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追悼会
——听邻县同学讲的故事
我刚要脱掉白大褂下班,院长告说:明天不要来了,和王护士到李县长家,参加他母亲的追悼会去。他看我发愣怔,解释说:因为你前些日子给他母亲看过病——-你俩穿上白大褂在灵柩前一站,就能说明老人家是经治疗后,终因病重逝世的。
我觉得没必要,刚要开口。院长拍着我的肩膀:去吧,明天我也去,还有各科的主任——-好多人都要去的。
啊?!我明白了。这位李县长是专管文教卫生的副县长,是我们的顶头上司。院长这是要我去讨他的好哩。
据说:他工作抓得很严,凡在他管辖的范围内,可以说是一丝不苟,特别是在人事方面,他不点头就办不成。像各个学校的校长,县医院\各乡镇医院院长的任免,那就不用说了,就连教师\医生的聘任\调动,乃至每年毕业来的大专院校的学生,录用时他都要一一审查\批示,方能启用。我们的院长,一个管理水平并不怎么高明的人,就是他指示卫生局长选拔上任的。
我想:院长让我和王护士前去,说得难听些,是让拍马屁去__我还真抹不下脸面,去干这丢人败兴的事!可是一想,这事不想干也得去,得罪了院长倒是小事,要是惹恼了李副县长,说不定那一天就会把自己调出县医院,赶到乡镇医院去——-那可惨了!
我们的老祖宗不是留下一句至理名言吗?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哩?于是堆出一副笑脸儿点头说:去去去,一定前去。
第二天,估计差不到快到出殡的时分了,看到街上刮着小北风,满地落叶,滚滚而去。我便把白大褂叠成一块小包,挾在胳肢窝儿下,戴了个大口罩,匆匆向旧城区走去。像去做贼似的,碰到熟人,脸不由地就发烧,害怕问询,慌忙低下头,急急地走了过去。
临进那条小巷时,原以为门口一定热闹极了。因为我们这个县离省城有三百六十五里,大概是上面管不到?这些年来那些陈规陋俗又复活了,尽管以前经过多次破除迷信的活动,然而还是没有从头脑里面抹掉,逝去的人一直是要土葬的。老乡们认为:傍山吃山靠水吃水,人闭眼后,得将遗体还给山水,要不山神土地水母娘娘就要见怪的,下一辈子就不准你再到人间了。这些年来,随着改革开放,人们兜儿里有了钞票,为了表示孝心,遇到丧事时,总要办得风光些。居民们停尸一般是三至五天,不知何因?我们的这位李副县长家,竟停了七天。我想:总是要比一般人家办得隆重些,起码门口有粗\细两班的乐工,吹打老人生前喜欢听得绑子\道情,有二龙杠的棺架和如花似锦的花圈,还有前来送葬的小汽车——-不料,只有一辆火葬场的灵车停候。啊呀,此种举动真是不简单啊!与众不同。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前来送葬的人特别多,有干部\教师\医生\护士,还有看稀罕的婆姨娃娃,柱拐棍儿的老汉们____在他们看来,这火葬是当地破天荒的稀奇事儿,因而来观看的人山人海,把个小巷子里面挤得水泄不通。
我想:李副县长可能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不搞那一套陈规旧俗,而是带头提倡新的丧葬仪式,采用文明的形式来送葬的?
这是一座老式的院落,看那四方形的柁头,便知是大清时代的建筑物,如今破旧不堪,好多的筒瓦都没影儿了。露出的黄土上长满枯草,当风颤抖着。我费了九牛二虎的力量,头上冒出汗珠子才挤到大门口,看到王护士已穿上白大褂在那里等候了。连忙戴上白帽子,穿上白大褂。王护士拖住我的袖口说,快走哇,院长早就念叨你了。
宽敞的前院里也是满堂堂的人,一眼便发现高出半个人头的李副县长。我挤到前面,只见他穿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右膀上别着黑纱。一反常态,不似往日在县电视里出现的那副双手抄背,或是两手叉腰,居高俯视的恣态,也没有了昔日那皱着眉、眯着眼、紧闭嘴角的严谨表情;只见那白白的脸膛上,上眼皮微微下垂,眼珠子左瞅右瞥,不住地滚动。见到来宾,双手抱在怀间,频频点头称谢。一副纡尊屈节的样子。此时看到我,可能是嫌没早来?微微点点头,淡淡地说了声:麻烦你了。便应酬别的来客去了。
灵棚搭在院当中,老人直挺挺地仰卧在木床上,身上罩一块红布,周围摆着几盆菊花。遗像两旁还站立着从中学调来的两名保安人员——-我陡地想起前些日子出诊的情形,生怕臭气钻进鼻孔,急忙又戴上大口罩,然而奇怪是,却没嗅到一点儿异味,仔细一看,原来褥子下面垫得一层人造冰块。
看到保姆已站在一边,晓得那里是我和护士应该去的位置。正要前去,王护士拖住我的袖口悄声说:先别去,咱俩还没上礼呢?
我原来想得是:咱和他李副县长非亲带故,是奉命来的,身上就没多带钱,连忙摇头。
王护士说:咱们医院来的人都上礼了,咱俩还能空手?
哪?!随乡入俗,那就上吧。
那礼房设在后院。只见好多的人排着长队,大多是文教系统的,心想这样等着,岂不误了前面的陪葬的大事?急忙上前对众人说明原因,提前进了礼房。管账的是热人,是中学的会计,也是常找我的病人,上前翻了翻厚厚的礼册,不仅瞪了眼儿:每个人的名字下面,批注的最少的是二百元,我们院长竟然上了六百块,连忙摸口兜,才有一百五十元,不禁发了愁。
再翻那薄薄的礼册,上面竟然有五十元的,不禁喜出望外,正想交出五十元了事。不料管账的说那是李县长两个妹妹收礼的名单,办完丧葬,礼是各归各的。我头顶上如同浇了一盆冷水,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此时排队的人已不耐烦,嚷道快交吧。
后来还是王护士看出我的窘相,笑着给我垫了五十块才算解了围。那礼房的人图省事,当即回了礼:一条“云烟”。
来到前院时,司议已念悼词,慌忙将“云烟”装进白大褂的口兜里,站到了保姆的一边。
悼词也不知是出于何人的手笔?老人的一生只念了三分钟。她的命运和中国绝大多数的家庭妇女一样,平凡而又简单:十九岁时嫁到这个锅舍,男人是位小学教师,一直在后山执教,只有在寒\暑假期回来住些日子,生下三个子女,开学之后便走了。这样,扶养子女的重担,完全落在了她的身上。仅靠那微薄的工资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她只有省吃俭用,含辛茹苦,照料孩子——-
我由不得想起好多年前,一个腊月的深夜,正在值班,她背着发高烧的儿子求诊。我们诊断为“流脑”,让她母子住在隔离病房,儿子一直昏迷了五天,大小便失禁。她拿着便盆,接屎送尿,日夜守护,熬得眼睛都通红了。到儿子全愈出院时,她瘦了,苍老了许多,脸颊上添了不少有皱纹——-
听人说,儿子师专毕业后分配到教育局工作,娶了一个小学教师就另立锅灶在外居住了。后来当了副县长,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住上一天,可是一到晚上就回政府宿舍去了。前年他父亲去世后,因为工作忙,那就更没时间回来了。只是每月打发人送回二百元生活费就尽了养育的孝心__此事引起好多人的议论,说他财迷,说他太“抠”——-
由此,我想起刚才在礼房的事__好家伙!那厚厚的礼册,起码有千把人,平均每人二百,那么至少有二十万。眼前一亮,恍然大悟:怪不的要停尸七天哩。
此时,已有人向老人家三鞠躬。突然听到有人干嚎大哭,扭头一看,原来是一位老者握着李副县长的手,劝他要节哀。可能是触动了哪根敏感的神经?他喊了一声“妈呀——”就嚎开了。继而是那个嫁在后山前来的小妹子,放开嗓子嚎啕痛哭——-
我看着李副县长那干哭没泪的样子,十分的反感,不由地想起前些日子的情景。
记的,那天出诊时,还没进大门就闻到一股恶臭气味。经过诊断,明白这老太太早些天,突然中风不语,遗留下半身不遂,大小便失禁,失去了自理能力。李副县长可能是身忙?没时间守在老人床前尽孝,只花钱顾了个保姆,就回到他那个宿舍__新盖的小洋楼里面去了。那两个嫁出去的妹妹,闻讯回来,还没进门,就觉得臭气冲天,连忙进屋一看,屋子里打扫的倒也干耶刮净,可是从哪来的这么一股粪臭味道?
姊妹两人坐在坑上抱起老人,大声问了半天,老人才弄清意思,嚅嚅嗫嗫的,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便伸手探进裤裆内,颤颤抖抖地掏出一把臭烘烘屎来,望着两个闺女着流泪儿。
那小妹子性子烈,不禁怒问:为甚不给便盆?
那保姆恼不楚楚地说,她也不说,俺哪能晓的?
姊妹二人猜出保姆嫌臭、嫌脏,即便晓得了也装做不知道,只得唤来她们的亲哥哥询问。
我们的这位副县长,还没进门就手掌捂住了鼻孔,说身忙顾不上照顾,你俩回来,也该尽尽孝心了。需要看病找这位王大夫,需要伺候有这个保姆,我已——-尽了力了。说着看了看手腕上表,说有个要紧会议等他讲话,扭头便急急地走了。
我当时也为老人家伤心,可是医学上至今也没法治愈,只好让王护士天天来输液打针,维持生命。尽尽我们的心意。后来听王护士说:一直到老人咽气,也没看到李副县长来看望老母亲。
对于这样的不孝之子,看到他那副干嚎的哭相,我打心眼儿里厌恶,不由地冷眼蔑视。
此时,司仪宣布出殡,不料遗体还没有抬起,那个小妹子呼地扑到跟前,大概是想到再也看不到母亲了,抚尸又放声痛哭。抬尸的人只好待在两边。李副县长厉声喝斥。小妹子哪里肯舍?依然痛哭流涕。李副县长伸手提拔,她反而抱着母亲更紧了。气得我们的副县长呀,直咬牙切齿,狠狠地踢了她一脚。不料小妹子,反身搂住他的双腿,气得发疯,放开嗓门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丧尽天良了,连一付棺材也舍不的买?妈死了,还要火烧——-你你你,家里存下二百万,做甚花呀?!
李副县长面色顿时煞白,气得狠狠地搧了她一个耳光骂道:你疯了?胡说些甚?
小妹子搂紧他的腿喊道:我也不活了,把我也火烧了哇。
李副县长嚷道:保安,把她拖走,她精神失常了,尽胡说八道! 那两个保安立即架起她的胳膊拖到了东廂房——-他又对我和王护士说:你俩看看,再胡说八道,给我送到精神病院去!
看到小妹子依然大喊大哭,我立即让王护士注射了安定镇静针,好半天她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一直到那灵车送回了老人家的骨灰盒__准备让孝子贤孙们供献几天,小妹子还没睡醒,看看天色快黑了,我和王护士便告辞出了门。
街上的小北风仍在刮,顿时感受到背后冷飕飕的。王护士还不放心:王大夫,你看小妹子是不是疯了?不送到精神病院,李县长不会恨咱俩?
我摇头说:哪能哩?不过她说李县长家会有二百万,从哪来的?我不相信。
王护士冷笑道:我看呀,没错儿。你还不知道?咱们医院的李大夫,从大专来时,上下打点了一万块钱,才上的班哪——-
啊嚏!!!我冷得打了个喷嚏,摸了摸白大褂里的那条“云烟”,不禁说道:现在可不止是二百万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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