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

在雨中

　　一连十数天的秋雨，把街道两旁梧桐叶刷扫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梧桐树像清一色的大汉，毫无生气地排列在街道两旁。

　　我郁郁踱到窗前。窗外原来攀附着一架紫藤，终日勃勃生机的嫩着，似在向每一位过客展示着生命的热烈。那几天我思涛汹涌，一直想从它旺盛的生命里感悟点什么，写点什么。可惜，还没等感悟出来，它的生机就被这场寒意十足的秋雨给湮没了。

　　隔过那架垂死的紫藤向外眺望：秋雨斜斜的漫遍视野，把天地间刷抹得一片混沌。地下正聚积起成片的水洼，大颗的雨滴击落在洼面上，溅起一团团的雾珠。雾珠四射散开，又分解为下落的碎星和上升的雾霭。那乱扰扰的雾霭弥漫在空气里，把空气浸润得十分沉闷。这景象让我在那间小斗室里倍感烦躁，一个冲动，便冒雨冲出家门。

　　街道已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往日的尘嚣随秋雨一扫而光。雨水在微凹的街道两侧汇聚成一股股涓涓清流，时而促时而悠的流着。此时的我已被雨丝淋透，从身上那丝丝往下流的寒意中，能想象到自己被淋落的狼狈，可我还是固执的沿街行走——我想让这冷雨把我的聊赖彻底淋透，淋走。

　　四周静极了，没有一个行人。

　　我突然感到寂寞，寂寞到心悸。此时很想找人聊聊天，那怕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我一个朋友也没有！我贫穷的景况和孤清的性格使有可能成为我朋友的人都远离了我。唯一理解我的一位朋友，又在二年前的一次车祸中去世了！为他的去世，我常隐隐做痛。

　　蓦然想起常去静坐的街心公园，平时那里有很多背英语的学生。不过今天不会有——雨太大了，也太冷了。

　　我还是决定到那公园去转转，看看败落的花也好。

　　记得还是很小的时候，从书上看到几段残缺不全的浪漫，便终日乐此不疲的模仿：在冬夜里独自跑到郊外的旷野里去踏雪酿文；在暴雨中爬到萧风透骨的山巅去搜词觅句——印象中的结果是：好的诗词没有思索来几句，感冒却一个接一个光临……

　　小公园距我的住所不远，穿过几条雨雾遮罩的街道就到了。公园里果然无人。除了偶然从公园外经过的汽车外，只有雨打残花败叶的沙沙声。

　　我有些失望，但又在意料之中。如今的人们都在拚命忙碌。弄潮的经济骑士们终日忙于赚钱，根本没有闲暇。落魄的时代弃儿们消沉在麻将和牢骚中，得点微暇也泡在准鸦片的酒中。只有像我这样又穷酸又寡欲的痴子，才会在这样的冷雨中，跑到这个寂寥的地方来冲洗聊赖。如此一想，本就郁闷的心不由得又增添了些沉重。

　　雨更大了，那密密的雨雾把视线遮罩到近乎极限。我有些后悔，不该在冲动下犯这样的傻。这个傻的结果必然是翌日的一场重病——我似乎已经隐隐感觉出感冒前那由内而外泛出来的酸酸寒意。失望加沮丧使我忍不住向最近的一个出口走去。

　　忽然，从茂密的花枝丛间露出一点艳艳的红色，刺破混沌的雨雾，十分醒目。我大吃一惊，是朵什么花呢？能抗得住这么残暴的秋雨？在众花凋尽之际，竟然能这样顽强地鲜艳于这混沌！我驻足凝望，想看清那朵奇花的身份，但狂躁的秋风把花枝吹得乱摇乱晃，彻底遮住了视线。我又着急又惊讶，这突来惊喜和兴奋使我忍不住加快了步伐，急匆匆沿弯曲的花径向那朵奇花绕去。

　　记得很小的时候看过一部名叫《昆仑山上一颗草》的影片，大意就是赞美荒芜的昆仑山上一种生命力很顽强的草。作为电影，那实在是一部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作品。但在电影院里，我却在众多睡意朦胧的观众中悄悄的感动着——今天若真能在雨中见识到这样一朵奇花，我的孤独一定会一扫而光，明天那场感冒即便真的降临，也一定“病有所值”了。

　　我慌慌张张沿着弯弯曲曲的路径，一步三滑的才绕过那许多枝枝丫丫的树丛。但当我走到视线所及之处时，不禁又吃一惊：哦！哪里是什么奇花异卉哟！原来是个穿翠绿色连衣裙的姑娘，遮着一把鲜红色的太阳伞。那朵我错以为是奇花的红色，原来是姑娘那红红的太阳伞在花枝丛中的闪现。

　　那姑娘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像尊塑像，神态好似在向公园的另一个出口张望。

　　她在顾盼什么？

　　我看不到她的脸，但身影很熟。那大胆豪放的鲜红翠绿的搭配，镶嵌在灰雾蒙蒙的雨景中，瞬间就攫住了我的心，我不觉就看得痴了。

　　可能是我脚下不经意地发出了响动，惊扰了她，她猛地回过头来，远远的立在那里很羞涩地笑了。

　　我痴痴的向她走去，她也轻轻的向我迎来……

　　哦！原来是个素昧平生的姑娘！

　　她显然也不认识我，一脸惊讶的止住脚步，与我面对面的傻立在那里。我们都很难堪。认错人的尴尬让我们霎时都陷入不知所措的窘境。我极力抑制住想逃跑的念头，试图搜寻一句幽默或俏皮话来解脱彼此的难堪。很难熬的一段沉默后，我终于想起两位名人的轶事，便嗫嚅学舌道：“看来……我们都搞错了！姑娘，我感到难堪，你呢？”

　　她笑了，因尴尬而绯红的脸上布满惊奇和兴奋。

　　“我也一样！”她笑着对我说。然后，她大胆地盯着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很机智，也很幽默，像个真正的男子汉！”

　　我兴奋了，还没有那一位姑娘用这种赞赏的目光注视过我。激动之余就忍不住献殷勤道：“我们以后不会出现这样的尴尬了，因为我们成了朋友。”

　　她抿着小嘴儿笑，并不回答。

　　“我在等我的男朋友。”一阵轻松后她说：“看你被雨淋得那傻傻的样子，我错看成是他了。”

　　“哦！”我有些意外，也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明显在情理之中。我酸酸的问道：“你们是约好的？”

　　那姑娘将一双瞬间又布满迷茫的大眼睛转向雨雾朦胧的深处，痴了半晌才叹口气，但答非所问的回答道：“可能他不会来了！”

　　“我想是雨太大了。”我安慰她。

　　她眼里闪过一丝凄然的神色，哀怨地说道：“最早认识时，每个雨天我们都在这里约会。他喜欢淋在雨中的那种浪漫。我总是费尽力气才能将像个落汤鸡的他拉到我的伞下……”那姑娘自言自语似的向我叙述。大概又回忆起旧日的甜蜜，那一刻她的脸上溢满幸福的笑意。我静静的立在雨中，带着羡慕心情听她倾述。看着她脸上那仅仅是沉醉在回忆中的幸福感，我一声也不敢吭，深怕惊扰她这份残存不会太久，虚幻中的陶醉。

　　姑娘娓娓地叙述了很久。尽管我冻得浑身哆嗦，但我从内心希望她叙述的更久些。从种种迹象上我能感觉到，她现在只有在回忆中才能品味到那份幸福了。

　　“其实，我也知道等不来他，他有了新的女朋友。我见过她，好羡慕她的漂亮！也羡慕她的富有！”那姑娘依然沉醉在回忆中，只是此刻的神情已由幸福的陶醉变成一种无奈的幽怨。好半晌，她才幽幽的又道：“她父亲是他的上司，由于这层关系，他现在已经是部门经理了。如果我是男人，也会选择她……”

　　对这样的叙述，这样的故事，我既熟悉又陌生。好久以来，我一直找不到爱的支撑点，迟迟不敢恋爱。我周围的许多女同事们，当面用最热情的语言称道我的才华，背后又用最轻蔑的目光瞥视我的贫寒，我常常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她们。面对这位姑娘类似的痛苦，我除了感慨还是感慨！惟独无言。

　　“与爱情相比，男人更注重事业。”在我近乎窒息的呼吸中，那姑娘继续说：“事业的成功能给男人带来更多的爱，但到现在为止，他还是喜欢我……我们的感情很久了！”

　　望着那姑娘忧郁的神情，我有些替他心酸。心酸之余又感到困惑：他的事业一定要这样来支撑？如果是我，那我宁可不要事业。

　　我极力思索了半天，终于搜出一句连我自己也感觉有气无力的话：“你为什么不找他谈谈？”

　　那姑娘本来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变得十分茫然，目光呆滞得令我心悸。她犹疑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说：“他一直在躲我——他是怕见到我后的冲动会毁掉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忽然从心底产生出一种悲凉，这悲凉似乎并不是因为姑娘这忧伤的故事。但到底悲凉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那姑娘沉思了很久，然后又似自言自语的对我说：“可是，我还是一下雨就来这里。这里有我们的过去。在这里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这里的每一丛花、每一棵草，我都能幻化成他的影子。只有在这里，我才能从精神上感觉到他，触摸到他……”

　　林间静极了，只有落雨的咝咝声。

　　“但我还是想着他。”又一阵长久的沉默后，她倔犟地说。但她根本掩饰不住那一份忧怨和失望。

　　我默默无言。刚才发现奇花的那种惊奇和兴奋，此刻被姑娘那秋雨一样无情的故事一扫而光。我傻傻的淋在雨中，困惑地看着她那双忧郁的眼睛。

　　“他不会来了，我得回去。”她的语气惨淡。面对她的凄楚，我始终想不出一句可以安慰她的话来。我默送她至公园门口，几次想问她的名字，但终于没张开口。

　　她走了，那柄鲜红色的雨伞渐渐消失在雨雾中。我忽然感到一股失落的愁绪在滋长，这愁绪让我感觉到人生旅途的艰涩，爱的辛苦，那一刻，我几乎想到了自杀……

　　好在这愁绪并未持续多久，便又被另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给冲散了……

　　大地依然笼罩在雨雾中，秋雨仍无情地拍打着那些残花败叶，但我总觉得这秋雨是在为明年花季的到来扫清路障，世界也因此变得那么美好，那么生机勃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