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选了纳兰性德的词,王维和陶渊明的诗来给学生讲解隐士君子的淡泊明志。他用细长的手指托了托眼镜,鼻子上沁出细密的汗水。感冒两天了,在吃一种粉红色的药片。他不常出汗的。
第一排永远是空的,下面的学生永远是睡倒一片,仅有那么几个在认真的记着笔记。
他22岁大学毕业后,按照爸爸的意愿考取了这所学校的讲师资格。站在讲台上已经有4年了。看惯了这群介于成熟与青涩的孩子们课堂上的睡相。他觉得自己老了,可是实际算起来他也只比他们大了几岁而已。
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虽然当初不是很情愿的听从了爸爸的意思,但是现在他觉得这样生活也不错。每周只有四节课,周一和周五分开上。很轻松。其他的时间,写一些作品,发表。
他不喜欢他那个有钱的老爸,可是他很少做违背他意思的事。两年前他和爸爸的一个战友的女儿订了婚。那个人在实战演习的时候救过爸爸的命。
爸爸和那个人一起当过兵,复员后,爸爸做了书商,而那个战友则做了校长——他所执教的这所大学的校长。
那个女孩和他同年,是医院的护士。长发,漂亮而安静,笑起来有一对可爱的酒窝。见了面之后,他们就算是男女朋友了。不久就订了婚。
他的生活很安静。他觉得自己很安静,很淡薄。他觉得这样的生活不错。
教室很安静。他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有睡着的同学埋怨被惊醒,有的则毫不受影响。他轻声的道歉。看见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生,她看着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嗤笑。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有点惊异的看着她。
她短发,不是很漂亮,有些太瘦了。而且嘴巴好像有点大了。穿了一件奇怪的亚麻的蓝布印花上衣。在这个以美女著称的学校,她实在是不起眼。可是他却因为她的也许并不是针对他的一声嗤笑而抬起头看了她10秒。
很多年之后,他依旧不明白她当时的嗤笑是不是针对他,但是他常想,也许这就是宿命。
对于永恒来讲,10秒实在是短暂的让人绝望,可是对于命运来说,10秒有时就是永恒。
他低下头去,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布置了作业,然后离开。
放学后,天有些阴沉。
她去闹市的地摊买了一碗云吞。
她很喜欢那里热闹朴质的气氛。想起那个因为自己打喷嚏而向上课睡觉的同学道歉的老师,她禁不住笑起来。
他好像很年轻,却有些过分沉静。他好像很绅士。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他是瘦的,英俊的,白皙的。她看见他板书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颗黑色的痣。和细长白皙的手指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这令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生活在自制中的人。
她看了看手中的这本宋词。今天才从图书馆里借出来的。
她是这间大学的保送生。
她在数学系,因为不喜欢热门的学科。她选修了古代汉语,因为她的妈妈喜欢宋词。
吃完云吞,天开始下起雨来。在一家小小的花店里避雨时,一个小小的绿色盆栽吸引了她的目光。它是一棵松树的样子,在刻意雕刻的很漂亮的小花盆里很倔强的生长。
她买下了它。
站在花店门口,抱着这棵小松树。她仰起脸,安静的看着瓢泼的雨。
一辆宝马在小巷转弯时溅起了泥水,路人大声的抱怨着。车却开远了。
在这种小巷里是很少会有这种车开进来的。
她的宽松的七分裤立刻溅上了很多泥水。她没有在意。看着灰蒙蒙的天,想这一场雨多久会停。
不久那辆黑色宝马又开了回来,她看见了他,撑一把红色的伞,打开车门走下来,开始不住的向路人们道歉。开车的男人打开车窗伸出头看着匆忙的路人,那是个嘴角带点嘲弄意味的英俊男人。他看着那把红色的伞,眼中是朋友式的无奈笑意。
车后座坐着一个长头发的女孩。看不清她的样子。
这是个错过就不会再相遇的年代。被泥水溅到的人们早就走远了。现在走着的是另一群人。可是他却好像全然不在意,依旧真诚的道歉。
年轻人可以了,赶路吧。街角边长满胡子的老老的修鞋匠,笑吟吟的说。
他淡淡笑笑,说对不起,谢谢。然后上了车。
雨竟然在他离开后很快就停了。
难道上天就是要她看看这个21世纪的为人师表的绅士是怎样的名副其实吗?她冷清的笑了笑,跑起来。
木板鞋在路上溅起了一个个水花,打在她细瘦的裸露的小腿上。
回到她租的小房子时,她把小松树移到了一个大大的废弃的水桶里。
然后开始写作业。
线性函数,微积分,她用一只黑色的铅笔在A4纸上和一群没有温度的冷静的数字打交道。在数学的世界,她忘记了自己。算到症结处,她常常专心的大汗淋漓,鼻尖上沁出细腻的汗水。
两个小时后,她完成了讲师的作业。起身冲凉,然后躺到床上开始读那本宋词。
睡觉前她很满足的笑着,她买了一辆二手旧单车。明天周末,她要去盘山公路溜一圈儿。
周末很平常的度过了。小倍约他去山上的别墅。他带上了蘅茹。
小倍是他的好朋友。他富有,英俊,有学识,有女人缘。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觉得他们完全不一样,可是他却是小倍相处最久的朋友。
在山上的时候,小倍开玩笑把他和蘅茹锁进了一个房间。蘅茹并没于怎么反对。只是低着头满脸淡淡的羞涩。可是他只是笑了笑,睡在了地板上。
今天回到他租的房子时,天已经黑下来。
明天周一,他有课。看了一遍教程,他冲了凉早早爬上床睡了。
并不是他不想碰她,只是忽然没有了心情。
要驶出小巷时,小倍的车溅起了很多泥水花,溅湿了路人。他坚持回去道歉。
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瞥见了一个捧着一颗盆栽的女孩,她穿了亚麻的蓝布印花短裙宽松的七分裤,在雨中奔跑。泥水打在她细腻白皙的小腿上。
原来那是一件短裙。不是上衣。
他认出了她,可是她好像没有看见他。
他忽然也很想在雨中奔跑一下。可是他只是转身上了车。
她听课很认真。看上去不怎么感性,也从不记笔记。只是抬着头听讲。他上课喜欢低着头,除了板书的时候。
妈妈打电话来过,说爸爸要他明天带蘅茹回家吃饭。
他没说什么。打算上完课打电话给蘅茹。
匆匆的收了作业。他忽然没有心情讲下去。天气有些阴沉,好像又要下雨了。
他不喜欢有人看着他的眼睛,尤其在他讲课的时候。可是那个不漂亮的女生却好像习惯这样,注视着一个人的眼睛。他今天有些烦。他不想回家,他很不想。
蘅茹很开心的答应了。他还没有带她见过妈妈。
晚饭很沉默。他期待单独和妈妈说几句话,但今晚他好像没有这个机会。
爸爸让他停止写那些“莫名其妙”的作品,否则他会直接禁止出版社出他的书。
他很气愤,可是努力的压制住,淡淡说,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出版社。
爸爸扔下碗,愤怒的看着他。
他从没有违背过他,从小到大。
晚饭不欢而散。妈妈的眼中无言的关切,她知道他从来不会这样。他很想道歉,可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送蘅茹回家后,他没有冲凉就爬上了床。努力的捶打着枕头,发出沉闷的吼叫声。
三十分钟后,他起身冲凉,然后旋开台灯坐在书桌前,开始批作业。
A4纸,隐隐的有一些数字和函数图像的印痕。字迹潦草,天马行空:
王维是个崇道的人,他的田园诗很安谧,而且充满了哲学。他在嚣世中隐于道。
陶渊明是个真正醉心隐居的人,可是他毕竟是找不到桃花源的。可是他却荷锄植田。他于现实中隐于现实。
至于纳兰性德,他是个真正的富贵的隐士,可是他也只不过隐于自己的词而已。他逃不开朝廷命臣明珠之子的身份,掌握不了自己的爱情也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却偏偏生性多情,体弱多病。是个无处可躲的隐士。隐于心而已。
……
很短,没有达到他规定的字数。他很快读完了,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鼻子上沁出的汗水。他不知道该怎样评价。
他没见过这样把“隐”分成不同境界的看法,也很少见这样总是透露着理性思维的感性方式。
翻到作业的首页看见了作者的名字。莫问。
他见过陈述、田园、韩冷、楚楚、高雅这样的名字,甚至有叫做王子的名字,他也见过莫愁,莫言这样的名字。他没想到莫问也会是一个人的名字。
想象一下,有人问,你叫什么,那人回答说莫问。
他清淡的笑了笑。
揉了揉太阳穴,感觉眼睛有点酸痛。
明天小倍约他去打网球的。
外婆打电话来问她过得好不好。她开心的大笑起来。外婆说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还这样疯疯癫癫的笑。结果只是让她更大声的笑起来。于是外婆笑着叹了口气,说谁有勇气敢娶你呦。她知道外婆在逗她开心,于是撒娇的咕哝起来,外婆都嫁的那么好,莫莫也不会差的。
笑了很久之后,外婆忽然问她最近有没有和爸爸联系。她停了笑,抓起一罐饮料喝。
你爸爸太优秀了,会这样也是情有可原的。你们毕竟是有血缘的,血浓于水。
外婆,你去看过妈妈了吗?她说。
恩。前天才去的。那里还是那样,每天都有人放上新鲜的白雏菊。你寄过来的十字架银链我已经放在那里了。她会看见的。
恩。她笑了。
外婆,这世上真的有恒久不变的爱情吗?她挂了电话,对着空气说。
妈妈不优秀吗?
优秀可以是移情别恋的理由吗?那妈妈不是太亏了?如果我是她,才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会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然后决不原谅伤害自己的人。
她冷清的笑笑,旋亮了台灯,开始在A4纸上演算。计算,让她很快乐。
讲师特别给她的作业,有些繁琐。看来她得熬夜了。
小倍还是一心想玩,他接了他爸爸的公司,公司竟然被他玩得不错。吃饭的时候,他跟他讲起莫问这个名字。小倍笑得咖啡喷了出来。
周五的课。
他要讲评作业。照例的阶梯教室,照例的睡倒一片。讲到一半,要板书的时候,忽然发现她睡倒在桌子上。他抑制住要扔粉笔头过去的冲动。
那位同学。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发出回音。
大部分人醒来,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这位绅士的老师终于看不下去了吗?
她还在睡着,好像睡得有点太熟了。
那位同学。他执意要叫她起来。邻桌的男生撞了撞她的胳膊,很好心的叫她起来,并且眼神示意台上。
她醒过来,有些懵懂的站起来,茫然的看着他。
你叫什么?他有些生气地问。
莫问。她回答。
下面立刻笑成了一片。
他忽然觉得有些晕眩。这一次,他觉得一点也不好笑。
然后后悔起来,自己让一个女生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可是……
可是她无所谓的看着他,冷清的笑了笑,说,我姓莫,叫莫问。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感觉喉咙有些干,他放下了手中的这份准备读来让大家讨论的作品,抬头看着她,露出一个老师式的笑容,说,既然你叫莫问,那我就不要多问才好。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他打开电脑去了学校的网站。他在学生档案查询窗口里输入了莫问。看见了那个嘴巴有些大的女孩的照片。20岁。保送生。大二。数学系。成绩全部是优秀。老师们对她的评价很高,甚至是教她数学的沈铭寿讲师。
他知道那个沈铭寿教授是个有些清高的老人家。
他关了电脑。开始备课。蘅茹打电话来,约他下午见面。他们好像一周没有见面了。
他在学校门口等了很久,蘅茹打过来,说要晚一个小时,让他先到附近逛一逛。
他四处看了看,觉得逛一下好像也不错。穿过马路,他开始走下那瘦瘦的石板路。
街道很小,可是人群熙攘。很多的小地摊,小饭馆,小商店,小旅馆。他忽然觉得这里有些熟悉。
她抱着大摞的资料往回走。沈老头今天又给她很多作业。是一大批繁琐的数据,他要她归纳分析它们,给他一个结论。
昨晚她趴在书桌上奋战到一点钟,终于解决掉那道多次函数回归问题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大脑兴奋睡不着了。于是只好在A4纸上涂鸦涂到天亮。
绅士先生今天让她大出风头。这下整个班都要认识她了。
她其实满喜欢他的课,轻轻的声音觉得妈妈好像在身边读那些美丽的诗词。而且是个补眠的好地方。
又是周末了。这个周末她什么也不要做,她要好好的睡一下。
睡之前,吃碗陈嫂的云吞再好不过了。
云吞上来之前,她随意的翻着手中的宋词。忽然一个熟悉的人影进入眼帘。竟然是绅士先生。他沿着小巷走着,悠然的左看右看。他好像看见了她,远远的站着不动。
她低下头,陈嫂把一大碗云吞端了上来。她不想辜负这廉价的美味。倒了一点生醋,开始大块朵颐。再抬头时,他已经坐到她旁边的一张桌子上。西装革履,正襟危坐,一副很无措很滑稽的样子。
她高叫了一声,陈嫂,大碗云吞,不加香菜。然后低下头慢慢享受美味的汤头。
陈嫂把云吞送到他的桌上时,他没有说什么。
当她开始收拾书和那大摞资料时,发现他正很绅士的低头吃起来。她笑笑,起身离开。走过他身旁,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说,老师,加点生醋味道会更好。
他大声的咳起来。抬头看见她一脸无谓的笑意。
陈嫂,来杯水。她又高叫了一声,嘴角嘲弄的撇了撇,潇洒的离开。
他怎么也止不住咳,什么也说不出,看着她远去。
那个胖胖的一脸慈笑的陈嫂给了他一杯水。您别介意,这丫头是住这里的学生,常来这里吃云吞,疯惯了。
想要说些什么,但他还是继续咳着。然后手机响了。你在哪里?传出蘅茹的声音。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她正被一帮同学包围,大家一起说笑。她很合群的样子,脸上始终是笑意,只是那笑意淡淡的,有些冷清。
看见他来了,大家很自觉的散了。他听见他们说周末要一起骑车爬山道。她很爽快地答应。
这一节课她没有看他一眼。
他想她是因为他让她难堪而生气吗?现在的孩子都是这样喜欢生气的吗?
下午和小倍的聚餐,他有些心不在焉。小倍说着他最近的战绩,一个38C的丰满女孩。小倍滔滔不绝,而他默默低着头喝咖啡。
明天我们去登山吧,踩单车去。他忽然抬头对小倍说。
他看见小倍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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