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逝，无可挽回

第1节 绝情

　　那是我生命里永久难忘的一群伙伴。

　　清晨，或者更早，起床的伙伴在外面扯着破锣般的嗓子，野鬼般大声叫着各个“懒虫”的名字。

　　我无法达到破锣嗓子的至高境界，所以一直执著的扮演懒虫的角色。在噪音污染中，大家陆续出门，然后一群人继续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快乐的叫嚷着，踩着两个轱辘的“野驴”向学校飞驰。

　　快乐的声音在田野里飘荡，弥漫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早起干农活的人们，望着我们快乐的身影，边微笑，边无奈似的摇头道：“这群孩子！”

　　等待是一种煎熬，而我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等待下午放学的到来。

　　放学的铃声响起，伙伴们不约而同地朝操场飞奔，出膛的子弹一般。操场就是供我们挥霍汗水，张扬个性，诠释青春，展示风采的地方。

　　那一年，山东鲁能足球队勇夺“双冠王”。一股足球热风迅速感染了每一个热爱体育的孩子，自发组成的足球队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球队大都已自己的村庄为一个集体，并各自为自己的球队起一个撼人心脾的名字。

　　正是贪玩的年纪，我也组织我们村那一群烂漫如花的孩子，成立了一个的“林场飞龙”足球队，林场是我们的村名。

　　我们球队阵容很豪华，球员大都是知名度相对较高的校级球星。球队成立后，每天都收到一些不自量力的球队的挑战书，我们也乐于修理他们。

　　我们的球队所向披靡，常以5球以上的优势打败对手，可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这让“林场飞龙”一时声名远播。

　　足球场上的时间总是溜的很快，和我等待放学的时间完全没有可比度。每每打了胜仗回家的时候，黑夜的帷幕早已拉了下来，可这也难以抵挡我们高涨的讨论热情。

　　一路上，我们为谁谁的低级失误怨声载道，为谁谁的经典进球兴高采烈，对明天的对手作战术调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个酷似辩论专家，感觉我们要是参加辩论大赛，其成绩应该不比足球比赛的成绩差。

　　每次比赛开始时伙伴们围成一个圈，大声喊“林场飞龙，威力无穷”的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时刻，好像我们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条无坚不摧的长龙。

　　初中生活就在这样的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中面临结束了。伙伴们因为迷恋足球，导致成绩很不理想，无法考进高中。伙伴们的足球水平是可以上足校的，但是上足校要很多钱。我不知道很多钱的具体概念，只知道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都是来自农村的孩子，那个年纪的伙伴们已经知道该靠自己的双手赚钱糊口了。

　　一切像梦，但不是我希望成真的那种。

　　伙伴们陆续辍学了，我们的球队也因凑不齐11个人而宣告瓦解。

　　清晨，没有了伙伴们用破锣一样的嗓子叫我起床；下午放学，也没有伙伴们大呼小叫的发表自己的高见。曾经风靡一时的“林场飞龙”，在人们的脑海中渐渐遗忘。

　　我还是常常来到操场，看一个队伍和另一个队伍的比赛，像没有一个玩伴的孩子，泪水经常不知不觉的滑落，直至我看不见操场上飞奔的人群。偶尔，我以“外援”的身份参加比赛，但无论比赛的过程怎样，结果如何，我似乎再也找不到了过去的感觉。

　　村子里伙伴越来越少，大都外出打工去了。村里一个当兵后复员的家伙，将我们村大部分的年轻人都带到了上海淘金。

　　我也想到了辍学，和伙伴们走一样的路，外出打工赚钱，盖房子，娶老婆，生娃。我将自己的想法说给父母听的时候，看见的是母亲落下的热泪和父亲紧锁的眉头。

　　读书对于家境贫寒的农村孩子来说是唯一的出路。

　　我似乎很懂事，开始铭记毛主席的教诲：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除了正式比赛，几乎没有去过曾经让我疯狂的操场。

　　我自认为是比较聪明的，起码不至于傻，小学的时候成绩还不错，各科都得过第一。一年级的时候，数学考过一次全班第一；三年级的时候，语文考过两次全班第一，我记得特清楚。

　　我心里一直想，等放假就可以和伙伴们一起玩了，这与将来能和豆豆继续在一起，成了我学习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动力。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我和仅剩伙伴们天天泡在一起。

　　一起在小学里巴掌大点的操场上疯一般的踢球，一起爬树掏鸟蛋，一起下河摸鱼，一起和河对面的孩子打群架。

　　快乐像电解水产生的气体一样冒出来，整颗心被一种甜蜜的东西包围着。

　　尽管历经坎坷曲折，我还是考上高中了。高中在很远的县城上，只能住校，不断重复着“三点一线”的生活，过炼狱一样的日子。

　　那个时候，脑子里想的最多的就是家乡的那些伙伴和豆豆。而我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并且只有一天半的时间。回家时，我甚至没有时间去看他们就要返校了。

　　三年的高中生活眨眼就过去了，甚至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

　　毕业的那天，许多同学再三挽留我在学校多呆几日，我笑着谢绝了。我心里想着那些伙伴，我和这些同学相处三年，意味着我离开伙伴已经三年了。

　　时间让许多东西变的面目全非，见到伙伴们，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一起聊天时，我竟然有些拘谨，没有了以前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声。

　　我傻乎乎的看他们用熟练又潇洒的动作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听他们讲一些黄色的段子，然后哈哈大笑。

　　许久，我说：“抽烟有害健康！”

　　伙伴们突然用看神农架野人的眼神盯着我，然后大笑半晌。

　　我像极了羞涩的大姑娘，局外人似的站在那里，表情木讷。我想和伙伴们回忆以前在一起的美妙感觉，却始终插不上嘴，只得听他们说某村某个姑娘长的如何如何靓。我给伙伴们讲学校发生的快乐的事情，他们总是显示出不厌烦的样子。

　　他们说我是个十足的书呆子，说上学有个屁用，还说我们现在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我深深的感觉到他们在排挤我。

　　那一夜，我失眠了，咸咸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我知道，我流泪了；我也知道，有个代沟一样的东西横亘在我们面前。

　　“应该设法消除他。”我意志坚定的说。

　　掏出仅剩的2元钱，买了盒香烟。也许我学会了抽烟，就可以拉进我和伙伴们之间的距离，我如是想。学着伙伴们的动作，我点燃一支放在嘴里，猛吸一口，突然，我被呛的咳嗽不止，涕泪横流。

　　漫长的煎熬后，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在那个暗淡的时期开心了许多。我做出犹如大力神杯般灿烂的笑容，挨个到伙伴家请他们到我家做客。

　　让我伤心欲绝的是，伙伴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来。面对满桌已凉的饭菜，我沉默无语。

　　后来，我听说，伙伴们认为我请客吃饭是让他们花钱，等于变相打劫。

　　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我多么希望那仅仅是一个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