板擦敲了敲桌子,看大家都安静下来,她才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离中考还有四十八天,你们怎么还不知道着急呢!还在那儿聊天……”她说话取了一颗粉笔头向讲台下掷去,“说的就是你!”
班主任挺着七个月身孕的大肚子,俨然一个笨笨熊的姿态,“去年咱们学校升入县一中的比例远远超过三江中学,校长对你们早就抱了很大希望,咱们可不能让领导失望!可是,昨天晚上我在家看了看你们填的志愿表,让我别说那个着急啊,到现在为止,很多同学的志愿都填不规范,你们这些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把自各的前程当回事儿呢?现在我念到名字的,下课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熊妈妈边从随身的手提袋里拿出志愿表,边瞅着讲台下面的动静----当了十几年的中学教师,练就了一身的“好功夫”,她能在干一件事情的同时,准确无误地洞察到谁在讲台下面开小差儿,“王志宪,别嬉皮笑脸的,读了几年书了,连自己的名字都能写错!”
“不会吧,”小胖子歪着脑袋不服气,“我都检查好几遍了!再说,我自己的名字,写了这么多年了,还能出错?”
“瞧瞧这德行!”“熊妈妈”白了他一眼,“字是没写错,可是把字的代码抄错了也是白搭,居然能把‘宪’的代码抄成神仙的‘仙’,你哪路神仙啊!”
一阵哄堂大笑,紧张的气氛倏地变得轻松了许多。
“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再不好好复习,有你们哭的时候!还有……李小萌,文静,张琪,梅琮佳……一会儿都跟我来一下……”
梅琮佳大约是最后一个进办公室的,她怯生生地叫了声:“王老师——”
“坐!”老师撩起眼皮看了看她,“别紧张,我又不吃了你!”老师尽量地对她表现得和蔼。
梅琮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说话。
“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报一中?”老师开门见山地一问,让梅琮佳一下愣住了,“我……读不起!”她的声音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你家的情况,……我也清楚,”老师叹了口气,走到她的面前,扶住她的肩,老师的这个举动着实吓了梅琮佳一跳,本能地抖了一下双肩,她这么一抖,反而让老师的手哆嗦了一下,赶忙把手抽了回来扶在了桌子上,“可是,你知道吗,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不能走错了路,你要是走错了这一步,不知道以后要走多少弯路才能补救得过来呢!按说,你们马上毕业了,考个什么学校和我没多大关系,我就是瞅着你是个念书的好材料,不上大学太可惜了,再好好考虑考虑?”
“以后我就是能考上大学,我家也没人供得起我,所以我打算上两年中专,毕了业就去赚钱,能自己养活自己就行了!”梅琮佳委屈地抬头看老师,发现老师脖子的皮肤都松了,从漫不经心的整理的头发里透出来,肥胖的身躯和高高隆起的腹部都不修边幅,竟有一点怜悯起对方来了,“我知道,老师您是为我好……”
“你现在还小,这就打算打工,什么时候才挨到老!就算你爸爸没本事管你,不是还有你妈吗?哪个当娘的不心疼自己的娃啊,你该去找她想想办法。”
梅琮佳默默地咬着嘴唇,不敢抬头,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才不管我呢!”声音很低,却把她的五脏六腑都震碎了。
“你要是就这么放弃了,就不会再有机会了,也许你会在这件事情上后悔一辈子!”老师为梅琮佳着急了,“对了,我听说你有个姑姑在县教育局工作,她能不能给你想想办法?明天吧,喊你爸来,我跟他谈谈!”
“不用了……”梅琮佳连忙摇头,欲言又止,“不用了,老师……我自己想办法吧,我自己去给他们说好了,我报县一中!”她眼睛里噙着泪。
梅琮佳一路都在盘算,怎么跟他们商量——爸爸又有两个多月没回家了,即便回来,也是喝得醉醺醺的,连奶奶都懒得跟她讲话;姑姑也有好些日子没来了,可就算姑姑来了,当着姑父的面儿又怎么提呢!
村口一些姑娘、媳妇、老太太们在树下闲聊,梅琮佳远远地瞅见奶奶,她下意识地想绕开,却被村上的人看见了,“娃娃们都放学了,我得回家做饭了!婶子,瞧你们家这小丫头模样长得多好看,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瞅着梅琮佳对梅奶奶说。
“可不是!瞧这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越大越俊了,小时候我还瞅着像纪伟呢,现在怎么这么像茗芝了!”旁边有人随声附和。
梅奶奶瞅了孙女一眼,“要真像她妈那样,我这老婆子就没啥指望了!”
“呦——像她妈怎么了?纪伟媳妇可是个聪明人,人又长得漂亮,活道儿没得说!再看你们佳佳,每回考试都拿第一,什么时候俺家小祖宗像你们佳佳这么有出息,谢天谢地喽!大人累死累活的,还不全是为了娃们,只要娃娃有出息,咱们走到谁门上,脸上都光彩!”
梅奶奶白了一眼那人,“呸!你是不知道,这丫头坏得很,大早晨的饭给做熟了还不起床,衣服脏了在大盆里一泡就是四五天,你们说我怎么这么命苦哦,伺候完了纪晴和纪伟,还得伺候这小冤家!”
“咳,才多大的娃娃啊!玲玲比佳佳大一岁呢,现在被窝都懒得叠,衣服全是她奶奶给她洗!”
“多大?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我早就嫁到梅家当媳妇了,什么活儿不会?”
“现在的娃娃能和您那时候比!再说了,你什么都行一辈子了,还不是种了一辈子地,拉了一辈子的磨,现在娃娃们生在这社会好,只要学习好就能走出这庄稼地,看看你纪晴,小日子过得多清闲啊,这就是命!我看啊,你们家还得出个女状元,这都是您老人家的福分,等您老了,忙活不动了,还不得指望着这小孙女?”
“她?哪能比得上我们纪晴,跟你们说也不信,这丫头现在就倔得像头驴,让她往东她偏往西,再喝两年墨水,翅膀硬了,还不和她那不要脸的妈一样飞了!要是指望沾她的光啊,我早就不活了!”
奶奶歪脖子竖眼睛地撒着泼,梅琮佳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结冰,她没有哭,只任凭狂风一般不堪入耳的言语吹着那颗树叶一样无依无靠的心摇摆,奶奶那不堪入耳的言语,似乎是上面裹着的脏兮兮的泥,流落在每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他婶子你就积点德吧!”终于有人听不下了,“孩子可没对不住你的地方,再说佳佳是你们老梅家的根儿,别当着孩子的面,你还颠三倒四的说胡话,可就不象话了!”
“积点德吧,纪伟都小四十的人了,得成个人不是?”
“没娘的娃娃,作孽呦!”
人们又好一阵骚动。
梅琮佳紧紧抱着头,顶着她们言语上的折磨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她不敢看人们脸上的表情,宛如逆流趟过了一条浑浊而又不知深浅的河,她不敢低头看一眼脚下汹涌着的浪。从懂事起,她就恨透了每个人脸上那种种混合着轻视与怜悯,无奈或漠然的神情,令她感觉自己身上带着某种难闻的气味,而无地自容。
在这个村子里,也不是任何人都让梅琮佳讨厌,比如六婶。六婶和别人不一样,她不会站在村口上张家长李家短的乱嚼舌根儿。六婶结婚的时候娘家陪送了一架钢琴,没什么事儿六婶就教梅琮佳弹,六婶对她心贴心地好,从来都不把她当外人,有时候给六婶说起在大学里的生活,让梅琮佳由衷地向往。年少时的梅琮佳觉得六婶很有学问,古今中外的传奇,小说,她知道很多,常常推荐一些不错书让梅琮佳看,这也许是梅琮佳最早的文学启蒙。梅琮佳觉得六婶像朋友,像大姐,有时候也像妈妈。
有一次,梅琮佳问六婶,“婶啊,你说,我妈想我吗?”
“咋不想?没有一个当妈的不疼自己的娃的!”
“可她走了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音信都没有?是不是把我忘了?”
“傻孩子,这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哪能说忘就忘了的!”
“可她就忍心不来看我?她心可真狠!”梅琮佳若有所思。
“佳佳,你可别这么说你妈!她有她的难处,咱们村都说你妈可好了!”
“那……你说我奶奶怎么老骂她啊?”
“别提那老巫婆了,活着也就那么回事儿完了,”六婶总是像个孩子一样说话没遮没拦的,“她不是不喜欢,是老糊涂了,你爸当初要是娶个厉害媳妇,你奶奶保证服服帖帖的。看着吧,你奶奶迟早会遭报应!”
在一边看电视的六叔连忙冲着妻子咳嗽了一声,“祖洁,别乱说话,大娘心眼挺好的!”
六婶回头看看丈夫,把床上的枕头捡起来冲他扔过去,恶狠狠地叫,“陈——怀——昊!”
六叔马上赔笑道,“我……我是怕你把人家孩子教坏了!”
六婶白了六叔一眼。
梅琮佳对他们笑了笑,想起小时候爸爸和妈妈也像他们这般恩爱过,不禁有些酸楚,“叔,婶,我希望你们一直这么好。”六婶看着孩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有些痛。
村子后面有一条老清河,这么多年了,只有在这个地方梅琮佳才敢放纵自己,高兴的时候就唱,委屈的时候就哭,满腹心事时向流水诉说。这一次怎么给奶奶讲?奶奶一定怪她不跟她商量,可是给她商量又怎么样,她指定会一闷棍把她的希望打个粉碎!
人们都说孩子的心灵像一张白纸,以为白色最单纯,岂知白色才是最复杂的颜色!梅琮佳是个孩子,可是她心思缜密,敏感而坚韧,又不怎么爱说话,总是把自己包裹得与世隔绝。她觉得自己是个被世界遗弃了的生灵,必须孤身一人艰难地同生活抗争,这种抗争也许会一直持续到她的生命终结。至于为什么艰难,为什么要抗争,她不知道,也无处追问。
凝视落日的余辉,倾听天边的寂静,勾起女孩无尽心思。
“奶奶啊,难道我不是你的亲孙女吗,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为什么不能像姥姥一样爱我?”女孩喃喃着。其实有很多次,梅琮佳都觉得自己长大了,想跟奶奶开诚布公地谈谈,到底恨她什么——母亲离家出走时,她只是个八岁的孩子,显然不是唆使者,更何况她是最直接的受害者啊!可奶奶就像一根木头疙瘩,不开窍不说,两句话不尽她的意,就硬硬实实地敲打起来。梅琮佳的外婆却是个慈祥的老人,她清楚地记得四年前,她一个人走了十几里路,跑到姥姥家,姥姥抱着她就像老母鸡护着它的鸡宝宝,那是一种怎样的温情!然而,享受这温情的代价是奶奶的擀面杖,打得那个十二岁的她皮开肉绽。
“妈妈啊,”梅琮佳默默从心底呼唤出对母爱的渴望,“你回来好吗?只要你给我说一个字,我就属于这个世界了,不然,我就是一孤魂野鬼,没人疼,没人爱,永远在这个世界的外围。 ”想起伤心事,女孩禁不住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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