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人

平凡的人

　　三爷爷是我们本家的一个爷爷，一直一个人过。从我记事起他就年纪很大了，但是一年一年的就那个样子总也不见老。三爷爷喜欢捋着自己花白的胡子吸烟，坐在一棵老槐树下，至于这棵树的年龄有多大村里没有人知道，就像没有人知道三爷爷心里藏着多少秘密一样。小时候的我只记得三爷爷喜欢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碰到过年过节的时候衣服上面还挂着我叫不出名的东西，大人说那是勋章，是打仗时立功发的。从此三爷爷在我幼小的心里就有了一种英雄的印象。

　　三爷爷平常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喜欢吸烟、喝酒，有时候跟几个老人凑一下热闹下两盘棋。但是三爷爷的棋艺实在不高，经常跟别人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当然别人的棋艺也不见得高到哪里去。

　　三爷爷喜欢喝酒，高度的粮食酒一次一斤不成问题，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就喜欢坐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一盘花生米加一盘青菜就是他的下酒菜，一直到把脸喝的跟快要落山的太阳一样红红的才算尽兴。而每当这时有人从他的小院前经过的时候他就挥着手大声招呼路人“进来喝两盅”，然后在彼此憨厚的笑声中继续他独自的“盛宴”。直到太阳落山以后，还可以听到从他的小院子里传出爽朗的笑声。

　　据说三爷爷曾经在朝鲜战场上立过一等功，而且还有人说他给彭总做过警卫班长。而每当我们这些小孩子问他的时候他就笑呵呵的给我们讲那些激烈的战斗场面，而当讲到他那些牺牲在异国他乡的战友的时候，三爷爷的脸上就会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然后就朝东北方向望去，因为那个方向有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朝鲜。但是他从来不跟我们说他立功的事情，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士，军功章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值得炫耀的东西，而仅仅是一种纪念而已。不过我也听说三爷爷在回国后受过处分，文革期间还被批斗过，这件事情我是绝对不敢问他的，虽然那时候年龄还小但是也知道这是揭别人的短，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但是越是这个谜解不开，我就越是觉得好奇，这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划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三爷爷没有老婆，也就是说我没有三奶奶，小时候我曾有疑问问过父母，父亲说三爷爷年轻的时候有个老婆在他受批抖的时候跳河死了，在文革的时候也曾有个很漂亮的外地来的老婆，但是过了几年后就悄悄地走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那时候有人问过三爷爷，而三爷爷总是一笑了之不去解释什么。而这又在我对三爷爷的神秘感上增加了一重。

　　三爷爷脾气很大，我曾经见过他拿着一把铁锹把一个在村里偷羊的小伙子追到村外去，当时他青筋暴条，嘴里大声吼叫着。正好放学路过的我们被吓了一跳，从此对他除了尊敬还多了一份敬畏。下午老师给我们在课堂上讲了三爷爷的行为是见义勇为，号召我们大家去学习，后来我们班还有同学以此为体裁写了一篇作文并且在县里得了奖。

　　三爷爷平时也去种地，但是他的主要经济来源是政府发的津贴，因为他是战斗英雄。三爷爷不识字，但是三爷爷墙上挂着一幅字画“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这也许是他家里唯一的有文化品位的物品了。而且他有时候会拿出自己的津贴来给没有钱上学的孩子交学费，虽然这些人跟他非亲非故。那时候大家还不知道有希望工程这个说法，也许三爷爷是在进行自己的希望工程。

　　慢慢的我长大了，跟三爷爷见面的机会少了，记得上初二那年我放暑假在家，村里进行换届选举，三爷爷的侄子以微弱的优势获胜成了村主任。但是三爷爷却在小院子里破口大骂，并且在第二天就找到了镇里要求重新进行选举，因为他举报自己的亲侄子在选举中作了手脚。结果在镇长的主持下重新选举的结果是三爷爷的侄子一败涂地，人们都说三爷爷太傻了，为此得罪了自己唯一的近亲。但是三爷爷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做人要讲良心，大家选举村里的当家人要选对，别说他是我侄子就是我儿子我老子只要他做的不对我也要揭发。然后的结果就是他这个侄子从此与他一刀两断，连过年也不再请这个孤独的老人到他家里去吃年夜饭了。但是这个举动却获得了大家的尊重，后来连镇长夜亲自上门探望了三爷爷，赞扬他的行为。而三爷爷只是哈哈大笑两声，说这算个啥啊！

　　等我高一假期那年，三爷爷死了。这个消息是我在早晨听说的，按照乡俗我们都去帮忙料理后事。在收拾三爷爷遗物的时候从柜子底层找到了一张《人民战斗英雄》的奖状，是朝鲜人民政府一九五五年颁发的，上面写着三爷爷的名字：张希德。同族里的人说三爷爷也没有留下什么什么东西，就让他的奖状、勋章、还有他在朝鲜穿过的军服作为陪葬品随他一起走吧。但是到了出殡的时候却碰到了一个难题，因为三爷爷没有儿子，所以就没有人给他“摔老盆”（一种丧俗）。本来这个事情应该让三爷爷的侄子来做，但是人们却一直没有看到他的影子。到了临出殡的时候大家都在为这件事情着急的时候，镇长赶到了。出乎人意料的是镇长作了三爷爷的“孝子”摔了老盆。当盆子落地，瓦片纷飞的瞬间，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被感动了，天上下起了倾盆大雨。送葬的队伍在一片泥泞中走向墓地，大雨中抬棺材的人们模模糊糊的看到远处有个人跪在挖好的坟前。三爷爷下葬了，他的侄子虽然没有给他摔老盆，但还是送了他最后一程。当坟子的黄土合拢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很多人留下了泪，为这样一个孤寡老人。而我也认为三爷爷的故事就此应该结束了，以后很少会有人谈论起他了。

　　但是在三爷爷死后不到一个月，两个陌生人的来访却使三爷爷再次被人们提起。一对好象归国华侨的夫妇来找三爷爷，说是他生前的战友。当他们被告知三爷爷刚走了的时候他们不住地用手绢去擦拭跟门前的老槐树一样布满皱纹的眼角。三爷爷的侄子接待了他们，他们问三爷爷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一个三爷爷的老朋友说三爷爷死前好象一直指着墙上那个曾经是他女人的照片，想要说点什么，但是一直没有说出来。这时从那个来得女人口中大家才得知：那个照片上的女人就是现在面前的老妇人，文革期间她是来老张这里避难的。她是张大哥战友的妻子，为了逃避迫害才假装成老张的妻子来这里避难，张大哥在那几年里一直把她当自己的亲妹妹看待，后来运动过去后她就悄悄离开了这里。这时那位老先生走到三爷爷的照片前脱下了帽子，象说给三爷爷也象在自言自语的说：“老山东，还记得我吗？兄弟我来看你了，谢谢你当年搭救了你弟妹。那些当年在战场上的战友我只听说你还活着，所以从国外一回来我就来找你，但还是晚了！”无言的啜泣过后，三爷爷的侄子引着两位老人来到了三爷爷的坟前，小山脚下的坟地周围绿树环绕，枝杈上还有鸟儿鸣叫。老人跪在坟前说到：“老班长啊，你安息吧，现在你也许已经跟那些死在他乡的弟兄们见面了，‘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还记得大家当年在战场上说的这句话吗？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也会跟你们见面去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人们谈论三爷爷。好多年过去了，从此我就离开家乡到外面求生再也没有机会听人们谈起三爷爷。三爷爷的一生是平凡的，因为他就像他家门前的那棵老槐树一样默默地活了一生。其实世上还有很多人在默默地生活着，他们只是象一棵大树一样偶尔给人遮挡一下风霜雨雪，而在平常的日子里不会有人去关注他们。但是这些平凡的人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有自己存在的价值，都在默默地做出自己的一份贡献，坚守着自己的一份信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