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流的不是水,是故事;其中有一个老得满嘴无牙、满头白发的传说:葬莲花。
说是长江上游有一个叫石嘴子的地方,在那一段宽阔的河面上,有一岸陡峭的石壁,下端向内凹陷,成为一个巨大的岩腔,深不可测。湍急的江心水,形成的一股水筋,像一只被人追打急了的野狗,直端端地撞向岩腔,撞得眼冒金星,头破血流,又嗷嗷嚎叫着仓惶调转头来向前窜去。这一撞一窜,形成一次潮涨潮消。潮涨时,哗地一声巨响,河水骤然抬升数尺,波翻浪涌,晶晶莹莹,尤如绽开的一朵硕大无朋的莲花。潮消时,退缩进那股水筋里,形成一串串小如簸箕,大如晒坝的漩涡,你拉着我,我牵着你,急急忙忙向东流走。这就是莲花风水,据说莲花绽开时,哪个人去葬着了,子孙后代永远做不完的达官贵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石嘴子是一个从石壁上端像岩鹰嘴壳一样向外突出的石尖。站在石尖上下看江流,会吓得人打抖抖。石嘴子往上走是青龙嘴,一个近千米的长坡,蚯蚓一样瘦小弯曲的小路,陡峭险要处,两人同时往上爬,前一个的脚后跟,要踢着后一个的脑顶皮。青龙嘴上面就是名不见经传的大坪坝。村里的人死了,往棺材里一装,咳佐嘿佐地抬到石嘴子上,等待莲花开放下葬。
守候到莲花开放容易,但下葬时除了莲花开放,同时还必须天上的太阳要方,月亮要扁,这就难死人了。不要说太阳不会方月亮不会扁,就是太阳、月亮同时挂在天上,每月也只有上旬短暂的三两天,何况有时还要刮风下雨,生云起雾,根本看不到太阳、月亮。要遇上这样的天象,不外乎是一个痴心妄想,一个大坪坝人的美好愿望。
尽管不可能,但大坪坝人还是希望自己运气好,能遇上方太阳、扁月亮的好天象。他们把死了的人抬到石嘴子上搁着,眼巴巴地守候在那里,有的甚至搭建了窝棚。一般情况下,天气好可以多搁几天,像五黄六月天气大,尸体很快腐烂发臭,根本搁不了多久。没办法,莲花开了,棺材上系上几块大石头,在垂头丧气唉声叹气中,草草葬下去,不图升官发财,但求平安吉祥。据说,棺材搁得最久的是解放前的项财主,派长工苦苦守了三年零六个月,仍然没等到方太阳扁月亮的好天象。葬得最好的是乾隆年间李家人,遇上了有一点像扁月亮的天象,后人官至巡抚,大坪坝成了他的赏地。千百年来,没有人真正葬着这穴莲花阴地,慢慢地就淡薄了企盼,寡味了追求,站在令人心惊胆颤的石嘴子上,眼巴巴地望着春冬闲静如少女、夏秋剽悍像莽汉的一江流水,衔着叶子烟杆,吧嗒着两片厚厚的嘴唇,将那首美丽凄婉的民谣,一代一代地传唱下去:
方太阳,扁月亮;
石嘴子,莲花葬。
穿绫罗,盖锦缎;
做高官,坐华堂;
山珍海味吃不完,
荣华富贵万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