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古韩冰从楼梯上走下来向我微微点头时,我几乎无法压抑心情。努力的控制了脚步,还是有些急切的向楼梯口的他冲了过去。
他的笑容前所未有的温暖。我主动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如我一样的震颤。“带我去。”我祈求道。现在,即使他要求我在下一秒死去,我也会答应。而他只是微笑着,握紧我的手,“好的。”他说。
离开喧闹的人群,欢乐的繁华,我正向着另一条路走去。这长长的宽阔的阶梯,不通向天堂,它通向妈妈。
二十年后,我们终于要重逢。如果生下我的时候,她看过我。
你会认出我吗,我是你抛弃了的小女儿,你应该会忘记我吧,一张婴儿的脸是多么容易被遗忘。
只是你认出或是遗忘,对我而言都是无法承受的伤痛。妈妈,为什么承受这些伤痛的要是我呢?
当我走进那个素雅的房间,洁白的大床上,一个挽着长发的女人用带笑的湿润眼神温暖的看着我。我像看见天使一样站定在那里,不敢再向前一步。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所谓美丽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所谓永远不会老去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人。
我含着泪,定定的看着她。想象了几万遍的开场白被我遗忘脑后,因为我正用尽全力来吞咽我的泪水,吞咽我的呐喊。
“你真美。”她有些苍白的红唇轻轻开启,用一种母性的微笑看着我。
我的泪忽然再也无法控制,要决堤般流淌。我努力,努力,感觉到口腔中咸腥的热流,终于可以对着她微笑。
哦,妈妈,我的妈妈,初见的这一天,她没有问我是谁,她用母爱的眼神赞美了我,她说你真美。
我向她走去,我想要更靠近她。
抱歉,爸爸,我答应过不去打扰她,只远远的看着她。可是这太难了。太难了。爸爸,我要食言了。
我只是想要一个拥抱。我的妈妈,她欠我一个拥抱,欠了二十年。
我忽然发现我的泪不受控制,腿忽然软下来,我一个趔趄,身体像是失去支撑的丝绸跌下来,我的世界掉进一片黑暗。
“宋唐。”
我听见我的哥哥焦虑的喊叫。最后看见的是面前的她担忧的眼神,忧伤而美丽。
“妈妈。”我几不可闻的轻喃。失去意识,可耻的晕倒在一个忽然冲上来的宽厚的怀抱中。
我以为我忘记了我的眼泪,而它们竟然是二十年来唯一对我不离不弃的东西。
风渐渐凉爽的早上,我从客房中醒来,发现自己睡了一个好觉。睁开眼睛,大脑开始川流不息的过滤。所有的事情在我脑海中电影一般过了一遍,我开始发觉,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实在是很俗的一幅连环画。然而,为了制造这个故事,我却投入了太多眼泪和笑容。
到最后,我已不能知道,当我流泪时,伤痛是否也陪伴着我。
这一刻,我忽然无比思念我的爸爸,那个守在茶巢居的男人。这里虽然美丽却让我陌生,这不是我的世界。我的世界在爸爸身边。只有那里才是我安全的所在。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根本不该来新西兰,根本不该去认识这些跟我有着微薄的血缘的人。也根本不该来追寻我的妈妈。
找到她又能怎样?我无法做出任何的事,只能像过去的每一年一样,渴望而怨恨。也许我的出生不是被祝福的,所以获得生命的时候就注定要失去她。我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曾经我以为我是爸爸纵欲下的产物。却原来是纵爱的产物。
可知纵爱比纵欲更为可怕吗?
小时候的我,常常望着在我身边为我放一只风筝的泰武,望着他的默默不语。我一直不能明白那个大人一样的少年,为什么要那样的看着那个飞在高空中的风筝。于是我愤怒的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线,然后看着他,然后骄傲的松开手。
风筝飞走了。他只是看着。仿佛预料到了我的任性。
那时候我忽然懂得了哀伤。
有些东西是我们不能抓住的。而有些东西即使抓住了,总有一天我也要亲眼看着它飞走。
那一天,我情愿是我自己放手。
这个经历一夜激动和晕眩的夜晚,忽然让我感到无比的空虚。
我是不是该离开了?按照我的诺言,在见了妈妈一面之后,我该离开了。我的爸爸告诉过我,一个人永远不能背叛内心的誓言,否则会得到命运狠狠地报复。那报复不是来自自己就是来自最亲近的人,不是降临在自己身上就是降临在最亲近的人身上。
我下床,走出大大的卧房,大大的客厅。不敢去触摸这座房子的任何摆设。只有走出去。
看见草坪上那架精致的白色秋千。我忽然有种亲切的感觉,那也许是这里唯一与我有着那么一丝牵连的遗落空间。它让我想起茶巢居,让我想起我的爸爸,想起我的泰武。
白色的长长的睡袍在风中鼓起来,我想此刻的我一定很像一只白色的鸟。这只鸟飞越了印度洋,来寻找一份不知是否存在过的爱。现在她只感觉到自己的翅膀有着要折断般的疼痛。然而她却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秋千轻轻的荡起来,我的心似乎也飞至白云之巅,我抛掉了脚上的拖鞋,让两只白白的脚裸露在新西兰的风中。我的脚,它已经变白了,脸上还存着麦色,它却仿佛不曾被太阳灼伤过的雪白着。那样不协调的沧桑和稚嫩。
这个时候,我听到途径皇后镇的那片原始的林木发出的呜呜声音,它在对我说,不能离开的话,到我这里来吧,孩子,到我这里来吧。
我抬起手,摸上我的脸庞。
那里很干燥。
我以为我哭了。泪水却并没有经过我的眼睛。
直到一股迫近的气息逼近我的身体,长久训练出来的敏锐的感觉提醒着我危险的到来。
我轻轻回头,发现古韩轼正在几步之遥处,冰冷的审视着我。仿佛我是匍匐在他脚下祷告的平民。然而我却从那眼神中看出了深藏在平静之下的疑惑,防范,猜测,还有浓浓的敌意。
我不能明白我是什么地方威胁到他了。他平静得站在那里,有着蓄势待发的冷然,仿佛我一旦发出什么错误的信号,他就会毫不犹豫的飞奔上来,一口咬住我纤细的脖子。
我情不自禁的摸摸脖子,还是对着这个守护古家的男人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古先生,”我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早。”
“早。”他依旧审视着我,几乎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节词。眼神并没丝毫的改变。只是那种敌意仿佛更加浓了。
我怀疑他并不知道我对危险的独特的感知能力,所以肆无忌惮的向我表现了他对我的不满,甚至是厌恶。因为此刻他的视线忽然盯在我的脚上,顷刻间让我有一种被剥光了的错觉。
我努力的把脚缩进我的睡袍中,停止了晃动的秋千,绝望的发现我的拖鞋早已被我甩出去十几米远。
似乎是发现了我的目光。他忽然转身向着我的拖鞋走去。当他施恩般的把鞋子扔在我的脚下时,我发现我被激怒了。
“谢谢。”我仰着头,对着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我的男人露出迷人的笑容。毫不介意的伸出脚,优雅的套进拖鞋中。
“宋小姐的父亲是中国知名的富商?”他忽然问道。漫不经心的加了一句,“那么妈妈一定很美吧?”
“嗯。”我微笑了,“妈妈听到有人这样称赞的话会很开心。”
“为什么会来新西兰留学呢?”依旧平淡而冷然的语气。站在我面前。
我忽然好想让他在着秋千上坐下来,因为一直抬着头看他,让我的脖子很酸。我眼角斜视到古韩冰,他穿了黑色的衬衫,正优雅的向着我们走来。真是美,我不动声色的笑了,“古先生,这个问题也许我可以下次再回答你,因为我得离开了,因为我下午有课。”我从秋千上起身,这样看着他的角度不会那么累。
他石头一样坚硬的表情实在是没有什么美感,如果不是那张性感的薄唇,我才不会跟他聊这么久呢。
但是你以为我会喜欢你那张薄唇里吐出来的盘问吗?
“宋唐。”古韩冰终于打断了我们这场表面平静实则波涛暗涌的对峙。
“冰。”我笑着迎上去,“送我离开好吗,我需要整理一下自己,下午还有课。”
他的笑容渐渐的在脸上放大,“好吧,我本来以为你会希望留在这里跟你一直喜欢的画家共度一天呢,因为我刚刚打电话为你请了假。”
“我……真的吗?”我惊讶的抓住他的手臂,“你是说王俞来了吗?”
古韩冰轻轻笑了,拍了一下我的脑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早就知道王俞是我的妈妈吧?”
“呃?”我尴尬的笑笑,“我以为我表现的很逼真呢。”
“的确很逼真。”他忽然轻叹。继而笑了,拉起我的手,“妈妈很喜欢你,她说你像个美丽的瓷娃娃。”
牵着我向那座大房子走去,“哥,你不来吗?”他向远处的古韩轼喊道。
我却乐不可支的忘了一切,除了背后冰凉的视线造成的压迫感。
然而那对我已经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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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很愉快。他们一家人,加上一个我,围坐在一个桌子上。
我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色彩宁静的油画,一个面色忧伤的女子正在往桌上的一个白色杯子里倾倒着棕色的咖啡。油画上那块花纹规则而斑斓的桌布莫名吸引着我的视线。
而不远处的壁炉边上,一只偌大的牧羊犬趴在那里,好奇而友好的打量着我。
他们都是极好相处的人,除了那个没有表情的古韩轼。
古邵杰,一直注视着她的男人,小心翼翼的看着她,为她夹菜,为她倒水,甚至为她擦嘴。在我们这些晚辈面前,驾轻就熟的照顾着妻子。没有任何尴尬,一切自然的天经地义。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的爸爸。他无法坐在她的身边,为她做任何一样简单的事。我却知道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会给他梦寐以求的快乐。
我的妈妈,有些羞赧的看着她的丈夫,柔顺,娴雅。此刻,她的儿女全部坐在她的身旁,如果我也算得话。
在中国的大陆,有一个男人用生命成全了她今天的幸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待着她。在放走了她之后,他逼迫自己顽强的活着,他以为他只是在等着自己的女儿长大,他的女儿却悲哀的发现,他并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待的其实是这个他放走了的女人。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活着,用尽所有的力气迷惑了自己,让自己以为他并不需要她,只要她活得好。
二十年,爸爸和他脑中的子弹一直在思念着她,他自己却不知道。
而所有这些,她知道吗?
她会偶尔想起他吗?她本该是属于他的,她七岁的时候就属于他。怎么会在一场误会后,永远的回不去了呢?
可知宝宝是怎样沉默的看着痛苦不堪却默默不语的爸爸?
可知你的小女儿是怎样艰难的长大?
我从来没有想象过有一天可以这样近距离得看着爸爸深爱的那个女人。我的视线几乎无法移开她。心中的怨恨和愤懑狠狠地折磨着我。我不敢再看下去,害怕自己的泪水会像涨潮的海水澎湃而出。
她很美。美的那样朴实,就像是一幅简单的水彩画,低低的挂在那里,安静的美丽着,仿佛咫尺之间,触手可及。
而我们的咫尺之间,却横亘着一个天涯。
他们愉快地聊着天,我只能轻轻微笑着,回答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饭后的水果端上来,是青绿白肉的几维果。这是新西兰人最喜欢的水果。我知道这些,这是我为见她而充分准备的功课。在中国,它有另一个简单的名字,猕猴桃。我看着这种和我一样有众多身份的水果,有种惺惺相惜的涌动。
古韩韵在谈论着很久没有玩橄榄球,也很久没有赛马。看着古韩轼的目光是温柔多情的。我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你为什么要叫宋唐呢?”我的妈妈忽然微笑着问我,“你应该有一个更美丽的名字,像你的人一样。”
我努力自然的露出礼貌的笑容,“和您为儿女取名字的方式一样啊,我的爸爸姓宋,而妈妈姓唐。”我说,“他们很爱我,所以要把他们的姓氏都给我。”
妈妈,我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只是没有多少人知道。我叫宋思瑜。我的爸爸叫我思瑜,叫我宝宝。这些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我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因为这不是给我的,而是用来纪念你的。
我这样的忽略你了吗,小公主。我的爸爸这样问我。
是的,他一直忽略我。可是我不能怪他。我不能怪一个用自己的爱尘封自己也忽略自己的人。
“哦。”她轻轻笑了,那是十七岁的笑容。姿姨说过的,你的妈妈脸上有着十七岁的笑容,那是魅惑人心的忧伤笑容。
是的,魅惑人心的忧伤。
“他们怎么会送你来新西兰呢?”沉静的语气。
我抬头,看着古韩轼冷然的目光。这个讨厌的人还真是不放弃一丝一毫的机会呢!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们,也许你会有机会。”我巧笑倩兮的回敬。
“老实说,我真的很想见到他们,一个跟泰勒家族有交情的中国富豪让人不得不好奇。”哼!以退为攻。
“我想我的爸爸也会喜欢你的,毕竟跟泰勒家族有大宗生意交往的人是你,古先生。”反客为主。
“Business is business。”他说。
“And businessman is businessman。”我也冷然道。
忽然发现自己正毫无风度的和对面这个毫无风度的男人做口舌之争。而,他的家人们正用茫然好笑的神情等待我们继续争下去。
“呃,对不起。”我尴尬的笑笑,我的本性果然难以掩藏,“失礼了。”
古邵杰宽厚的笑笑,我才发现古韩冰的儒雅完全继承了他,“你让我想起我初见我太太的情形了,那时候她也很喜欢跟我斗嘴,只是你显然比她更会辩论。”他笑着说。
“没想到哥哥也会这样跟一个女孩子争执呢。”坐在我身旁的古韩冰轻笑道。
那个讨厌的家伙尴尬的轻咳了一声,“我要上班去了。”严厉的眼神瞟了我一眼,匆匆起身离去。
妈妈轻轻笑了,“那孩子太严肃了,好像一出生就长大了。”我听出了有些叹息的意味。
她很疼爱他吧,连收养的孩子也这样疼爱着。
忽然她剧烈的咳嗽起来,脸色苍白,在这个清晨成了一个恐怖的意外。
她的丈夫和孩子们,连同走出去又急忙返回的古韩轼紧张急迫的聚集到她身边,“妈妈,妈妈!”他们焦虑的喊叫,在客厅里慌乱起来,古邵杰镇定的抱起她匆忙向楼上跑去,“楚瑜,楚瑜,坚持住。”类似哀求的轻语,严峻的表情像是暴雨欲来的天空,哀戚的苍茫着。
当我终于从惊讶和恐惧中镇定过来跟着冲上搂时,他们已经冷静而担忧的围在她的床边,服侍她服下一些红色的药丸。动作轻柔熟练。
我站在那里,只能看着。看着她生命中重要的人们围在她身边,把我隔离在外。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这是一个我无法走入的世界。
而妈妈,你怎么了,你病了吗?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泰武给我的资料中为什么从来没有提到?
不知道为什么那早餐时别墅里的那一幅油画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并不是多么让我觉得美轮美奂的一幅画,虽然挂在古宅里的画作不会是廉价的赝品。
也许我只是被那色彩的运用手法迷惑了?
我不是画家,可是为了接近我的妈妈,我对油画的感觉并不会很糟。只是我还不能知道我的心究竟要告诉我什么。只有等待,等到它自己愿意告诉我。
我总是感觉在遥远的某一天曾见过它。除了色彩,它的手法并不特别,不会无缘无故的给我这样浓烈的熟悉感。
我曾装作很有兴趣的对古韩冰旁敲侧击,他却也只是模模糊糊的知道,是妈妈生日时古韩轼高价竞买回来的。挂在那里已经有一年了。听说是个并不出名的画家的作品,可是这却是那个可怜的画家的最后一副作品。据说,二十几年前,他画好这幅作品后就神秘的消失,不久后有人在大教堂不远处的一个密林中发现了他的尸体。
因为画家一向独来独往,并没有见过他或是对他有特殊印象的人。这只能成为一宗悬案。而他的画作却在他的死亡曝光后得到画界的认可,也因为那宗悬案价格一路飙升。而这最后的一幅,却简直是天价。
他的那些话让我莫名有些寒冷,却也忽然激起了我整装待发的兴奋。我不能明白这件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怎么会给我那样奇怪的感觉。
而这幅叫做“主妇咖啡之谜”的油画,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在我第一次踏进古宅,就用我毫无察觉的触手捕获了我的好奇心。
那是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它在妈妈的客厅里安静的挂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要等待我。
可是,你想要告诉我什么呢?
还是,我仅仅被我的好奇心欺骗了?
为了和她尽可能多的相处,在离开新西兰之前,我成了她的学生。开始努力做着哲学外我更为头痛的绘画训练。
我根本没有任何的绘画天分。看来妈妈身上的那些艺术天赋给了古韩韵,给了古韩冰,却没有分一点给我。
我的确是被她遗忘了。
自从上次的病后,她好像精神很好。她似乎并不讨厌我,甚至可以说是喜欢。这让我的心沉默的泛着酸。因为这并没有什么特别,她会用她那慈爱的眼神看着每一个在她面前的孩子。我不过是硬闯到她面前的那个。这样近距离得看着她,我常常会不自觉地抬手去抚摸自己的脸庞,那里很干燥,并没有泪水划过。
我的确很像她,在某一个部分甚至比我的哥哥姐姐都要像。我终于明白我的爸爸为什么要那样的看着我。
只是我晒出的麦色肌肤掩藏了那一点。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黯然神伤。
当她坐在轮椅上慈爱的指点着我的涂鸦,我却只是抬着头看着她。内心无数的波涛汹涌。这就是我的妈妈,这就是给了我生命的妈妈,这就是我爸爸深爱的女人,这就是抛弃了我和爸爸的女人。
有时候她也会定定的看着我,我不知道她的思绪飘到何方,只是她轻轻伸出手,抚上我的脸,“孩子,你怎么流泪了?”她问我。我只能忧伤的说,我想我的妈妈了。
我想她,我好想她,她就在我面前我还是疼痛的想念着她。
“你的妈妈一定很爱你,你是这样的让人喜欢,我多么希望你是我的,是我的孩子。”她的眼神湿润着,飘忽着。
我蹲在她的脚边,仰着头看着她微笑。
妈妈,我是你的,我就是你的。只是你根本认不出我,认不出你留在中国的那个小女儿。
安静的画室,我们就这样安静的互看着。晚霞安静的堆在窗帘后面,仿佛只要一打开窗户它们就会涌进来包围我们。
我多么期待它们可以涌进来,把我和我的妈妈包裹成一幅油画,永远的固定在这里,即使灰飞烟灭也不会分开。
我渴望着,这样安静慈爱的眼神,这样温柔轻触的双手。妈妈,请给我哪怕一点点的爱吧,然后我就离开,回去爸爸身边,不打扰你。我多么想要亲口告诉你,我是你的女儿,是夜夜怨恨着思念着你的小女儿,可是我要怎么告诉你,只能徒增你的泪水和忧伤。
抛弃我的时候,你曾有一丝丝的不忍和难过吗?只要现在可以这样的看着我,我便可以原谅你了。我想要的不过是一点点,怨你恨你,想要的也只是一点。爱,对我太陌生了。
我的泪水流出来,沿着脸庞滚落。我的妈妈,捧着我的脸,泪水漫溢眼眶。
“我们为什么哭了?”她凄楚的笑着。
妈妈,我不能回答你。
擦干眼泪,跳下床。我不要再回忆这些。我已经决定离开,是时候离开了。从她身上获得的太多,只会让我变得贪婪。我要回去爸爸身边,永远的陪伴他。
洗刷后,看着电话,忽然走上去,拨下一串号码。
“喂。”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沉稳的,淡然的。
“爸爸。”我喃喃叫着。
听见爸爸的笑声,“宝宝,想老头子了吗?”
“哼!”我的眼泪开始流下来,“明明一点也不老还要说这种话,休想让我愧疚!”很久没有跟他撒娇,真的很想念。
爸爸笑了。然后是静寂的沉默。爸爸……我的泪水更多起来。为什么你不问,为什么你不问,你明明很想知道,为什么要一直这样的凌迟自己?
“我见到妈妈了。”我控制了嗫嚅,努力的娇笑着,“爸爸真讨厌,从来不说宝宝的妈妈这样美,害宝宝都要吓到了。”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
“她,好吗?”我听见沙哑忧伤的声音。
“是啊,”我努力的大笑道,“她很好,比爸爸还要好呢。宝宝都要舍不得离开了,可是实在是想念茶巢居,所以只好决定早点回去。”抹去泪水,我的笑容更加绚烂起来,“宝宝回去要吃爸爸做的麻辣火锅,想起来都要流口水了。”听见爸爸的低低的哀伤的笑声,我抑制哽咽,“所以爸爸好好准备迎接宝宝吧。哦,我要上课去了,要迟到了呢,爸爸,再见。”
我匆忙挂了电话。听见爸爸淡然带笑的声音。“路上小心,孩子。”
是的,爸爸,我会小心。我所拥有的只有你了,我会很小心的守着你。
我蹲在沙发脚边,抱紧身体,等待我的泪水流完。
Hellen,你究竟还要哭多久?
没出息的家伙。
我的哲学课依旧没什么进展,唯一的进步是我不会再在课堂上走神。所以我总算知道了下课的铃声是怎样响起来的。
和瑞考竟然一个教室上课,想来不知是巧合还是太过刻意的缘分。那个帅的痞痞的男生总是很有礼貌的和我打着招呼,抛着友好的媚眼。
也许我该跟泰武确认一下,他真的安排了这样一个人?还是,他所知道的是调查我的结果。那一夜陪着我周旋在古韩韵的舞会上的,对我照顾有加的男生,他热情和友善总是给我一种暧昧的不安全感。
也许是我多想了。我特殊的敏感总会让我失去很多朋友。我决定还是不要深究下去。反正,我是要离开的了。
“嗨,在想什么?”他已经追上我的身边,和我在校园里并排走着。
“在想你究竟要什么时候跑上来问我这句话。”我笑着回应。
他轻轻笑了。有穿着旱冰鞋的男孩成群结队从我们身边“漂流”而过,回转身对着我们吹出一串清亮的口哨。瑞考的脸上浮现大大的笑意,“你的异国风情已经传遍校园了,尤其是那句‘我只是不想让上帝嘴角抽筋’更是让人想要见你一面。你觉得我们会不会变成绯闻男女啊?哦,那会让我很有压力。”
自大的家伙。
“我可不想和泰勒家族的人有任何私人的瓜葛。”我笑看他。
“这张美丽的嘴真是一点也不饶人。”他挎着巨大的书包摇摇头,忽然让我想起古韩韵身边高大憨厚的瑞克。他似乎也是这样的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呢。
我轻笑了。完全是两种人嘛。
“最近在冰的家里过的很愉快吧。”他忽然问道。笑容依旧当选本世纪最受欢迎装饰物。
“我忽然觉得你的中国话好像进步很多啊。”我为自己的发现惊讶不已。
“我一直记得你的忠告啊,想要和你聊天就好好的学普通话吧。”他走去我前面,看着我,倒退着步伐,“为此我的零用钱少了大半呢,因为我用它们为自己请了一位家庭教师。”
“哦,”我拧拧眉头,“你这样在乎我,让我好有压力呢。”学他的语气。
这一次他开怀的笑起来。
“我想请问你一下,”我忽然记起某件事,“你对古宅客厅里的那幅油画还有印象吗?那晚我听见有人在谈论它。”
“你是说‘主妇咖啡之谜’?”他停住脚步,退回到我身边。
“这么说你不仅有印象,而且可能知道详情喽?”我正色道。
“古韩轼高价竞下它的时候曾一度成为上流社会的话题,”他笑了,“我只好谦虚地说,我的身份令我无法不知道那幅著名的油画。”
“你的谦虚还真的能让人感到你的傲慢呢。”我禁不住讽刺道。
“哦,美丽的中国娃娃,如果这时赞美的话,我会很开心的。”他忽然俯身捡起一片绿色的落叶,“这样,我会更加乐意回答你的问题。”
我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摇晃着手中的绿叶,“关于那幅画你知道多少?”
“你得先告诉我,关于那幅画你知道多少。”不期而至的严肃。
我看了他一眼,3秒的考虑后,把古韩冰告诉我的那一点告诉了他。我只能诚实。
他撇了撇嘴,“我也并不比你知道更多。只是我和你一样有浓厚的兴趣,我曾经偷偷暗中观察过那幅画,想知道那么简单的色块中怎么会藏着一个谜。只是它不属于我。”他手中的叶子悲惨的被旋转着,“我发誓如果那天不是我迟到了的话,也许现在拥有它的就是我了。”笑容可爱的邪恶起来,“那么现在你就会缠着我,而不是冰了,对不对?”
幻想力浓厚的家伙。
“不,你还应该有一个美丽的懂油画的妈妈,这样我就会真的缠着你了。”我娇笑道。
他扔掉了手中揉碎的绿叶,“有些事实是不能被窥探的,你知道掩藏在黑暗中的事实湿淋淋的长满红色的伤口,那并不美。”
我抬头捕捉到了他转瞬即逝的忧伤。
“你看,落到地上的不总是枯黄的叶子,也有清脆鲜嫩的绿叶。”
他踏着那揉碎在地上的绿叶碎片走过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可是,绿叶只有被吹落被揉碎,那些掩藏的脉络才能变得清晰可见。”
*********** **********
回家后,我立刻打通了泰武的电话。
那边传来有些嘈杂的孩子的哭声,疼痛的喊叫声,还有匆匆的脚步声,终于安静的时候,我听到泰武有些失措的声音,“瑜。”他喊道。
“你在哪里?”我忽然担忧起来,“你在医院。爸爸怎么了?”
“不,不是,”他局促的说,“先生很好,和以前一样好。你不要担心。是我病了,只是小感冒。我现在不方便长谈,等会打给你。”
电话挂断了。好匆忙。我疑虑起来。是不是爸爸出了什么事,泰武一定会瞒着我。
不会。早上才和爸爸通过电话的。不可能这么快。
可是他脑中的子弹……
我窝在我的沙发上开始焦急着等待。时间却不急不缓的走着。
我是不是要立刻回去,我是不是要得到惩罚了,我违背了诺言。我的心没有规律的跳动着,咬紧的嘴唇让我品尝到咸腥湿热的液体。
电话铃声终于响起来,我急切的冲上去,重重的跌下沙发。
“泰武。”我喊道,声音那么难听。
听见他低低的叹了口气,“就知道不说清楚你会瞎担心。相信我,不是先生,真的是我感冒了。我不喜欢医院,所以想要快些拿到药离开。现在我在车上。”
“哦。”我喃喃道,泪水却流下来。
“为什么打电话给我?”他带笑得声音终于激怒了我。
“你该死的,刚刚为什么不说清楚!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我以为爸爸他……我以为……”我没有形象的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你该死的,泰武,该死的,呜呜……”
“好了,别哭了。”他依旧好脾气的安慰着我,“是我不好,好不好?你不要哭了,我还在开车呢,不然我要翻车了。”他还在好心情的开着玩笑。
我却更生气起来,“你该死的乌鸦嘴,你要敢翻车就给我看看,我一定会把你从陈尸柜中拉出来,我要先强暴你,再鞭尸三日,然后挂在茶巢居的大门上让人瞻仰你的遗容!”
他深深的叹口气,仿佛被我的话吓到,“好吧,小姐,为了你那可怕的死后待遇,我会小心开车努力活着的。反正是注定要被你蹂躏,不如活着比较不那么恐怖。”说到最后他竟然切切的笑起来,“可是,一个女孩子就不能优雅一点吗?不是一直跟妈妈在一起吗?”
“哼!”我撅起嘴,带着眼泪笑了,就是要在他面前肆无忌惮,“怎样,你不喜欢这样粗暴的徒儿了,他们可是很喜欢我这个妹妹呢!不喜欢也不许再说翻车那么可怕的事了,否则我不会饶你的,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沉默片刻,他轻轻笑了,“我可以把这解读成你对我的关心吗?”
“是啊,是啊!只要你不死,你怎样理解都可以!好好开车,到家我们再聊,我还有好多事要请教呢,师傅!”我恶狠狠的吼完,又恶狠狠的挂了电话。
我的眼泪毫不知耻的流下来。
泰武,我早就把你当作亲人一样,当作最疼爱我的师傅、朋友、哥哥。除了爸爸,你是唯一愿意用生命疼爱我的人,我所拥有的只有你们而已。我不能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你知不知道?不要再这样吓我,好不好?
我冲进洗手间,决定去好好洗一把脸,还有我唇上流血的伤口。
背着画夹去古宅的时候,意外的发现古韩轼在家。
当我和妈妈欢笑着时,他远远的坐在沙发上睥睨着我们。他究竟有没有必要这样的防范我,难道我会把他守护的家人偷走不成。
“您的大儿子一向这样客气的陪着客人的吗?”我笑着问妈妈。
她轻轻笑了,“呵呵,你怎么会这样犀利呢?”她握住我的手,整齐的盘起的长发在阳光里闪着美丽的色泽,“阿轼是很乖的孩子,他只是有些太担心我。”
“他一向那样严肃吗?”
“他,”妈妈叹了口气,“是个冷静沉稳的好孩子,阿冰和韵是不能打理豪硕的,于是他接了下来。其实他真正喜欢的是工程设计。他什么都让着弟弟妹妹,好像没有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虽然是收养的孩子,可是我真的不希望他活得那样压抑,那样勉强。只是我们的母子缘那样的命中注定,我怎么忍心让他不要那样去做呢。他一直以为自己欠着古家。总是很担忧我。”
妈妈忧伤的说着。
“您病了很久吗?”好吧,既然我的妈妈这样说了,我就原谅你了。
“没关系,我的身体一向不是很好。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能看着他们长大,我已经很开心。”我的妈妈看着我的涂鸦,轻轻在上面涂上新的色块。
你是明知道我对油画根本一窍不通吧?
却还是这样教导我。
“夫人,你幸福吗?”我忽然问道,凝视着她抬头望向远处的脸。
“幸福是什么呢,人是不能得到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只好守护眼前的所有。有能够守护的人,就是幸福。”她低头看了我一眼,我看见她手上沾满的油彩。
“那么夫人想要守护的人是谁呢?”
我的妈妈梦幻一般的笑了,“总会有那么一些人,如果宝宝有一天恋爱就会知道,想要守护的人就是埋在心中的人。”
开始学画的那一天我告诉她我的妈妈叫我宝宝,于是她也这样亲切的叫我。并不知道我每次听到心中都会酸辛的微笑。
“可是我真的想要知道埋在夫人心中的人啊。”我开始撒娇起来。妈妈,我可以这样的跟你撒娇吗?“就作为女人间的秘密好不好?我保证不说出去。”我信誓旦旦。真的好想知道,妈妈心中所有那些我不知道的故事。
“我的亲人,我的孩子。”她喃喃道,“还有那样一些,不能说不口的人。”
“为什么不能说出口?”我感觉到自己的笑容忽然在脸上冻结。
我的妈妈,她忧伤的微笑了,那笑容凄美的像是雨后的凤凰花,中国的凤凰花,开在雨后,旖旎的让人想要采撷,又不忍采撷。
“因为有些爱,就像是开在心口上的花,思念只会让人心流血。不思念却会让心枯竭。只能那样的窖在心中,不能看,不能说,说出口就是盛放的伤害。”
我微笑起来。看着我的涂鸦在她手中变成璀璨的玫瑰花团,扎根在红色的云端,向着天空伸展着花须。
我忽然记起茶巢居的那间密封的画室里,有一幅是画着氤氲烟雾中的一片红唇下的大片玫瑰。
“你会偶尔想起他们吗?”我淡笑着问道。今天的这个偶然发现并没有让我兴奋,只是安定着,仿佛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有一天她会这样说。
“不会,”她把画笔伸进小水桶中轻轻刷洗,“我不会思念。有些事深藏心中,就变成身体的一部分,所以不用思念。你看,就像这被染色的水,水不用思念颜料,因为颜料在水心中。”
“夫人知不知道那个藏在夫人心中的人,他会不会思念?”
我的妈妈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下去,我才惊觉自己说的太多了。
“哦,”我掩饰性的擦掉泪水,“真希望妈妈就在身边啊,夫人太像妈妈了。”我站起身,“我想要去一杯水来,夫人,你要吗?”
“好的,谢谢。”她收好画笔,看着我的眼神有些缥缈。
走进厨房,向掌管厨房的李嫂要了两杯水。
妈妈,她思念的人会是爸爸吗?
穿过客厅,看见古韩轼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一双眼却暗暗的不时瞟我一眼。那双薄唇似乎是愤怒的抿着。可耻的监视者!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手中的杯子忽然从手中滑脱。上帝!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难道真的冤家路窄?
“你做什么!”他厉声吼道,抱着笔记本惊跳起来,情急之下脱下黑色的棉T-恤就擦起来,还不忘瞪着一双死鱼眼斜睨我,“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该死的,我绝对不会内疚的。
“凭你想要让我故意吗?”我冷冷的说,就让我们来比一比谁先冻死谁吧。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毁了多大一笔生意!”他干脆扔掉笔记本,抛到沙发上,裸露着胸膛跟我怒目相视,“我正在网上交易!”
“我看得出来,你不用向我解释那些技术含量不高的术语。”这些我的爸爸也在做,随便他手下的任何一个人都会做。
啧啧,还是蛮有看点的。我盯着他的胸膛毫无愧色的打量起来。这个男人倒是有具性感的身体。可是那张脸就很惹人讨厌。
“既然知道,那么你打算怎样赔偿我呢。”忽然的冷然语气,让我有些措手不及。这个世纪,男人是不是比女人善变?
我抬起头看着他,这个被禁锢在古家的男人,眼神阴沉的看着我,“这个问题我们以后会有机会讨论的。现在我得去厨房再弄一杯水来,你的妈妈想要喝一杯水。”优雅的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回头露出蛊惑人心的微笑,“那所谓的一大笔生意,对于古先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我相信您几秒钟就会解决。”
满意的看到他双眼中拼命压抑的愤怒的火焰,阴鸷的想要杀人。我窈窕的逃离现场。
既然还会愤怒,那么你还不是那么完全的不能被拯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