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时间没回家了,今早刚起床,妻子就打电话来:“明天是七月十五了,你能回来吗?”本来睡眼惺忪的我突然警醒:“又到了七月十五了?传统的鬼节吗?”“是啊!”妻子肯定地说。“我一定回去!”我告诉她。
很多年来,每逢七月十五,无论身在何处,我都会怀着一种深深的眷恋和怀念,提前赶回家。然后走进那幢残垣断壁的土坯房,抚摸着那扇古老的木门,旧式的桌椅,还有那散发着泥土腥香以及农家柴草焚烧后油烟味十足的火炕。我要打扫一下落满灰尘的房间,,角角落落,我都要清理干净。这里,是我童年快乐的天堂,也是我和亲爱的伯父共同度过十几年的居所,更是他走完五十九岁人生道路的终点站。过去的岁月,已经深深烙在我的心底,每每想起,那种痛苦总要折磨我很久很久……
伯父独身,起初不是。在我们全家还在长春的日子里,他和那个曾经的大娘共同生活了六年。因为在生产队里没日没夜的干活儿,伯父患了腰肌劳损,之后因为受凉又导致不育症,所以他们一直没有孩子。生活无望的大娘狠心地离开了他。孤单无助的伯父与奶奶相依为命,直到1982年我们举家迁回河北。
伯父的背驼得很厉害,几乎是九十度的弯弓。脊椎与头骨连在一起,回头时身体都要随着转。左眼是因小时患眼疾,无钱医治而失明的。右腿的瘸跛是神经性骨质收缩造成。就是这样一位浑身伤残的老人,硬是意志坚强地养活着年迈的母亲,操持着这个几乎不象个家的穷困的家。
我和伯父的炕铺在东间。每天,他都要把房间收拾的利利落落,镜子擦的闪亮,可是我没见他站在面前照过一回。桌子上的摆设再简单不过:一把老式的景德镇茶壶,几只洗的一尘不染的茶杯,空闲的地方,就是我每天作功课的场地了。
伯父不识字,但帐算得蛮清楚,这和他在生产队期间任队长搞工作记工分什么的是分不开的。后期因为不能干重活,队里安排他承包了机磨房,这一干就是十余年。伯父有吸烟的习惯,而且吸得很凶。那大若乒乓球状的烟袋锅子,每次都会被他塞上满满的土烟叶,一番喷云吐雾过后,狭小的房间里便成了西游记中的神仙境界了。
伯父不会赌博。他视这一行为是垃圾做法,没有思想,没有作为的人才会嗜赌成性。因为他的影响,我对此类活动退避三舍,从未沾染过。记得小时侯最令他开心的一件事,就是我在全校竞赛考试中取得第一名的好成绩,当我把那张大红奖状递给伯父时,他激动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郑重的把它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而且每天都会象擦桌子一样,仔细的去擦。
九六年的夏天,伯父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每顿饭吃不了多少东西,而且经常的咳嗽,心脏功能也明显衰退。在外工作的我时常赶回家来,陪他说说话,买些他喜欢的东西,其中,烟酒还有绿豆糕是他的最爱。
一次吃完晚饭,伯父拉着我的手,近乎于央求的对我说:“我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不多了,有一件事是我最不能放心的。你也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我想在闭上这只眼之前,看着你把婚事办了。如果老天肯给我机会,就让我看看孙子再好不过了。”望着他消瘦憔悴的脸,握着他皮包了骨头的黑瘦的手,我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年的冬天,我和现在的妻子按照乡俗举行了婚礼。一直卧病在床的伯父,竟也在我们搀扶下参加了宴会。那是我记忆中他笑的最开心,最真实的一次。因为有病,他已很少用酒,但是这一天,他破例喝了三杯,酒量一向很大的他,竟醉的不醒人事。
我去外地上班的日子里,照顾伯父的任务就交给了妻子。本来已近病入膏肓的他,身体竟日渐好了起来。九七年的春天,他竟奇迹般能下地走动,直到打扫院子,收拾简单的零活。他的精神状况一直良好地保持着,但是从他清瘦的面庞,逐渐减少的饮食上,我的担心还是与日俱增。
九七年的冬天,伴随着儿子呱呱坠地的第一声啼哭,伯父的笑脸更加展开。他那脱光了牙齿的大嘴一天到晚都合不拢,堆积在额头的皱纹舒展了许多。那个冬天,伯父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特别地好,气管炎的老毛病也轻了许多。儿子满月后,他经常守在孩子身边,想着法子的逗他乐,那疼爱的程度已经超过我们。儿子也是出奇地乖巧,小嘴总是咯咯的笑个不停,两只小手不停的抓挠伯父满是胡茬的下巴。看着他们祖孙俩高兴的样子,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天伦之乐”吧!
在伯父的无限爱怜和精心照料下,儿子十个月就学会了简单的话语,也可以自己学着走路了。
情况出现糟糕是在九八年的冬天。伯父开始持续性咳嗽,液体一直输了两个月。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农历腊月十六,我去参加同学聚会,刚坐下没多久,家里来电话要我马上回去,我立即意识到可能是伯父有事。等我一路飞奔的赶到家,伯父已进入休克状态。我拉着他的手,拼命的叫,但是没有反应。大夫说必须输上氧气,要快,否则将会回天无力。我发疯似地骑车去外面联系,可当时落后的乡村医院那有这东西。最后在一个同学的帮助下,总算借了一罐来。
输上氧气后很长时间,伯父终于又睁开深陷的眼睛。他目光呆滞的望了望我们,手指动了动,想要举起的样子,我急忙抓住他的手,泪水全流了下来。之后,我请了假,日夜守在伯父的身边。
六天后的早晨,农历腊月二十二,正在清理房间的我,突然发现伯父神情不对,他努力想要坐起来,却又一下歪倒。我吓的赶紧扶住他,伯父紧紧抓住我的手,口里说着什么,却听不清了。从他焦急的眼神中我猜他是想要再看孙子一眼。可不巧的是,妻子那天刚好抱孩子去医院打针。在我们的一再抢救和呼唤下,伯父最后还是没能醒过来。他那只闭上的眼睛里流出了最后一滴伤心的泪。他没能在最后一刻看看他疼过爱过的孙子,就这样匆匆地走了,他是心里不甘啊!
因为伯父无儿无女,按照农村习俗,我为他穿百带孝,行继子之礼。丧礼进行当中,我昏死过去多次,巨大的悲痛击得我全没了气力走路。我是在别人的搀扶下把伯父送到墓地。
伯父去世后的很长时间,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总觉得他就在我身边,就在那间屋子的土炕上逗着孙子玩。甚至有时半夜醒来,我仍是能听见他急促的咳嗽声。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将近两年,就是现在,我只要走进那幢坯房,走进那间小屋,多年前的情景仍旧历历在目。
每年的祭日,清明,七月十五,十月一,我都会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赶回家,去伯父的坟前,烧些纸钱,祭奠一番,以示对他深深的怀念。明天就是七月十五了,我备了冥币,白酒,还有香烟,买了一大盒绿豆糕。八年过去了,不知道,远在天堂的伯父,你,还好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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