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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葫芦哥

作品名:给我一点爱 作者:袁成亮

  人有时真的很奇怪,我不知道你没有这种感觉,当你想起一个你最亲近的人时,首先翻腾在你脑海中的不是那些开心事,而是那些悲伤的场面。说起葫芦哥,我不能不想起那个令我心碎的日子。

  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这世界上有许多可怕事情就发生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就象你现在经常看到的大晴天一辆大货车在平坦的马路上好好的开着突然就偏离方向冲出跑道撞在了一颗大树上,然后就是一片冲天的火焰!那一天,大概是中午时分,因为我记得太阳正高悬在我们的头顶,我和一帮小伙伴们在塘里玩打水漂的游戏,就是用小瓦片一类的东西朝水上平甩过去,看谁的瓦片跑快。那瓦片在水面上如游龙似的划开一道小沟,声音嗖嗖的,煞是好听。那天,我正划得尽兴,一个小伙伴突然叫道:“你看水草那儿有个葫芦!”我抬眼一看,水草边果然有一个半圆形的青里透黄的东西随着瓦片激起的波纹一动一动的。

  “把它捞上来!”我大声叫道,那个小伙伴立即找来一根竹杆去勾那葫芦。

  “妈呀!是个人头!”那小伙伴扔掉了手中的竹杆,一声惊叫。

  “死人啦!死人啦!快来人呀!”另一个小伙伴飞快地朝田间耕作的大人们奔去,那叫声象一只受伤的野狼在哀嚎,凄凉而悲惨。我心里陡然生起一种惶惶不安的预感,那个葫芦好象是我的葫芦哥!这个不祥的预感把我的心揪得紧紧的。我顾不得脱下身上的衣服,“扑通”一声跳入水中,激起的水浪托起了那颗硕大的头颅,天哪,正是我的葫芦哥!

  “葫芦哥!葫芦哥!”我大声地叫着。 这时又有两个大人跳进了水里,不一会儿,我的葫芦哥便湿淋淋地躺在了路边一窝草丛上。

  “葫芦哥!葫芦哥!”我伏在葫芦哥的身上大声地哭着叫着。不论我怎么叫喊,葫芦哥象是睡着了似的,一动也不动。来围观的人一声不响,空旷的田野里回旋的都是我的嚎叫。我的头脑日渐昏沉,仿佛有一个大幕从天际盖将过来,眼前的一切从我脑海里突然消失了。我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关于我和我的葫芦哥的世界。

  第一次认识葫芦哥是在一次批斗大会上。那年月的批斗大会特别的多,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在大队部门口的操场上开一次。那个大队部是由几间土披茅草房组成的,那时的房子千篇一律的都是土墙茅草顶,那模样倒象一个戴着顶破草帽满脸皱纹的沧桑老人头。以后每当听到日本有部电视剧里唱的那首《草帽歌》,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大队部的那几间茅草房。那茅草房里有些什么,我倒是记得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斑剥的墙上有几张挺吓人的大胡子像(大人告诉我他们的名字叫马克思恩格斯和斯大林)。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世界上竟然还有那么长的胡子。当时我就纳闷,这么长的胡子,怎么吃饭呢?那个时候的批斗大会几乎都有一个相同的模子。会议开始时,首先主持大会的人大声喊几句口号,下面的人也面无表情的举着小红本本跟着嘟嚷。那些口号大多是毛主席语录,什么:“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等等。那次主持批斗葫芦哥大会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红脸大汉,五大三粗的,那模样倒象是现在常常在电视里出现的黑道上的老大。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红脸大汉一声大吼,仿佛一颗炸雷滚过。会场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嘟嚷声。

  “把反革命分子谷子里押上来!”又一颗炸雷滚过会场,一个五花大绑的光头被三个彪形大汉推上了会场。那个被称为“谷子里” 的是个光头 (“郭子义”这个名字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个子不高,但那头却特别的大,有点象爱因斯坦。那光头低着头,他不得不低头,因为有两个彪形大汉在按着他的脖子。而且,他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老大老大的水泥牌,我估计,他低头也有这个成份在里面。那水泥牌上有几个毛笔写的大字: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后面是三个被打了叉的字,我看得不太清楚,大概就是那个被红脸大汉念着的那个“谷子里”了。

  那个批斗大会开的时间好长好长,一直开到天快断黑了。发言的人有三个或者是五个,到底是三个还是五个,我现在说不上来。不过,我可没兴趣听那些个象老太婆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的发言。我关心的是那个光头,那块水泥牌该有多重啊,他能挺到现在真不容易,要是我早就趴下了,他真能挺,我开始有些佩服他了。那时候电影里的那些个坏人肩上大多扛着一颗烂毛芋头似的小脑袋,个个都长着一副鬼丑脸。可这个光头一点也不丑,甚至可以说在我所见到男人中他长得还算是好看的,浓眉大眼,椭圆形的脸蛋上三三两两地长着许多小肉苞,听人说那是青春痘。这样的人能是坏人吗?我对光头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在整个批斗大会的过程中,我一直在研究着这个问题。批斗会结束后,我和一帮小伙伴们跟在红脸大汉,确切地说跟在光头后面朝大队部的那几间茅屋走去。快到茅屋时,那个红脸大汉对我们一声大吼:“滚开!你们这些小杂种!”小伙伴们便立即作鸟兽散,只有我还站在原地不动。我说过我对光头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凡是我有兴趣的我都要探个究竟,大约等了好长时间,那光头才从屋子里出来,只见他用手使劲搓了搓脖子(看样子在屋子里红脸大汉并没有把他脖子上的那块牌牌摘掉),又伸懒腰似地将两只手臂朝天上举了举,随后便摇摇晃晃向西南走去。此时天已完全暗下来了,深遂的夜空里有无数的星星在眨眼,田野小虫叽叽,流萤飞舞,我拿起一根木棍探子似的紧随在光头的后面。

  “喂,站住!”在一条小路的转弯处,我猛在窜到他的背后,用木棍顶着光头的后腰叫道,“你是什么人?”

  光头吓了一跳,见我是个孩子,便两手举起作投降状:“我是坏人!”

  “你做什么坏事了?老实交待!”我问道。

  “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光头说。

  “我懂的,我已经八岁了!”我有些不高兴了。

  “你才八岁,你懂什么呀?你住在什么地方?”光头问。

  “前面那个大桥洞里,你呢?”我说。

  “哦,原来是个流浪儿。”光头竟然摸了一下我的脑袋,显然我这个身份无形中把他和我的距离拉近了许多。他朝前面那一团小黑影指了指:“喏,就住在那个小屋里!你吃饭没有?。”

  光头这话立即把我的肚皮给唤醒了:“还没有。”

  光头说:“到我那儿去吃吧。”

  我高兴地点了点头。

  光头的屋子很小,那也是我这一生中见到过的最小最矮的小屋,一张泥垒的破床就占了小屋的一大半,小屋边有一个用泥糊成的小墩子,上面放着一只缺了一只角的铁锅。那天晚上,光头给我做的是玉米糊糊,尽管这玩艺儿我以前没少吃,但这次味道却出奇的好。那天晚上,光头给我讲了很多关于他的故事。

  光头原来是江海大学数学系的一名学生,那个红脸大汉还有和他一起来的那几个人都是江海大学数学系的学生。他们是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过光头的身份和他们不一样,在同来的几个人中,惟有光头是属于另类的反革命分子。光头说,他和那个红脸大汉都是一个班的,那个红脸大汉是班上的团支部书记。有一次,光头看到自已床头那尊毛主席石膏像脖子上有一点灰尘(那时学校给每个同学都发了一尊毛主席像),便用手去抹。恰巧光头这个举动被那个红脸大汉看到了,这个红脸大汉如获至宝马上把这事告到了学校革命委员会,说是光头想掐死伟大领袖毛主席。那年头获得这罪名还了得,于是转眼间光头便成了现行反革命,成了坏人。光头说的话我相信,因为我在自已原来的那所学校时,老师就要我们千万不要乱说话,还说某某学校一个小学生说了一句某某话,便被红袖章给带走了。

  光头讲完他的故事后,我也把自已在那个小学校里所见所闻,包括我如何废了小脑袋、扁脑袋的事讲给光头听,光头听了哈哈大笑。光头的笑声和笑容很不一样,他的笑声很高很爽,但脸上的笑容却很柔很甜,以至于我在听到他的笑声后还下意识地寻找这笑声来自何处。我的目光不由得又聚焦在他那个硕大的脑袋上,那笑容配上那个大光头,使我想起了小人书上那个布袋和尚,我不由得问道:“你为什么总剃个光头呢?”

  “光头好啊!省得洗头,而且打起架来可免授人以柄。”光头说。

  “不见得吧!”尽管我觉得光头的话不无道理,我原来那个村子里有个瘦子和他的嫂子打架时,总是揪住嫂子的头发不放。但我并不想简单地结束这个话题,凡是我有兴趣的东西我总能想办法把它发扬光大。我一把揪住了光头的耳朵。人和人就是奇怪,我和光头认识还不到一个小时,便象几十年的老朋友那样随便。不过,这次我可能做的有些过了头,只听得光头“哎哟”一声,连忙用手捂住了那只大耳朵。

  “怎么啦?”我惶恐地松开了手,只见光头的耳朵黑紫黑紫的。

  “光头哥,我不是有意的。”

  “你没那么大的劲,这是他们给揪的。”光头一只手捂着刚才被我揪过的耳朵,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在头上摸了摸,好象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说:“哎,你别总是叫我光头光头的,难听死了。”

  “那我叫你什么呀?”

  “除了光头外,叫什么都可以。”光头说。

  我把那光头又仔细研究一遍,第一遍是在开批斗会的时候。这会儿那硕大的光头在如豆的煤油灯下泛着昏黄的光亮,使我不由得想起了水边那倒挂的葫芦,我于是说:“那我就叫你葫芦哥吧!”

  “葫芦哥,这名字好听,你以后就叫我葫芦哥好了。”光头高兴地说。

  “葫芦哥,你站在台上那么长时间不感到累吗?”我这人说到做到,马上就正儿八经地叫起了葫芦哥。

  葫芦哥说:“一点都不累。我呢,在每次挨斗的时候就想自已遇到过的快乐事,譬如回想我象你这么大时在父母身边的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情。这样啊,不知不觉,批斗会就结束了。”

  我没想到挨斗竟然还有这种感觉,便羡慕地说:“葫芦哥,你跟他们说一说,下次他们要是批斗你的话,让我也和你站在一起吧。只是给我挂的牌要小一些,最好用木头做的。这样可以轻一点儿,我可没你那么大的劲。”

  葫芦哥听完哈哈大笑,说:“我还从来没听说有人想要被挂牌批斗,不过,你还没资格呢!”

  我有些急了:“那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呀?”

  葫芦哥说:“你呀,现在不要想这些个事。你象现在这样整日浪荡也不是个事情,总得学点什么才行,长大以后没有文化可不行。这样吧,以后呢,我来教你。”

  我愰然大悟:“葫芦哥,我懂了,没有文化的人就没有资格挨斗,是吗?”

  “哈哈—你呀,鬼脑袋尽往歪处想。”葫芦哥大笑起来。

  从那以后,葫芦哥就教我语文、数学,还有那些个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新知识、新道理。葫芦哥讲得有声有色,不象学校里那些个老师上起课来象是和尚念经似的,令人昏昏欲睡,一点劲都没有。跟葫芦哥学习成了我的一大乐趣,现在回想起来,我还十分的感激他,当然还有小惠老师,以及许多象葫芦哥小惠老师这样的人。他(她)们使我在离开那所小学校之后以一种令人愉悦的方式继续着我的教育。没有他(她)们,我不可能成为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学生,也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成绩。

  和葫芦哥在一起的日子是快乐的,这种感觉与小惠老师给我的快乐是不一样的。小惠老师给我的更多的是一种温暖、一种带有母爱温暖的快乐,而葫芦哥给我的更多的是一种振奋,一种对于生命能量发挥的渴望,这也许是女人与男人不同之处吧。葫芦哥很智慧很博学,并且幽默风趣。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我在许多方面几乎都沾上了他的印痕,连他喜欢的东西,我也同样的喜欢。记得有次葫芦哥神秘兮兮地对我说:“我有一样好东西送给你。”

  “什么东西?”我好奇地问。

  “你猜猜看?”葫芦哥从枕头边拿出一个小盒子。

  “是会跑的还是会转的,是死的还是活的……。”

  “既是死的又是活的,既会转又会跑……。”

  “哪是什么呀?”

  葫芦哥打开小盒盖子,哇!里面是一个好漂亮的玩具小汽车,颜色绿绿的,象个小甲壳虫。葫芦哥把车肚子里的那个小转盘扭了几下,那小汽车竟然呜呜地在地上跑了起来。我兴奋极了,要知道,我从来还见过这么好玩的东西呢。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小汽车睡觉,仿佛不这样,它就会自个儿跑掉似的。因为这辆玩具小汽车,我的生活陡然增加了很多很多的乐趣。现在想来,这乐趣这不仅因为是这辆小汽车,更重要的是因为这辆小汽车沐浴了太多爱的阳光。葫芦哥说这辆小汽车是妈妈给姐姐买的,因为姐姐是家中第一个到农村去的。后来葫芦哥下乡了,姐姐又把这辆小汽车送给了他。现在葫芦哥又把它送给了我,一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流浪儿。这是我一生中得到的最珍贵的、任何金钱都买不来的礼物。现在每当我看到孩子们拥着几乎可以组成一个车队的玩具小汽车,而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快乐时,我的心就隐痛不已。我真想对孩子的家长说:不要只给你的孩子小汽车,更重要的应当多给一点爱,只有洒满爱的小汽车才能给孩子们以真正的快乐。

  人有时真的很奇怪,自从认识了小惠老师、惠奶奶、还有葫芦哥后,从来不生病的我就变得爱生病了,所谓爱生病也就是那么三、五次。而且每次生病都给我留下了一段难忘的回忆,好象上帝知道我从前鲜有关爱,为了弥补有意这样安排似的。因为每次生病,我总能得到那种超乎血缘之上的关爱。这关爱令我感动,但有时想起也不免心情沉重。

  记得有一次,我躺在葫芦哥的小屋里发高烧,浑身直冒火,嘴里都烧起了泡。当时正是梨园飘香的时节,看着我那张碳火似的小脸,葫芦哥心里难受极了。

  “你好好躺着不要动,我出去一下。”葫芦哥摸了摸我的额头说。

  “葫芦哥,你要到哪儿去?”我生怕葫芦哥这一走,再也见不到他了。那时我以为自已马上就要死去的。要知道,我还从来没有病得这么厉害呢!

  “我一会就回来,你好好躺着不要动。”葫芦哥说完便转身出了门。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葫芦哥真的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个大梨子。那可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甜脆的梨子,轻咬一口,便满口生津,仿佛一抹甘泉注入我冒火的身体,有一种泔畅淋漓的感觉,我的感觉也好多了。

  “葫芦哥,你哪儿弄来的梨子,你也吃呀!”我说。

  “别问那么多了,我已吃……。”葫芦哥还没说完,一阵喧天的嚷嚷声直奔小屋而来,那来势好象不把小屋踏平不罢休似的,葫芦哥脸色顿时大变。

  “怎么啦?葫芦哥!”我的心头掠过一种不祥的感觉。

  葫芦哥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的问话,红脸大汉便领着四、五个人破门而入,一个小矮子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梨子砸在地上,然后用脚狠命地踩,嘴里还恶狠狠地说:“你这个小杂种!我叫你吃!我叫你吃!”而那个红脸大汉和另外两个人不由分说便把我的葫芦哥按倒在地上,随后又把他拖了出去,嘴里还不住地叫道:“我叫你偷梨!我叫你偷梨!”

  “你们不能带走葫芦哥!”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劲,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朝门外奔去。

  “快回去!我会回来的。”葫芦哥朝我叫道。

  “葫芦哥,你不能走……。”我多想去看看这帮人对葫芦哥做了什么事,但我身子象一只正在行进中的船撞着了什么东西突然沉了下来,一点也动不了。人就象浮在浪波里,一会儿冲上浪峰,一会儿又沉入浪底,好不容易挨到葫芦哥回来时天已断黑了。

  “他们又让你戴水泥牌了?”

  葫芦哥点了点头。

  “揪你的耳朵没有?”

  葫芦哥又点了点头。

  “葫芦哥,都怪我……”

  看着葫芦哥那紫黑紫黑的耳朵,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没事,你感觉好些了吗?”葫芦哥说。

  我点点头。

  “肚子快饿坏了吧,我去给你做点粥吃。”

  那天晚上葫芦哥又给我做了一些玉米粥,但我一点口味也没有。

  也是从那天起,我再也不吃梨子了。因为一看到梨子,我就想起了葫芦哥那紫黑的耳朵。

  “你这个小崽子!还不滚开!”不知什么时候,我在迷迷糊糊中感到浑身一阵疼痛。我吃力地睁开眼,只见红脸大汉正用脚猛踹我的屁股,脸上透着一股杀气,好象一只饥饿的公狼,两眼放着凶光。他旁边那几个人正用席子在卷我的葫芦哥,我不顾一切地跑上前去,扒开席子,看着我的葫芦哥,突然我发现在葫芦哥的脖子上有几道紫色的印痕。

  “葫芦哥是你们害死的!”我大声叫道。

  “你这个小杂种,滚开!”红脸大汉对我又是一阵猛踢。那几个人飞快地把葫芦哥给抬走了,他们要埋我的葫芦哥了!当我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趔趔趄趄地来到位于小河边的一个老坟场时,红脸大汉早已把葫芦哥给埋掉了。那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我的葫芦哥坟旁,回想着和葫芦哥在一起的日子。我又一次想起了那次我生病时葫芦哥给我弄得那两个梨子。我猛地跃起身,溜进了村边的那片梨林……我摘了好多好多的梨子,我要把这些梨子献给我的葫芦哥。

  当我回来的时候,我隐约看到葫芦哥的坟头站着一个人,肩膀一耸一耸的,是小惠老师!这世界上有两个人无论是在什么地方,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的葫芦哥,一个就是小惠老师。我还看到在葫芦哥的坟上面有几束白色的我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那小花是那么的白,在夜风中显得婀罗多姿。多少年后,我还奇怪,在那个漆黑的夜晚,我怎么会把那几束小花看得那么清楚!

  “小惠老师”我轻轻地叫了一声。

  小惠老师吓了一跳,看见是我,一把把我搂过来,哽咽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给葫芦哥送梨来了。小惠老师,葫芦哥一定是那些狗日的给害死的!”

  “你别瞎说,千万别瞎说。”小惠老师紧张地朝四周看了看。

  “我没有瞎说,我看到葫芦哥脖子上有几道印子,葫芦哥一定是被那些狗日的用绳子勒死的。”

  “你千万不要在外面瞎说,记住,不要瞎说。”小惠老师的肩膀又剧烈地抖动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小惠老师哭得那么伤心。事后,我感到很奇怪,我从来没看到过葫芦哥和小惠老师在一起,小惠老师怎么会来看葫芦哥呢?而且哭得那么的伤心!

  “葫芦哥,你今后想吃什么,托个梦给我。”我和小惠老师把梨子在葫芦哥的坟前一只只摆好。我听惠奶奶说过,人死了以后会在梦里和亲人见面,葫芦哥是我最亲爱的人,我相信我会在梦里常常见到他的,一定会的。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小惠老师说。

  “不,小惠老师,今晚我不走,我要陪葫芦哥。”我说。

  “晚上天凉,在这里会感冒的,还是快回去吧。”小惠老师说。我和小惠老师在葫芦哥坟上磕了几个头,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葫芦哥。在回家的路上,小惠老师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要我以后有什么事就去找惠奶奶,还要我好好学习。当时我很奇怪,小惠老师今天晚上怎么会和我说那么多话,她可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么多的话呀。更令我感到奇怪的是,这次小惠老师竟然没有带我到她家里去。这天晚上,我在我的桥洞里一夜都没睡好,满脑子都是葫芦哥的身影。

  第二天天还没放亮,我就来到了葫芦哥的坟前。令我吃惊的是,葫芦哥的坟上竟然被鲜花掩了个严严实实,几乎清一色都是那种不知名的小白花,在晨风中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这些花是谁放的呢?是小惠老师吗?不可能呀,昨天晚上,我和她一起走的呀?这究竟是谁呢?是谁呢?我忽然想起那个名叫鲁迅的人写的那篇名叫《药》的小说中那个名叫瑜儿的人的坟上也曾平白出现过一圈红白小花,只是不象葫芦哥坟头上的花这么多罢了。于是,我便不再想葫芦哥的坟上那些花是从哪儿来的了,我又一次想起了和葫芦哥在一起的件件往事,我在葫芦哥的坟边一直呆坐到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

  这天上午,全大队的人又被红脸大汉召集起来,说是宣布一个重要的消息。这也是我小时候看到的唯一一次没有反革命分子到场挂牌的批斗大会。红脸大汉在会上说,现行反革命分子谷子里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于昨天自杀身亡。随后,几个人依次上台揭露葫芦哥一系列反革命罪行,葫芦哥那次给我弄的两只梨子自然也在其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批斗大会的最后照例是由红脸大汉带领大家高呼:“打倒现行反革命分谷子里!”一类的口号。奇怪的是,这次呼者声如孤雷,而应者寥寥,且声音渺茫如蚊蝇。红脸大汉呼完口号后,正要宣布散会,有个跛腿突然跑上台对他耳语了几句,红脸大汉脸色大变,象是发了神经似的狂叫起来:

  “革命群众同志们注意了,现在阶级斗争又出现了新的动向,刚才我们在反革命分子谷子里的坟上发现了许多鲜花和梨子。同志们,看来阶级斗争是越来越激烈了,大家的革命警惕性一定不能放松,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们革命委员会汇报,务必要把那些隐藏的反革命分子一网打进。大队革命委员会委员、民兵排长及各队队长留下来,其余的散会!”

  “那些梨子是我放的!葫芦哥是你们害死的!”我大声叫道。

  “你这个小杂种,滚开!”红脸大汉冲我挥了挥拳头,几个帮凶便连打带拖地把我拉出了会场。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红脸大汉象一条疯狗一样带着一帮狗腿子到处抓人,整个大队都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不久,这场打击现行反革命分子的斗争又扩张到全公社。据文革后材料显示,在这场运动中,共挖出了五百多名反革命分子,成为当时名闻全国的一桩大案。小惠老师在大会召开的当天神秘失踪了,小惠老师那天晚上没有带我到她家去一定是事出有因,她当时一定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了,或者是自已有什么打算了,我只能这样想。

  没有了小惠老师,没有了葫芦哥,我的生活又暗淡了下来。在小惠老师出走的第四天,我带着深深的悲伤离开了在我流浪生涯中居住最长的那个村子。那个村子的名字至今我也不知道,流浪儿是不会刻意去记自已到过每一个村子的名字的。在离开村子前,我又去了一次小惠老师的家。没有了小惠老师,家里显得空荡荡的,小惠惠奶奶见到我禁不住老泪纵横,一把搂住我嘴里不住地说:“作孽啊,作孽啊!”

  在我离开村子一个星期后,小惠惠奶奶便离开了人世,这是我后来听人说的。

  虽然我离开了这个村子,但在这个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和小惠老师葫芦哥有关的故事却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伴随着这些事情的还有我一直试图解开而未曾解开的几个谜团:葫芦哥究竟是因为什么事被那些人害死的?小惠老师和葫芦哥究竟是什么关系?小惠老师究竟到哪儿去了呢?文革结束后,我带着这些问题回到了那个村子,并终于从一个哑巴口中,弄清了问题的真相。那个哑巴当然是个假装的,他说那一晚上,他从外地一个亲戚家回来路过小惠老师的家,听到小惠老师房间里传来救命声。他从窗户往里一看,只见红脸大汉正把小惠老师压在身上并疯狂地撕扯着小惠老师的衣服……正当红脸大汉兽行即将得逞时,葫芦哥正好赶到了。实际上小惠老师和葫芦哥早就好上了,只是没有被人发现而已,这一点我相信,因为葫芦哥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葫芦哥冲上去就和那个红脸大汉打成一团。不知为什么,那个红脸大汉在葫芦哥拳头下竟然象纸老虎似的不经打,没一会便被葫芦哥打趴了,嘴里还不住地求饶。葫芦哥把红脸大汉大揍一通后,便把他放了。红脸大汉走后,葫芦哥料定他不会就此罢休,便叫小惠老师赶快逃走,不知为什么他自已却没走,径直回到自已的小屋去了。果然,没过多久,那个红脸大汉便带一帮人来到葫芦哥的小屋子里用绳子把葫芦哥给活活地勒死了,然后又残忍地在葫芦哥身上绑了一块大石头把葫芦哥沉进了那个大水塘里。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在天有灵,葫芦哥的头竟然在第二天就浮上了水面。

  “那你当时怎么没把这件事说出去?”我简直有些愤怒了!

  “我那敢哪,不然我还能活到今天吗?那天晚上以后,我一直心惊胆颤的,生怕当时有人看到了我,于是我便在床上躺了几天,假装生了一场病,然后装成了一个哑巴。”哑巴说。

  “那小惠老师呢?”我问。

  “我不是跟你说,她逃走了吗?”哑巴说。

  “这是不可能的事,葫芦哥被埋的当天,我还在葫芦哥的坟上还碰过她呢。”

  “那就奇怪了?”哑巴说。

  “唉,不知她现在咋样了?”我说。

  “不知道。”哑巴说。

  或许小惠老师早已不在人世了,或许小惠老师现在还活着。如果还活着的话,现在的她又会是一番什么样子呢?她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流浪儿?不知多少次,我在梦中见到这样一幅情景:深秋时,悲风起,衰草连天,小惠老师站在茅屋旁的小山丘上,一绺头发抿在嘴旁,双眸凝视前方,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的归来……小惠老师是在等我的葫芦哥吗?葫芦哥早已去了,怎么能等得到呢?那他又在等谁呢?等谁呢?

  我的葫芦哥呢?如果我的葫芦哥还活着的话,现在又会是一番什么样子呢?至少是个大数学家。当年来到那个村的一些大学生现在经常活跃在电视屏幕上,都是一付学者派头。如果葫芦哥还在,一定会超过他们不知多少倍。不知这些大学者们现在是否还记得当年下乡时的那段经历?听哑巴说,当年这些大学生走的时候,一点声息都没有。是半夜突然走的,说是上面来了紧急命令。红脸大汉也是在那晚走的!那个红脸大汉后来不知怎么样了?我想下场一定不会好的。我相信那句老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当年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他一定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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