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我在房间看着冰送过来的油画,又一次被那个三角循环的手臂和腹部吸引。女人对婴孩的直觉是不会出错的。所以妈妈的话并没有错。谜底是画中妇人腹中的婴孩,画女人不过是要掩饰这个婴孩。所以说,这个主妇其实只是一个保护婴孩的容器。犹豫,焦虑,犹豫的神情也只是像容器上的花纹和装饰而已。
或者,真的反映一个人的心情,那么也不会是画面上的这个女人,因为我请师傅帮我调查的资料中,新西兰并没有这样一个人。类似的面孔倒是有,只是我调查的结果告诉我她们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经历。
是画家的虚构?
也不是没有可能。只要可以表达一种感情,至于这感情在一张怎样的女人脸上倒是其次了。
那么他是不能画出这个女人的脸。
如果在今晚我还不能猜出谜底,我不知道明天我会不会活着回来。起码我要弄清楚,我的对手想要得到什么。
我长久的看着油画,拉紧,推远,倒置,转换角度。直到筋疲力尽也没有什么新发现。我不过在绕着原地打转。我气愤地把它扔出去。
我得好好休息,不然怎么面对明天的危险呢?
最后远远的瞟了一眼,那淡雅色块中一片绚烂的色彩吸引我的眼球,那是,是那块桌布,我印象中唯一色彩鲜艳的地方。
是的,三角循环之下,是那块桌布,我凭什么认为三角循环要掩饰的就是中间被围绕着的腹部呢?难道那不是一种视觉陷阱吗,要你跳不出那个循环?
那么,桌布。
我轻轻走近一点,色彩斑斓,从桌沿延伸至桌脚,平铺成一块接近正方形的规则色块。花纹很有规律的重复着。
我长时间的看着,觉得这不像是绘画,而像是设计。
眼神模糊起来。
是三维图画!谜底藏在三维图画中!
我惊讶的张大嘴巴,忽然听见门上传来低沉凶猛的,持续的敲门声。好像我不开门他就会一直敲下去。我讶异的打开门,古韩轼冲了进来。
敞开的白色棉绒衣,白色的宽松的长裤,赤脚。头发零乱,薄唇微翕,一股淡淡的香槟酒的味道。
如果不是一双阴鸷的眼神死死的盯着我,我几乎要以为他是过来诱惑我的。
“有何贵干?”我拉紧睡袍,站在他面前。
他迫近我,双手沉沉的抚上我的脸,自语道,“你究竟是谁呢?怎么会这样让人爱恨交加。我要拿你怎么办?”动作轻柔,仿佛在揉着一个梦。而他迷幻的样子也仿佛是梦中的人。
古韩轼,你是冰冻千年的热带鱼,我无法释放你的自由。我虽是烈焰,却是冰冷的烈焰。我们之间连起码的信任也没有,你我的迷恋只不过是那样一场仓促的盛放,瞬间璀璨的出现,也将瞬间璀璨的消逝。
我们迷恋的只不过是对方身上折射的自己的影子。而爱的消逝,就像是绚丽的星,消失与初升时一样暗淡无光。你不是像我一样明白吗?为什么还要问我是谁。
我是谁?我是你的海市蜃楼。
抬头看向他,“我会把她救出来的。”我微笑。
“你要去哪里,你究竟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沉沉的看着我,摇晃我的身体。
我气愤起来,“我去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要带着这幅油画回中国去,然后永远不要出现你面前!”我大叫起来,“你不是一直这样以为吗!你过来就是要我亲口对你说一遍吗!”我的眼泪忽然流出来。
“你是一个错误,你根本就是一个错误。”他痛苦的神色。
“就算我是一个错误,也是一个美丽的错误。你不是甘愿犯这样的错吗?我不值得你犯错吗?”我残忍的笑起来,“这个错误很快就会被纠正过来,如你所愿,我要走了!”
“不要告诉我,不要告诉我你要离开!”他低吼起来,隐忍的眼神。忽然低下头,狂暴的吻上我的唇。
暴躁,激烈的吻,不安全感,忧伤,泪水。担忧,感知……这个男人这样的吻着我。感觉到伸进睡袍中的手,我用尽全力,推开他。
“不要玩这种危险游戏。”我冷冷的,把他给我的忠告还给他。他却在下一秒再一次欺近,不分所以的吻,不顾一切的吻,想要索取一切的吻。
“你知道后果的,你将永远只能想着我来过活了。”我在他唇边叹道。而我,会不会思念你呢,古韩轼?
“让我这样过活吧,我宁愿这样生活……”他沉重地声音,带着失去理智的痛苦。吻轻柔起来,却不曾停止。
谁知道明天的事呢,这一刻暂时让我们来忘记所有,忘记爱着你的姐姐,忘记我爱着的妈妈,忘记我们都冰冷的心,这一刻我只想把你焚毁,即使最后不能得到你,你也将永远属于我。
我感觉到我的笑容,我努力的回吻他,诱惑的,激烈的,热情的,忘乎所以的。
这是属于我们的盛放。
********** **********
黑暗中的凌晨,我努力抱着包裹好的油画,看着床上熟睡的男人。真的很性感。趴着的姿势很可爱。妈妈的孩子都这样的美好。
我轻柔的笑了。
再见了,古韩轼。我要去救妈妈的公主了。我会不会忘记你呢?还是像妈妈一样,思念着一个人来过活?我不知道。
I will try。
走出房间,关好房门。走出几步,忽然发现站在我面前的冰,他忧伤的看着我,难掩的尴尬和难过。
“宋唐,我,我,”他沉静而慌乱的看着我,“我去找大哥,他不在房里……”他的脸上是了然的受伤的神情。
哦,亲爱的哥哥,真抱歉,真的很抱歉,没有及时跟你说清楚。可是现在我要怎么说,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说。
我走近他,放下油画,伸出手臂抱了他一下。哥哥。我轻轻喊了一声。抱起油画,向外走去。
“宋唐,带我一起去。”我听见身后幽静的声音。我的哥哥在深深的担心着我。
我回头,对着他露出迷人的笑容,“等我回来。”哥哥。
头上传来巨大的痛楚,让我知道我醒过来了。
妈的,真的一点也不怜香惜玉。脑袋后面有一个包,清晰地告诉我那些没有风度的男人们是怎样把我丢在地上的。
手反绑在背后,脚也被绑在一起。嘴巴中勒着紧紧的绳索。画当然不可能在我身旁。
他们仅有的一点人性是没有直接把我杀了。
世界上的暴力果然都是一样。玩的都是老把戏,可是对人来说却该死的是最管用的把戏。
像个巨大的地下室,空旷的让人有些不知所措。仿佛一个被废弃的城堡,处处荒凉着,也处处雄壮着。没有任何的废置物品,这预示着除了自己我别想借助这里任何的工具。
空旷的地面。我坐的地方是一个隆起的圆弧平台,一圈一圈的渐渐平坦下去,无数的阶梯围拱着我。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巨大的白色帷幕,一条一条的,在屋顶处渗漏下来的风中作着圆周旋转,飘逸而优雅,仿佛一个个舞者。
我的对手明显有一种唯美的气质,把他的犯罪行为也浪漫化了。
我开始后悔只身前往那个咖啡店。也许我应该带冰来,现在我们起码可以互相咬掉对方嘴中的绳索。我轻轻的摇着头,知道自己只是说笑罢了。冰在这里,只会更加让我分心。
我知道我强大的对手,昨晚就知道了。
当然,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所以当坐在咖啡店中,有人用枪指着我的后腰要我喝下面前的咖啡时,我只考虑了3秒钟。竟然是苦涩的拿铁。
我知道没有别的选择,为了我想要追寻的真实,我只有大胆设想里面不是毒药,只是让我昏睡过去的迷药。那3秒钟的时间,我在考虑要不要请求他们把拿铁换成香蕉船。可是身后冰凉的枪口告诉我根本不需要多此一问。我必须暂时把身家性命交到一群粗暴的男人手里。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吧,Hellen,你已经理顺了思路,现在来想想怎么脱身吧,你不能祈求每次深陷困境时师傅会来救你,这时候你只有靠自己了。
如果是泰武,他会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是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我挣扎着站起来,跳,跳,直到听见清脆的响声,回头看见地上的小匕首。枪虽然被你们搜出来了,但是幸好我的匕首没有被发现。我把它藏在了裤子中间的隔层中。
背对匕首坐下来,双手在刀口上努力的来回挫。刀很小,不容易找到,所以总是会不小心划上手臂或是手掌。我咬紧了牙,努力的忍住钻心的疼痛,继续挫下去。终于感觉到绳索的松弛,双手可以活动。稍微移动身体,不断的挣扎双手,当我终于挣断绳索,抽出双手时,鲜红的血已经浸淫了我的手,它们正轻轻的颤抖着,微微痉挛。
我咬紧了唇,用这痉挛的手抓起匕首,割断脚上的绳结,然后再用它们解开嘴巴中勒紧的绳子。
当我开始环视整个巨大的地下室,想要寻找出口时,忽然天花板上传来脚步声,正中一个方形的门打开,一个带着撒旦面具的身形颀长的男人攀着铁索,仿佛杂技团中腾空飞舞的表演。他缓缓的降落,我发现这真的是一个浪漫的无可救药的人。而天花板上也没有露出我所期待的阳光。那么这是一座房子中的地下室了,它的上面不是天空,而是另一个牢笼。
他倒是处心积虑的为我安排了一场别具一格的逃亡大行动。
“你是在想怎样逃出去吗?”他笑着说,站在我面前,自以为是一个神。却不过是一个故人。
“反正古韩韵你已经放走了,我不想怎样逃出去,难道在想怎样在这里生存下去吗?”我解下发带,开始在手上缠绕。
我面前的男人却走上来,撕开了我手上的发带,“你是想要废掉它们吗,会感染的。”声音中竟有种始料不及的关怀。
呵,我是不是听错了,瑞考。瑞考•泰勒。我一把掀下了他的面具,看见他那张始终英俊的脸。
他也并没有一丝的惊讶,眨着眼睛笑笑,“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见我吗,中国娃娃?”不由分说地抓过我的手,从一只小瓶子里洒出一些清凉的白色粉末,“决定见你的时候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多此一举的戴上这白痴面具呢,为了给你新鲜感,我牺牲了自己的真实。”
我冰冷的看着他,没有放弃享受他照料我的双手的细心。
“为什么要这样急切的摆脱绳索呢,我在监视器中看得好心痛呢。”他开始在上面绕绷带,带着笑,仿佛我不是他绑架来的敌人,而是他邀请来的客人。
“我在想要不要制止你呢,后来决定还是好好欣赏吧,你是这样的心思敏捷,聪慧坚忍,简直让我激赏。”他依旧带笑的语气。
“你是想让我自己把自己弄伤,总好过你亲自动手,反正我逃走的能力降低了,你的目的也就达成了。”我冷冷的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绕满绷带的手,钻心的疼痛让我皱紧了眉头。那匕首实在太锋利了,运气不好的话,恐怕骨头也被划裂了。
“你是这样的冰雪聪明,更坚定了我要囚禁你的决心。”他笑看着我。
“哼!不要为你那可耻的目的披上浪漫的外衣吧。”我冷然道,“你只是想要囚禁一个知道你秘密的人。”
看见他脸上淡然的神色。“是的,你知道了泰勒家族的秘密,我只好囚禁你。因为我不想杀死你。”
我轻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传出淡薄的回音。“我猜想这里是不是刚好也曾囚禁过一个女子呢?或许,是你的母亲,美丽的泰勒夫人?”我残忍的说道。他脸上的淡然终于被我的话冲散,一张英俊的脸甚至狰狞起来。
“闭嘴!无知的女人!”他暴怒起来,“你都知道些什么,你都知道些什么了!”他忽然揪紧了我的脖子,我瞬间被隔绝空气,感觉要被窒息,听见他狂躁的声音,“说,你都知道些什么!说!”
“油……油画……”我支支吾吾的狠命的摇着头,头开始晕眩。感觉死神向我伸出的利爪,冰冷而坚硬。在他忽然放开我的时候,跪倒在地上剧烈的大口呼吸着。眼泪像得到自由似的奔涌而出,我开始大声地咳嗽。终于可以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面前是一张有些惊异的脸。
“他们,真的把你妈妈,囚禁在,这里吗?”我跪在地上一字一字顿道。
他抬起眼,浓烈的看了我一眼,“你是怎么发现的?”缥缈的语气。
“我的姐姐没有告诉你吗,我一直对那幅画有强烈的兴趣,因为我总是感觉在哪里见过它。”
“它去过中国?”他失声问道,失色的神情。
“我记忆中的未必是真作,也许是其他的某些印象,我也说不清楚。”我捂着脖子看着这个刚刚差点置我于死地的男人。
“那么,”他在我身边半蹲下来,“你是怎么发现这个秘密的?”
我艰难的轻笑一下,但还是警觉地悄悄向后移动了一段距离,“是那幅油画,我昨晚才刚刚知道,我的对手原来是你,瑞考•泰勒。因为我终于艰难的看清了掩藏在三维图画中的名字,写在桌布中的名字。R•TAYLOR。”
“所以,你以为那是我?”他凄惨的笑道。
“起码一直威胁我的人的是你,马场,咖啡厅,公寓,每一处都是你!”我厉声说道。
“呵呵。”他轻笑了,“果然是教父的女儿。”
我一脸防备的看着他,“就因为一幅泄露秘密的油画,就因为我猜测了油画中的秘密,你就想要杀死一个无辜的人?”
“为了泰勒家族的荣誉我会不择手段!”他也厉声叫道,“可是真正要除掉你的人不是我!起码还有一个古韩韵!”他咆哮起来。我从来没见过瑞考这样气愤地样子,我曾以为他只是一个调皮英俊聪颖的大男孩,虽然他有一个叫做泰勒的姓氏。
“我知道的,你又何必一定要残忍的说出来呢。”我嗫嚅。我的黑马早就告诉了我,是我自己不愿意相信。感觉自己的眼睛湿湿的。毕竟,我们是姐妹,我们的身体里都流着妈妈的血。
“我只是没想到亲生姐妹也会这样,”他残忍的笑道,“我以为,只有泰勒家族的人才会互相勾心斗角。当她走到我面前说要和我合作时,你知道我怎样大声地笑了吗?可是她太愚蠢了,竟然愚蠢的用化妆面膜来包裹那些浓性硫磺胶旋剂,竟以为可以骗得过你。”
“她,也许只是不希望我伤害到妈妈。”我沉沉的鼻音。
“你这样以为?”
“难道我不可以这样安慰自己吗?”我愤怒的瞟了他一眼,“而且,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事实吗,住在花根须中的无耻的人!即使是要杀死我,也应该让我能够在上帝面前清楚地说出自己是怎么离开人世的吧!”
瑞考垂下眼帘,“你怎么猜测呢?我想知道你究竟猜到了多少。”
“好吧。”我很乐意检验我的智商,“我以为‘主妇咖啡之谜’是在向世人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孤独的女人和一个痴情的画家的秘密。
泰勒夫人,也就是你的妈妈,和这个画坛新秀相遇,因为泰勒先生邀请他来为夫人画肖像,结果只是让他们相爱而已。而你,瑞考•泰勒,根本不是泰勒家族的血脉,你是那个画家的儿子!
泰勒家族为了遮掩这桩丑闻,派人杀死了画家。只是没有人想到,画家竟会为了表达自己对夫人以及他们将出生的孩子的爱画了一幅忧伤凄美的油画,并且在二十几年后突然出现在世人面前。
你显然相当震惊,因为你发现了那掩藏在三维桌布中的名字,那就是你的名字。为了保有自己的继承权,你想买下油画来焚毁,可是却不幸被古韩轼抢先高价买走,日日挂在他们家的客厅里。你一直想要得到这幅画,只是这竟是古夫人最喜爱的油画,所以古韩轼在上面装了报警系统。于是你一直苦无机会,直到我的出现。
而我的姐姐发现了我的身份。于是我的好奇心和她的嫉妒心给了你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至于你,当然更早的知道了我的身份。如果我的姐姐是因为女人的直觉,你却完全是因为你那浪漫的智商。之前和我的一切接触不过是要知道我对那幅油画知道多少。而古韩韵更加乐于为你提供我所有的进展。
你们成了partner,所以马场事件,咖啡厅中的枪击,只是你们要送我的开胃前菜,至于这一次的绑架,不过是一场苦肉计,因为你们料定我会来。”
我滔滔不绝的讲完,并没有完全的笃定,只是把一直以来萦绕在我心中的真实全部说出来。
瑞考轻闭着双眼,沉默的表情,仿佛睡去了一般。
终于睁开狡黠的眼睛定定的看了我一眼,继而笑了,“宋唐,如果好莱坞有最惊异幻想奖的话,我想非你莫属了。Perfect fantasy,”眼睛轻轻眯起来,带着危险的气息,“I only have one point to remind you,it’s not a love story。”
“But a story about love。”我犀利的语气。
他再次看着我,脸上是隐忍的表情。这一次,没有任何的语言。他起身走去囚室的中心,手臂往上举起,向着天花板轻轻拍手,然后那里方形的门打开,一条锁链垂下来。他带上面具,爬上锁链,被缓缓拉了上去。
我仰望着他,气愤地大喊,“我是知道了秘密没错,可是你休想以为囚禁了我就可以永远掩饰它。承认吧!世上没有永远被遮掩的真实!”
叫喧只是徒劳。
瑞考留给我的只是一个淡然的笑。
连一杯水或是一块面包片也没有多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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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我痛苦的囚室生活。
第一天。
我在整个空旷的囚室中来回的奔跑,观察地形,不放过外面任何的响声。可是我好像并没有任何逃出去的机会。身体的酸痛让我想起那荒唐的一夜,想起古韩轼。这便是纵欲的结果。
我并没有奢望他会来救我。
临行前拥抱哥哥的时候,把一个微缩芯片偷偷放在了他的衬衣上。上面有感应器,以防不测时只要我按动我的腕表,芯片就会发出声音,哥哥应该会发现的,只要发现了就可以用电脑看见我写在里面的东西。可是,我的腕表早已不知去向。一定被瑞考拿走了。
当我筋疲力尽的躺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在想自己究竟要怎样逃出去呢?
第二天。
我开始昏睡,已经48小时滴水未进。
瑞考真的够狠,是真的把我当成一个犯人。可是犯人不是也供用牢饭的吗?我已无力做任何运动。当一个人开始陷入对食物的原始渴望时,他宁愿自己是一头野兽。这时候恐怕进来一个人,我也会毫不留情的把他生吞入腹。而这里,连一只最小的老鼠也没有。
不停的从断断续续的梦中惊醒,然后又跌入梦中。
我为我所要追寻的真实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我是不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泰武,如果你在这里多好……
第三天。
头更加的昏沉起来,我很冷,迷迷糊糊的用最后的力气扯下了囚室中的帷幔裹紧自己。我想我是真的触怒了瑞考。也许是触怒了上帝。
当我微弱的感觉到有人在为我换绷带时,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离我不远处的一堆食物。我拼命挣脱了我身边的人,拖着长长的绷带向那堆食物爬去,终于够到时便迫不及待的抓起它们拼命往口里塞。像一只狗一样吞食。
好久没有碰水的干燥的食道被食物划割出浓浓的血腥味,我剧烈的咳嗽着,和着血努力往下吞咽,直到旁边一只手递过一瓶打开盖子的水,我才发现自己体内唯一的水分此刻竟然化成泪水流出。不是伤心,而是看到水的惊喜!
然而我无暇顾及它们。
当我终于有力气抬起头看清我身边的人时,竟是伤痕累累的瑞考,他看着我,泪流满面。
“对不起,没有及时给你送来。”他说道,“你让我想起我的母亲,我第一次偷偷为她送来食物时,她就是这个样子。”
“你的伤……”我沙哑的声音,不是关心,而是好奇,我永远的好奇心呵。
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轻轻笑了,“把油画交给爷爷和伯父时的奖赏。我早已习惯。”
“他们这样对你?”我惊讶。
“我是这样长大的。”他莞尔,“在床上躺了两天。抱歉不能派人过来为你送吃的。”
“为什么不反抗?”
“一个没有能力反抗的人为什么要冒险承受反抗带来的痛苦呢?这只是皮肉苦。”他依旧淡笑的声音。
我讶异。真正想要掩藏秘密的人是泰勒家族,而瑞考不能派人来是不想我被他们发现?有这样的可能吗?
我冷冷的看着他,拒绝接受这样的想法。这个人,不是我能信任的人。
“抱歉不能送你出去,因为我不想被他们杀死。”瑞考终于说道。
“你没有必要道歉,这是肉食动物界的生存法则。”我瑟瑟的缩成一团,冷然说道,“我只是没想到我的好奇心会把我带到这样一个境地。原来花掩藏在泥土中的根须世界并不如花表面的光鲜。”
“为了不被发现,我是不可能经常来的。这里还有食物和水,我要走了。”他依旧攀着锁链离开。
关于我的那个“主妇咖啡之谜”的故事,他始终没有给出点评和答案。真实对于我来说依旧是一个禁忌。
你以为那是我吗。瑞考这样说。还有,他说他给泰勒夫人送过饭。他们真的把一个女人残忍的囚禁在这里吗,直到她死去?可是她死在画家之前,那时候瑞考应该还是一个婴儿,怎么可能为她送饭?
而泰勒家族为什么没有杀死这个令他们耻辱的孩子呢?
难道我的推测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不可能,那三维桌布上的名字的确就是瑞考•泰勒啊。
没有理由不是他。
我裹上更多的帷幕,在地板上不住的颤抖着,身上又冷又热,神思昏迷,我知道我开始发烧了。
看来我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 **********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当我恢复一丝微弱的知觉时,听到天花板上传来脚步声和枪声、打斗声。
我用模糊的视线盯着天花板,终于那里的门被打开,锁链上滑下两个模糊的身影,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要来接我进地狱的使者。
直到一个熟识的温暖的怀抱把我拥紧,直到一个熟悉的焦灼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轻轻呼唤着,瑜。瑜。
我终于颤抖着身体微笑,“泰武,泰武……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带我走,带我走……”
有了知觉和感觉,感觉到身体下面柔软舒适干燥的床垫,感觉身上蓬松温暖的被子,听到自己柔和的呼吸声和有力跳动的心脏声,我才忽然明白能做一个正常的人是上帝赐予人类多么伟大的幸福。
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泰武,还是那副温煦的样子。见我醒来,便微微笑了,“想要吃什么,你梦中一直在报菜名。”
还真是难堪。我撅起嘴巴,“那就麻烦师傅上我报出来的那些菜吧。”我的声音轻轻颤抖着,为自己还活着而莫名激动。
没想到我的师傅起身打开门,外面穿着厨师服的男人们一个一个走进来,手中的盘子里装的全都是我喜欢的中国菜,红烧鳕鱼,清蒸鲈鱼,油焖青笋,金汤鲍鱼,燕窝粥……还有一小碟福庄茶楼的特色腌制,甜辣白萝卜。
我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公主。好久没有被人这样的宠爱过。我很不习惯的笑了。泰武看着我,走上来,温暖的手摸上我的脸,竟然是擦拭眼泪的动作。
“我哭了吗?”我哽咽得笑道。
“嗯。”他说,“哭了,哭了就好了,不要再怕,我在这里,你不会再有事。”温和的声音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我心里忽然酸酸,抱紧这个这样宠爱我的男人,无法抑制的抽泣起来。他轻轻的无比温柔的轻抚着我的长发。
我更加抱紧他,睁开眼睛的瞬间,看见倚在门框上的古韩轼。
我们静静的对视了几秒,我狠狠地闭上双眼,不再看他的面无表情。只是眼泪更多的流出来。
第二天,各大报纸和电视台上忽然出现了瑞考的巨幅照片。
“贵族巨富之子长大后宣布脱离家族,断绝关系!”
“瑞考•泰勒,为何抛掉伟大的姓氏?”
“泰勒伯爵病危:伟大的遗产,后继何人?泰勒家族陷入财产争夺中。”
“瑞考•泰勒宣布移居罗马:泰勒夫人的故乡”
“什么才是掩藏背后的真实!”
……
……
我惊讶于事情的突然转变,瑞考欲置我于死地的狠决我并没有忘记,只是这样迅速的突变,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厘不清思绪。
泰武正靠在病房窗前的桌沿上,悠闲的喝着一杯水,即使是身体也仿佛有着淡定的神情。他望向窗外的风景,背对着我的身影,清晰而坚定。
“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听见他淡淡的声音传来,“我不放心先生。”
我握紧手中的报纸,定定的看着他,良久。“师傅,那是你吗?”
泰武回头,脸上还有些病愈后的苍白,然而依旧英俊,不明所以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落在我手中的报纸上,“你以为我会放过伤害你的人吗?”清淡的声音没有一丝的紊乱,“他们整个家族都要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他抬起手喝光了杯子中的水。
我只能坐直身体,怔怔的看着站在我面前的男人,有一瞬间的陌生。
这才是泰武吗,这才是无所不能的泰武吧,在我眼中艰难挣扎的事,在他手里只是简单的游戏,一旦有了要保护的人,或者更确切的,一旦有了要解决的敌人,果断,冷然,迅捷,狠决。温煦的笑容背后,是这些吗?在“盟”里长大的孩子,我是不是忘记了他们的伪装?
那么,他对我的宠爱也是伪装吗?
不,我不要乱想!我摇摇头,“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艰难的对他微笑。
“我只是看到了古韩冰身上你留下的芯片,知道了你推测出来的那些秘密。你知道一个越是肮脏的家族就越是害怕他们的肮脏被暴露。”
“你是听到了芯片发出的响声吗?”我忽然讶异的问道。
“难道不是你发出的信号吗?”泰武轻轻的说。
我根本没来得及啊,难道……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瑞考为我发出了信号。
可是,怎么可能呢?要杀死我的人……
是我遗漏了什么,一定是我的推测中遗漏了什么,我跳下病床,向外跑去。真实在前面召唤着我,即使是再死一次,此刻我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决心。
********** **********
跑去古宅,无视冰还有轼讶异的神情,我直接冲进了古韩韵的房间,反锁了门,对着躺在床上的古韩韵大喊起来,“你都知道些什么,告诉我,关于瑞考,关于那幅油画你都知道些什么!”
她美丽的脸上闪过惊慌还有恐惧,我忘了她此刻的身份是一个因为被绑架而病倒在床上的柔弱女子。
我咬紧下巴,一双眼冰冷的看着她,努力压低了怒气,“古小姐,请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吧。你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我不会揭穿你,可是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我。你知道你最爱的哥哥就在外面吧,你不回答的话,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这一次她的脸上真的慌乱起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发现我真实身份的同时。”我冷冷的声音。
沉默片刻,她终于开口,“我只知道,瑞考的妈妈是被活活虐待而死的,在瑞考的父亲吞枪自杀后,她是绝对不会被泰勒家族的人放过的。瑞考是泰勒家族唯一的血脉,可是他并没有因为他高贵的血统得到承认,因为他的身体里还流着他那据说邪恶的母亲的血,因为他的母亲和一个画家通奸。我发誓我只知道这些。”
“知道这些已经很不简单了,甚至能够知道我的身份,可见你是多么的善于发发现秘密。”我冷冷的说。
她优雅的轻笑了,“是你太不会伪装,那样的看着妈妈的眼神,还有除了颜色那么相像的眼睛。即使没有瑞考的告诉,我也知道你就是那个二十年前把妈妈抢走的男人的女儿。看到妈妈的日记后,每次看见她哭泣的思念,我就想要把你从她心中拔出去!”她恶狠狠却依旧美丽的声音,“还有对任何女人都没有兴趣的大哥,竟然开始用那种眼神追随着你。你算什么呢,”她轻笑道,眼泪却忽然顺着弧度高贵的脸庞流下来,“我守着妈妈二十几年,爱着轼二十几年,你凭什么要把他们从我身边抢走?”
我看着她,心中五味陈杂,突然大声地喊起来,“所以要那么做吗,所以在我的马背上做手脚,在咖啡店安排枪手,和瑞考合作演一出苦肉计……就是为了杀死我,杀死和你一样流着妈妈的血的我!”眼泪汩汩流下来。虽然知道你不会喜欢我,可是我一直期盼有一天你可以接受我,你是我的姐姐啊!
隔音门上响起激烈而模糊的敲门声,传来冰和轼隐约的叫声。
“我没有要杀死你!”古韩韵也大喊起来,“我只是想要你离开这里!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差点被马踩死也不走!”几乎哀号起来,“这之前,我是一个多么幸福的人,爸爸妈妈的公主,哥哥们的小妹,有一个舞蹈世界的人,你却要把这些都毁掉。我怎么甘心呢!是你把我变成一个邪恶的女人!为什么把我变成这样,我只想像妈妈一样作个温柔幸福的女人……为什么把我变成这样了……”她痛苦的哭嚎。
我看着她的泪,忽然不忍起来。也许这真的是我的错,为什么一定要来见妈妈呢,发生这么多的事。可是已经几乎死过的我,还有什么好后悔吗,如果没有来,或许不会有这许多的事,但我是永远不可能见到我的妈妈,得到她的拥抱,也不能看见她的日记,更永远不可能知道她其实爱着我和爸爸。
我最后看了古韩韵一眼,决定抛弃对她的怨恨和愤怒,她是妈妈的女儿,我可以原谅妈妈的孩子,她和我一样流着妈妈的血。
“那就作个温柔幸福的女人吧,和妈妈一样,请你幸福吧,姐姐。”我说。
而这些事情,就成为我们之间永远的秘密吧,没有谁能抢走你的幸福。我,更加不会。
转过身,不去看她无比惊讶的神情,不去看她含泪哭泣的脸。
打开门,轼和冰冲了进来,惊异的看着我,仿佛在惊讶我锁上门却没有杀死他们亲爱的妹妹。
轼那样的看着我,像是在医院的那一幕,令人看不清的悲哀、陌生和坚定。然后轻轻掠过我,走去古韩韵床边,温柔的抱住了哭泣的古韩韵。
我看了看冰,他用水一样柔软的眼神看着我。
我攥紧手心,走了出去。
如果我没有来,那么很多的痛也不必来承担吧?
可是我竟然来了。
********** **********
如果瑞考真的是泰勒家族的孩子,那么画家画的就是另一个孩子。
我翻出收集的所有资料,决定重新开始审视我的思维。泰武坐在沙发上,喝着一杯水。
“冰箱里有一瓶伏尔加特。”我说。
“不用了。”他对着我温柔笑着。
我耸耸肩膀,继续研究我的资料。
泰勒夫人一定是为爱生下了他们的孩子,所以画家才会为了守护这个孩子被残忍的杀死。泰勒家族果然阴狠,甚至连收留了画家一夜的一对无辜的夫妇也杀死了。他们只是普通的人,怎么可能知道他们上流社会里阴暗的秘密呢?
假设画中的孩子另有其人,如果这样想的话,孩子被画家从泰勒家族带走并且保护起来,他还有可能活着吗?画家会在临死前好好的为他计划好一切吗?
他们的这一场爱,这样的残暴和血腥啊,可还是义无反顾的爱了。
爱,真的是把人类玩弄于股掌中的东西,让人幸福不已,也让人孤苦无依。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激灵,那个孩子会不会在孤儿院中呢?
迅速打开网络,进入新西兰各个孤儿院的机密档案。
同龄的孩子简直多如牛毛,被一个男人送去的也不计其数。在画家死去前后各隔一段时间进行搜索,7月29日,是新西兰的冬天,画家死在那一天。
死亡地点,大教堂外的密林。那么是不是可以以那里为中心具体锁定呢?
不对,如果是我,我会把孩子放好,然后走远一点,免得泄漏踪迹。那么就从泰勒家族别墅这一区,也就是现在我所在的地区开始锁定。碰碰运气喽。我在数据库中,发现了一个叫做“蓝天使之家”的孤儿院,上面有这样的记录:
7月8日,有一个男人把一个婴儿送进孤儿院。备注一栏中写了一个字母“T”。
8月3日,又一个孩子被送进去。备注栏中依旧写了一个“T”。可是这个孩子年龄一栏中写着八岁。
日期很靠近。“T”,也许就是“Taylor”的缩写。那么就是那个婴儿了,泰勒家族想要杀掉的“罪恶的孩子”。
可是记录中说,这个婴儿一个月后被人领走了。领养者一栏中没有姓名。不可能,孤儿院一定会有记录的,他们不会把一个孩子交给一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人。
我扫了一下资料,大脑混乱起来。好烦好烦!
我干吗要做这些侦探要做的事啊!干脆顾一个私家侦探来查案好了。
我转头看向泰武,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可爱的家伙,还说要陪我熬夜呢。
我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跪在他身边,看着他线条分明的脸,英挺的鼻子,还有皱起的眉头间微微隆起的那一块皮肤。
我微笑了。泰武,只是这样看着你,也让人感觉安心啊。你安心的睡在我身边,可知这是多大的信任吗?
我为他拉了拉被子,听见忽然响起的门铃声,我轻轻而迅速的跑去开门。
“我要订婚了。”门外站的是古韩轼,“和韩韵。”他黯然的神色,还有浓浓的酒味。
我忽然发现自己怔住了。他不过来我的公寓两次。第一次,他问我到底是谁。第二次,他说他要订婚了。
我静静地站着,忽然抬头对他微笑起来,“祝你们幸福。”
他沉沉的痛苦的表情,“就只有这样吗?”他抓住我。
古韩轼,不然怎样呢,你对什么都无所谓,但古家却是你一生的负担。如果不是喝醉,你恐怕连来这里的勇气也没有吧?
“不然怎样呢?”我凄然问道。
“你不知道我的心吗?明知道我是来告诉你……”他急切的语气忽然生生停顿,我回头,看见泰武穿着睡袍站在那里。“来告诉你,来告诉你我要订婚了。”轼的声音含糊茫然的传来,“我走了。”他对我轻笑一下。
门在我面前轻轻合上,好像一场舞台剧被拉上的一块幕布。
我侧着身子,站着。
“我只是口渴了。”泰武扬扬手中的水杯。站在我面前,清淡的表情。
“冰箱里有伏尔加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