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女生版
古代言情|都市言情|穿越架空|魔幻仙缘|婚姻职场|排行榜|完结小说|精品小说|2元小说
小说/言情小说/短篇频道/短篇小说/认可返回小说页面>>

认可

作品名:认可 作者:暖雪

  “咱们没家。咱们也不需要家。看哪儿好,就在哪儿多呆两天。不然就走,不停地走。遇见一位面善的,咱们就跪下给他磕头,叫声‘行行好吧,好心人。’咱们不拉人家的裤腿,别弄脏人家衣服,这样会讨人嫌的。这位面善的兴许给咱们一毛两毛,咱们就接了,对他千恩万谢,说些祝福的话。如果不给呢,咱们也不想什么,继续往前走,继续找善良的好心人。累了咱们就靠墙坐下,歇一歇;饿了咱们就用好心人施舍的钱,去买个馒头。这样活着满不错呢,你说呢,小伙子?唉,你会明白的;我知道,我只要这么不停地跟你说这些,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事儿的。跟我一样明白。你会明白的。……”

  老头儿继续说着。他已经不停嘴地说了两个多小时了,大多数时间都是对一瘸一拐费劲地跟着他的同伴说的,也时不时对着相遇的“好心人”说上几句,说的也都是每天重复不知多少遍的套话。他已经有点口干舌燥了,可还是不想住口。这时,老头儿的伴儿在一个井盖上绊了一下,身体猛一摇晃,象要摔倒,老头儿忙伸手去扶住他,一边问道:“走累了吧?要不要坐下歇会儿?”他伸手去撩开同伴又长又干、挡在额头上眼睛前的头发,去看同伴的表情。同伴似乎不耐烦他看他,用手拨打开他撩着他头发的手,身体摇摇晃晃地要蹲下去。老头儿说:“瞧,累了吧?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该歇歇了,该吃点东西,喝点水了。”他边说边四下张望,看到前面不远处过街天桥下的荫凉,咧开干瘪黧黑的嘴笑了一下。

  同伴已经蹲在了地上,他蹲着的身体歪斜着,右肩高出左肩一大块,左肩骨很窄小。看起来,他蹲得很不舒服,好象马上会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左半边的身体,尤其是胳膊和腿,比起右半边来要短小瘦弱许多,就象是健全的肌体被从中部斩去了一截,又被抽走了很大一部分肌肉和纤维。总之,看起来,他的右半边是基本正常的,左半边却萎缩,干瘪,短小。他站着的时候,为了两腿同时着地,需要身体向左剧烈地倾斜,虽然身体的重心大部分落在右腿上,但左腿仍然吃力地支撑着。走路的时候,他的身体不得不左右摇晃,肩膀一高一低地耸动,而且因为右腿比较有力,所以着地的时间远比左腿长,这样行走的节奏便构成了快慢快慢、弱强弱强的拍子。他的行走,当然,并不带给人丝毫音乐和节奏的美感,却使看到的人们也为他吃力的行走感到劳累。他的行走和正常人的一样,也是一种机械的、自然的运动,但这运动的节奏却异于常人。人们常向他,还有老头儿,投来搀杂着好奇、同情、鄙夷、怜悯、厌恶的眼光,这时,老头儿会对过于长久地注视他们人喊一声:“您该回家了,这样的人没什么好看的。好心人,行行好,施舍一点饭钱吧。”说着走向那人,伸出双手去。那人会避之唯恐不及地向后退去,收回了恋在他们身上的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老头儿呢,回到同伴的身边,继续说下去:“别人看你,孩子,别理他们。你不用理他们。他们不应该看你,不应该对你有任何想法。你和他们一样,和我一样,胳膊腿儿一样都不缺。你是个好小伙子,你是个好伙伴,你不知道有你在我身边,我有多高兴。孩子,别理他们。”而实际上,“小伙子”不单对于别人的眼光毫不在意,而且,老头儿的话对他也没起什么作用。他好象一直没有在听,或者是没有听到老头儿的话,或者是听到了但没明白话里的意思。而老头儿,每每意识到这一点,都要叹口气,但还会接着不停地说下去,就好象小伙子完全听懂了一样。

  小伙子总是垂着头,脖子和脊背呈近于九十度的角。他有一头乱草样的头发,前面的头发尤其长,总是垂在眼睛前面。即使头发挡了眼睛,甚至几根头发扎到了眼睛里,他也不会想去撩开它。他只是使劲地甩着头,把头发稍微甩到一边去。小伙子脸上的表情很难看清,从侧面看来,应该是毫无表情的。只有老头儿最了解他,(当然,除了老头儿,这世界上也没有任何人真正注意他)但即使是老头儿,也不太能琢磨透他的眼神。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这双眼睛,很少正面瞧任何人,每次老头儿面对他的脸,对着他说什么,希望看到他眼睛里流露出些隐含的意见,老头儿都会感到失望。这双眼睛虽然黑白分明,有着好看的形状,但那对眸子却闪避人的目光,不接触人的视线,向左或向右看着某个地方,又飞快地飘忽地移到另一个地方。给人的感觉是,任何时刻,他都没有在瞧着他此刻瞧着的地方,他总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停留视线的地方,而在这个地方好象已经找到了的时候,他就又转移了目标。如果说他真的在看某个地方的话,那他看的应当是他的视线暂作停留的两处目标之间的某个地方,也就是他的目光最飞快掠过的地方。而老头儿的眼睛,显然是这双眼睛最不愿接触的东西。这点常使老头儿无可奈何。他会扳住年轻人的头,把他眸子正对的方向拧向自己,但这对眸子,一定会在碰到老头儿的视线之前极快地移看别处。老头儿只好松开扳住他头的双手,原谅似地再拍拍这个头,劝解着说些他也知道年轻人不会懂的话。老头儿记得这孩子是在十几岁时开始躲避看他的眼睛的。在那之前,这孩子的眼睛是空洞呆滞的,但伴随着咧开的嘴上露出的痴傻的笑,眼睛里也常流露出一种类似痴傻的快乐。而从十几岁开始呢,这孩子就不再那么傻笑了,并且以后就极少正眼看老头儿。但老头儿知道,这孩子还是依恋他的,尽管他不看他,但他听他的话,并且不离开他。老头儿总是宽容而高兴地想到这一点,也就不强求他一定注视自己。

  但也有几次,极少的几次,老头儿捕捉到了年轻人凝视他的眼光。那几次,老头儿都是在自顾自地说着话,低头做着手边的事,比如整齐地折着一张张捡到的干净报纸,或把拾来的长塑料绳打成卷,等等,然后,老头无意识地抬眼去看坐或站在他旁边的年轻人,就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看到年轻人在聚精会神地看他。一意识到老头儿在看他,年轻人就有些困窘地飞快掉转目光,看向不知何处的别处了。但老头儿能从这短暂的视线接触中琢磨出点什么。他看到那眼神中还有童年时的痕迹-所有痴傻或说弱智人共有的那种愚钝,还有盲目、顺从的信任,但除此以外还有些其它的东西,这些其它的东西让老头儿感到奇怪,而且有了一种希望。也正是由于这种希望,老头儿才更加不住嘴地说话,说他想到的一切。视线接触的短暂瞬间,老头儿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一种好奇,一种努力的好奇,一种努力想突破什么但无疑遇到无法冲破的障碍的好奇,还有一点点类似于灵性和智慧的东西。当然对于这后一点,老头自己也不是不怀疑自己,因为这种给人以灵性和智慧印象的东西,也完全可以理解成痴呆的眼神直盯着什么看时,外界某处射来的光折射在眸子上造成的效果,因为这东西的确是那么一点点光。但老头儿宁愿相信那眼神中有的是灵性和智慧,只不过是种还很粗糙原始的灵性和智慧。从第一次捕捉到年轻人的这个眼神,大概是三四年前罢,老头儿平素完全出于习惯和不甘寂寞的唠叨就有了某种目的,某种不明朗但又不言自明的目的:他的这些话也许会唤醒年轻人沉睡的心。老头儿从来不厌弃这个不懂什么事的孩子,但也似乎从未接受这孩子是个天生痴呆的事实。他总是把他当成个懂事情的人来看待,只不过他解释事情的话因而就说得格外多。老头儿想这孩子的心也许一直是睡着的,他不说话,不看人的眼睛,总是沉浸在自己的宁静、没有外界的心里,也许他缺乏的只有一点,就是一种意识,认识到一切事情是有意义、有道理的意识。有了这种意识,这孩子就不再是痴呆了,就和正常人一样了。实际上这孩子就是正常人,只不过缺这一点点意识罢了。老头儿相信,他的话总会起作用的,可以让孩子最终开口说话,而且明白一切事。

  而且,老头儿也注意到,这孩子的眼神并不总是飘忽不定的。在年轻人肯定没有别人的眼睛注视他的时候,他常常会处于一种似乎很自由自在的状态:他会坐着,让身体保持一种最不需要费力就能达到的平衡,通常是靠在墙边,伸展着一长一短两条腿,胳膊随便地搭在什么地方,然后,他的眼睛就会关注于一样东西:地上的一只蚂蚁,不远处某处墙上乱划下的道道,或是一片摇动的树叶。这时,老头儿会悄悄地把自己藏起来,把自己存在的影响缩小到最小,看着年轻人的脸,看着他有时用劲抿起来或扭歪了的嘴,他一眨不眨的眼睛,他额头前面支叉起来的头发。这种时候,老头儿就更加相信这孩子不傻,他只是“睡”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已。过很长时间,老头儿才高高兴兴地发了声音,打断年轻人的“睡眠”,拉上年轻人继续向前走。

  此时,老头儿已经把年轻人从地上拉起来,走到天桥底下的荫凉里。老头儿继续对年轻人说着话,年轻人脸上露出似听非听、似懂非懂的神情。

  老头儿和年轻人的一切,尤其是年轻人的明显的残疾和愚呆,都被此刻站在天桥台阶旁的一个人看在眼里。这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脸上淡涂脂粉,眼睛似乎是潮湿的。她的衣着很讲究,是属于做工精细、价格昂贵的那种,但色调很淡雅,因此一点也不扎眼。如果不细看,可能也看不出这衣着代表的此人的身价。她应当是个比较有钱的阔太太。她本来是站在天桥上的,慢慢地、似有心事地走过天桥,并漫不经心地向桥下张望。然后,她就看到了这一老一少。女人的心常会被可怜人深深打动,尤其是此刻,这女人自己就愁眉不展,不知在为什么事发愁。看到那可怜的年轻人,她浸满忧愁的心一下子充满了同情,便边走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爷俩儿。

  看到老头儿和年轻人在荫凉里歇息了下来,女人便走上前来。她犹疑了一下,似乎在为自己的决定再下些决心。但她终于走到两人跟前了。她拉开手提袋,从里面取出一一张钞票,塞在老头儿习惯性地伸向她的手里,看着老头儿有点错愕而睁大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很快地瞟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年轻人,便快步走过他们身边,走上人行道去了。

  老头儿的目光还在盯着女人远去的背影。他喃喃地说:“多美丽的太太啊,多好心的太太啊。”边说边展开手中的钞票。

  老头儿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他张口结舌起来:“孩……孩子,你看,你看,多好心的太……太太呀,她……她给了我们一……一百元哪。”

  老头儿拘谨地坐在桌边,似乎是不习惯桌上铺的雪白的、有着镂空花纹的桌布。侍者站在一边,等着他点菜。这位侍者刚来这家餐馆不久,还未沾上以衣着取人的势利眼病。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老头儿点菜。

  老头儿不住地用眼瞟一下身边的年轻人,看到年轻人无所顾忌地四处张望,心里便踏实了些。他飞快地用指头点了几个菜,又要了四大碗米饭和一壶酒。

  饭菜都上齐了。老头儿和年轻人都吃得酣畅淋漓。老头儿不住地给年轻人的杯子里倒满酒。年轻人只是小口地喝一点。老头儿显然是被酒的美味迷住了,一杯一杯喝个不停。喝的酒越多,他的兴致就越高昂。

  老头儿又开始对他的孩子讲起他年轻时当兵的辉煌战绩了,越讲越眉飞色舞。讲着讲着,他忽然落下泪来,因为他讲到了自己是怎么捡到当时还是个婴儿的“我的可怜的孩子”了。“孩子,你当时好可怜啊。腊月天里,就给包在一张破床单里扔在路旁,小脸冻得青紫青紫的。你在哇哇地哭,可好几个人看到你,都躲什么似地躲开你,不理你呀。我当时刚开始要饭不久,心想你可怜哪,这么着会冻死饿死的,就抱你回了我的窝。回去才发现你的胳膊腿还生得不够齐整,就觉得你更可怜了。唉,长到五六岁都不说话,我才知道你还是个小傻子,小傻子也好啊,你要不傻,知道自己胳膊腿不齐整,知道从小爹妈就把你扔了,那才叫难受呢。傻子好啊,傻子好啊。来,为小傻子干,干!”

  老头儿说完就又高兴起来,几乎要哈哈大笑出来了。他还不时摸摸揣在怀里的那张大票子,觉得暖融融的。听到隔不远桌边有“卖花哩”的叫卖声,老头儿就扭过脸去,对卖花的小姑娘叫:“小姑娘,卖花的,到这儿来。来,让我看看你的花。哎,这朵好,给我的孩子在耳朵边插上!哎,好看,好看,小姑娘,你说好不好看?”看到小姑娘在笑,老头儿更高兴了,更亲热地说:“来,来,小姑娘,坐在我儿子身边,你也和我们一起吃点吧。”说着不顾小姑娘摇头,就把她拉坐下来,叫来侍者,又点了两个小菜和桔子水。卖花的小姑娘坐着,脸红红的。老头儿说:“这么俊的小姑娘,哎,孩子。”他捅捅年轻人。“看这小姑娘多俊,给你做媳妇好不好?”说完就哈哈大笑了,但又连忙对小姑娘说他是开玩笑的,他这个傻儿子是不配有这样的好姑娘作媳妇的。

  年轻人不知道老头儿为什么笑,但他抬起眼,偷偷地去看小姑娘了。他看到小姑娘红花的褂子,粗黑的辫子,就不知为什么害臊起来,站起身要离开桌子,躲开卖花姑娘。老头儿一把将他按住。

  有卖花姑娘在旁边,老头儿就更加兴奋了。他好象一辈子没这么高兴过。是啊,好心的太太给了那么多钱,可以好好吃一顿,剩下的钱也够吃好几个月的,而且还给儿子说了个媳妇。还能有什么更让人高兴的事儿呢?老头儿高兴地说着,吃着,喝着酒。

  卖花姑娘吃了很少的一点菜,喝了桔子水,就站起来道谢,说要再去卖花。老头儿忙招呼侍者,把一百元大票交给他,让他收酒饭钱。他继续和小姑娘说着玩笑话,等侍者把剩下的钱找回来,就把一张零票子塞在小姑娘手里。小姑娘害羞地谢了又谢,才离开了,走前在桌边又放了一支花。

  老头儿将桌上剩下的菜都拨在年轻人的碗里,哄劝着他全部吃完了;他自己也喝光了酒。两人高高兴兴地走出了小饭馆,老头儿哼着家乡的小曲,晃晃悠悠走在前面,年轻人跟在老头儿身后,脸上凝着个心满意足的傻傻的笑。他手里拿着卖花姑娘留下的那支花。

  两人走到街上,外面已经很黑了。路灯昏黄的光映出美好的夜色。角落里有昆虫的鸣叫,夹在遥远的喧嚣声中,听来格外清爽。不时有汽车声从远处传来。

  在小伙子日后的记忆里,那一个晚上,几乎是一片空白。他约略记得在小饭馆吃饭的情景,记得饭馆里他们的餐桌对面墙上一盏刺眼的灯,而且更清楚地记得一支花。那支花很美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但出了小饭馆之后的情形,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每次他试图去想起那之后发生的事时,他会感到太阳穴里面隐隐作痛。他潜入自己的脑里,摸到那里有一扇门,他敲门,拍门,砸门,但那扇门纹丝不动。他知道那扇门后面就是一个过去和一个将来连接的纽带,但那扇门是永久关闭的。他徘徊在门外,感到好奇心不能被满足的一种轻松感,因为他的内心,实际上是那么乐于感觉到那扇门的严密结实,那么惧怕探知那扇门后面的景象。

  小伙子明白事理了,他不再是痴呆或说弱智儿了,他象正常人一样有着智力、记忆和思维。从那个晚上之后开始,确切地说,从那个晚上之后的第三天开始,他从昏迷中醒来,便明白一切了,好象他从来没有不明白过。他明白街上有各式各样的人,有杂耍、杂货铺、食品店、小餐馆,有过街天桥、红绿灯、男人女人和孩子、有钱人和穷人,还有吃喝拉撒睡,以及同情心、羞耻心、自卑感,一切的一切。对他来说,那个醒来的早晨之后的一切就象大晴天太阳底下的景物一样清晰,有着清楚的轮廓和黑黑的影子-太阳的明亮和影子的黑暗程度是一致的,那影子越黑,越说明太阳是多么明亮耀眼-一切景物的清晰,也就是他记忆下来的一切的清晰。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了解一切,也记住了他记住的那一切。而在那个晚上之前的一切记忆呢,它们也是存在的,就象老头始终相信的那样,它们始终是在小伙子的头脑中的,只是它们好象是梦过去后留下的印象,那么不真切,象是幻觉,象是花玻璃后面约绰活动的人影。它们和现实之间缺乏联系。这些记忆也是由现实留下的,但现实在他脑中留下这些记忆之后就隐退了,而且齐刷刷地割去了和这些记忆之间的联系,把这些记忆留在一些昏暗灯光照着的阴暗走廊里,让它们象鬼影一般蹲伏着,偶尔起身的走动也静悄悄的,不惊动任何其它的东西。小伙子经常把那个晚上前后的两个相似的记忆放在一起比较-比如对于同一条车马繁华的街道的印象。他看到的是一张放大的彩色照片和一张小小的黑白底板:阳光明媚,车来车往,人声嘈杂,摩肩接踵,偶有一张面孔,长相奇特的面孔,冒出来,或者一个全神贯注地与他对视片刻的眼神,明白无疑地存在在那里,简直如一幅油画般真实而清晰;而那张底板呢,昏暗阴沉,蒙着一层浅灰的色调,街上嘈杂的人声是经过过滤的,只留下一两声汽车喇叭可以耳闻,没有任何清晰的面孔,匆匆忙忙的人群如鼠窜一般怯怯地流过,人与人之间有着莫名的距离,使得那里的人们从来不撞在一起-他们只是如油滴一般从别人身旁滑过,悄悄的,没有声息,甚至没有动作。小伙子会诧异于这种比较的结果,但比较得多了,他也就习以为常了。

  只有一个例外,就是关于卖花的小姑娘的记忆。他第一次见她是在那天晚上,那是在他“明白过来”之前的事情,所以对小姑娘的记忆应该是灰色调的,不清晰的,梦境般的,但奇怪的是,仿佛他是在明白过来之后遇见她的似的,她那红花褂子和粗黑辫子构成的形象,是那么鲜明生动,还有那一支花,她临走前放在桌边的那支花,也同她一样,是鲜艳活跃的印象。他想,这是发生了一些记忆的错位,错过了几天时间,底板就已经冲洗成了照片。

  在那个晚上之后第三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他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卖花姑娘。当时,早晨的阳光正从窗口射进来。他感到闭着的眼皮上一片红色,一种暖暖的肉感的红色。他睁开眼睛,睫毛迅捷地眨动着,渐渐地放入眼中更多一些的光线。在逆光的剪影中,他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一些闪着亮光的金丝在轮廓外缘轻轻地颤动。他辨认着,思想着,完全睁开了眼睛。他一下子认出了她,一下子想起了她卖的花-那些花和她已经合为一体,不可分割了。原来,那些闪着亮光的金丝是她的头发,被阳光染成了金色的头发。

  卖花姑娘在颤抖,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微低着头,低垂眼帘,睫毛微微颤动着,象蜜蜂的翅膀。她眨了一下眼睛,鼻子抽动了一下,两颗又大又圆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下来。两滴泪一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她没有伸手去擦,更多的泪滴接着滑下来。

  他用胳膊肘撑起上身,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小姑娘的眼睛。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呆望着。他伸出手去,黑黑的食指颤抖着伸向小姑娘的脸。小姑娘没抬眼看他,也没感觉到他伸过来的手指。手指落在了小姑娘的脸上,确切地说,落在最初滑下的一滴大大的泪上。那球状的泪滴被手指触到,一下子融浸开了,沾湿了小伙子的手指,溶解了指尖上的一些黑渍。小伙子的手指又向上移去,顺着那脸颊上的泪痕慢慢上去,又下来,在小姑娘的嘴角边停住了。姑娘脸上的泪痕,象是被煤灰抹上了一条黑。小伙子的眼睛闪着仍有些痴呆又蕴着些许狂热的光。

  小姑娘抬起眼睛,看着他,看着他身上肮脏破烂的衣服,他额前垂着的又长又干的枯草样的头发,最后眼光落在他左右比例相差极多的四肢上。她好象想着什么,片刻,她的泪流得更多了。她别过头去,不再看小伙子。她跑出门去。

  一个戴大盖帽的人把一个包袱塞在小伙子怀里,边说“走吧,走吧”,边把他赶了出来。

  小伙子出了门,卖花姑娘不见了。他沿着门前窄窄的小巷慢慢走下去。不时有车从他身边经过,按了车喇叭,让他让路。小伙子迈着快慢快慢的有节奏的步子,一摇一晃地走。他也不知自己要走向哪里。走着走着,耳边渐渐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又亲切又絮叨,不停地说着说着,那声音在他耳边告诉着他周围的一切:“……这条街的名字叫小街,右边的那家洗衣店店主是个好人,经常施舍粥给我们吃,……”他看到店主矮胖的身材和鼓泡泡的眼睛,“……左边的大院里住着大户人家,他们门边的狗,那条趴着的狗凶极了,你不要去招惹他,他会咬你的腿的,孩子,在街上走着的时候别低头去拾地上没用的东西,小心汽车,”一辆方头黑色的笨东西很快地向他靠近,里面的人探出头来,大声喊,找死啊,那人梳着小分头,嘴很大,“别让车轧着,”……一声尖利的刹车声在他耳边响起,他惊恐地捂住耳朵,太阳穴蹦蹦地跳个不停,里面疼得厉害,“……还有马车,你也得小心着,那些高头大马平时都稳稳当当地走着,但有时候会发起疯来,不管前面有什么都踩上去撞上去,你要小心着,孩子,见到太太就鞠个躬,好心的太太会给我们两个钱的,……”面前穿浅蓝花旗袍的太太象躲瘟疫一般躲开他,眼神中露出惊恐和厌恶,她的上身向后靠,眼睛死盯着他的腿,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腿,自己的脚,自己走路的步态,他觉到自己走路和别人不一样。越来越多的人盯着他看,越来越多的眼睛盯在他身上,露出轻蔑的神情,每个人都那么傲气而嫌恶地盯着他,“……你别理他们,孩子,你是个正常人,你比他们强,别理他们,好心人,行行好,施舍点饭钱吧。”

  -为什么那么多双眼睛盯在我身上?盯着看我的头发、我的脸、我的胳膊、我的腿,我的腿,我走不动路了,我走得这么困难,我眼前的世界在左右摇晃,地面在左右摇晃,身边的人在左右摇晃,每个人都躲开我,给我让路,躲开我伸出去的手,我的头发挡在眼睛前面,我看不清路,街两边的墙壁好高,我扶住墙壁,站下,一切都停止摇晃了,我再走起来,又晃起来了。他们穿的衣服很平整,他们的脸白白的,有的戴着眼镜,小孩子背着书包,我是什么样子,我的手,我的手黑黑的,我的手指,只有右手食指是白的,我的两只手,不一样,左手那么小,骨节弯曲着,刚才递给我包袱的那个人的手,比我的大很多,我一左一右地摇晃着前进,太阳怎么把这里照得这么暗,为什么这么多影子,这么多人影,我走,我得走,我耳边的声音又说,“……孩子,你会明白的;我知道,我只要这么不停地跟你说这些,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事儿的。……”明白事?不,明白什么事?不,不要明白事,有什么事好让我明白?我不要明白。我走着,人们都躲开我,也有小孩子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我,我走不动了,我想躺在地上,我想摔下去,我摔下去了,地很硬,没人来扶我,不,不要碰我,我要去找个地方,看看自己,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我躺一会儿就爬起来接着走,我要去,我要去照照镜子,看看我自己。

  夜晚来临了,我靠在街角的墙根,手里攥着包袱。我不知道包袱里有什么。我什么也不想知道。那个瘦小弯曲的背,那蓬乱的粘着几棵草的花白头发,那脏兮兮的灰布衫,在我前面走,他疼爱地抚摸我的头,亲切地搂着我的肩,他要撩开我的头发,看我的眼睛,我不让他看我的眼睛。他是我的什么人?是我的爸爸?我的爷爷?我该叫他什么?他在哪儿?我是怎么来这儿的?我怎么是这样一副样子?他一直在对我说话,他想让我明白事儿,他的苦心没有白费,我真明白了。可他在哪儿?我明白了又有什么好?为什么我明白了,他又不在我身边安慰我?他为什么不接着对我说“别人看你,孩子,别理他们。你不用理他们。他们不应该看你,不应该对你有任何想法。你和他们一样,和我一样,胳膊腿儿一样都不缺。你是个好小伙子,你是个好伙伴,你不知道有你在我身边,我有多高兴。孩子,别理他们。”

  风吹得我身上很冷,我的左脚被玻璃扎得疼。我没有一脚把那面大玻璃踹碎,我只蹬碎了它的一个小角。我还能看见镜子里那个扭曲的身体,右半边大,左半边小,歪歪倒倒,站不直,走起来,象个……那是谁?那是谁?!我大声叫起来,那是谁?声音在有风的街道里传得很远,树叶在地上滚,发出索索的声音。我的脚在流着红色的血,血又凝了,暗红色。我饿了。没人给我吃的。我饿了。老头儿给了我半张饼,我狼吞虎咽地吃完。那次,是我最饿的一次,那半张饼,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不,不对,在一个闪着刺眼的光的地方,一个暖和的地方,有一支花,那里的饭真香。吃完饭,我们出来,老头儿唱着歌……啊,我的头又疼起来了。我为什么要在这儿?谁给我吃的?我是谁?我该睡觉,抱着包袱睡觉。我很冷。但我要睡觉。

  小伙子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小伙子再次醒来,又看到卖花姑娘在他身边。她穿着红花褂子,梳着粗黑的辫子,在对着他微笑。她象他记忆中她的样子一样美,象他那天早晨醒来见到她时一样美,他配不上她。小伙子也羞涩地笑了。

  卖花姑娘给小伙子拿来吃的,说:“你可以一直住在这儿,我会照顾你。”

  小伙子说:“你真好。”

  小伙子问卖花姑娘:“我的……,那个总和我在一起的人,他在哪儿?”小姑娘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一直看着房梁。他看到身边的包袱,慢慢打开来,见里面有两件衣服,破破烂烂,有几个地方有大块的暗红色斑迹,铁锈般的颜色,干得发硬,皱缩起来。衣服里面塞着几十块钱,上面也有干硬的暗红色。这暗红色就象他脚上的伤。……他耳边又响起尖利的刹车声,太阳穴又疼得要命。

  他问卖花姑娘:“那个总和我在一起的人,他还会回来吗?”

  卖花姑娘看着他,摇摇头。

  他点点头,没有试图去推脑子里的那扇门。让那扇门关着吧。他哭起来:“我要和那个人在一起。”他哭了很久。卖花姑娘用手抱着他的头。

  过了一个月,小伙子又上街要饭了。他向卖花姑娘招手告别,迈动步子,向前走。他左右摇晃,肩膀一高一低地耸动,步子有着快慢快慢、弱强弱强的节奏。他向面前的每个人伸出手去,说:“好心人,行行好吧,施舍一点饭钱吧。”人们躲开他,也有人给他点零钱。他鞠躬道谢,说:“好心人,多子多福,长命百岁,好心人,谢谢好心人。”他一步步地向前走,边走边乞讨。他记着老头儿的话,不拉人的衣服。他想象着老头儿还在身边,他们一直走下去,走到不知什么地方;他对老头儿说:“我明白事理了,我知道自己是谁了,我就是我,我是你的小伙子,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完)

温馨提示:手机小说阅读网请访问m.xs.cn,随时随地看小说!公车、地铁、睡觉前、下班后想看就看。查看详情
给作者拜年
[回目录] [下一页](快捷键:→)
设为桌面| 下载此书| 收藏此书| 推荐此书|
当月排名
作者好友
送礼物
当月排名
榜主:
送红包
喜欢这本书吗,推荐给朋友吧: 推荐到白社会 推荐到新浪微博 推荐到开心网 推荐到豆瓣 推荐到人人网 分享到QQ空间 分享到腾讯微博

在这里留下您的评论:

亲爱的用户,请您先登录小说阅读网再发表评论。

如果您还未注册小说阅读网用户,请您先注册!只需一分钟。

评论守则:请勿发表人身攻击或恶意催稿类言辞,此评论将被删除严重违规者取消其会员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