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大的园子却是来了不少的人。
爸爸淡笑着,接受一些男人们的敬酒。那群男人看着他的目光和我的一样,亲近又生疏,不解而崇敬。爸爸笑着,我却始终感觉不到他笑容中的温度。如小时候一样。
鬓角泛着青灰的淡光,面色却是如我小时候记忆的一样,俊美而幽深,像是一片海。姿姨说这个世上有些人是不会老的。我想爸爸也许就是这种人。
爸爸的生日会,是我不能露面的场合。因为没有多少人知道,我,宋唐,其实是他的女儿,宋仕豪的女儿。
我躲在暗处看着他,和他曾经并肩作战的黑衣的男人们喝着酒。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
生日快乐,爸爸。
这个园子曾经荒废了一段时间,是的,所有人以为它是被荒废了,却没有人知道它是精心修饰下的荒废。那段时间,我用来长大。
每天接受一些训练,各种匪夷所思的训练。晚上回到这个园子的时候,只感觉它深的像是高山上的一个湖,波澜下仿佛埋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陈年旧事,湿漉漉的,不被人遗忘,也不被人提起。
我不喜欢这个阴郁的园子,太多的茶树阻隔了阳光。我并不喜欢在一天的劳累后,用一个孩子的眼光打量着这个园子。永远陌生,却又感觉它用缠绵的视线纠缠我,埋在心中像是一个梦魇,虽然美丽奇诡,却是一个孩子不解的恐惧。好奇如我,也从不擅自闯入不属于我的房间。不是不敢。只是不愿。
有时候,人是下意识的躲避着自己不想要知道的事实。对我而言,不是胆怯,只是说不清的傲然罢了,我想有一天那些被遮蔽的要发霉的事实自己会沉不住气的跳到我面前。心法有云,以静制动。
我不过是喜欢守株待兔。
我从来不觉得我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虽然没有妈妈。然而一直过得很好。三岁的时候我就开始接受训练了,我喜欢这样的训练,否则我不知道我的那些惊人的精力该怎样释放。多数时候是一个人,复习师傅教给的功课,或是聊胜于无的荡着那个旧的秋千。那个深如海的男人偶尔会来看我,打扫园子的老仆总是恭敬的叫一声先生。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也是他的小仆人,也模仿着恭敬的叫一声先生。他总是用莫名的目光看着我。一动不动,用一种悲天悯人的姿态,长时间的看着我。我却感觉不到他的注视,仿佛他的目光穿越了我的身体,投注到遥远的另一个人的身上。我坐着不动,小小的脑袋猜不透他的心思,却明白不动才是此刻最合适的动作。
渐渐的他比较常来,我照旧用一个孩子初识的语言叫着先生。起初他只是淡笑。两次三次,他终于严肃起来,明白了一个事实,他面前的这个孩子不知道他就是她的爸爸。
他终于肯抱起我,“小公主,我如此冷落你了吗?”他温柔的笑了。
我终于知道,我不是他的小仆人,我是他的公主,他的女儿。
那是三岁时候的事。
我终于知道,我一直渴望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问我“小公主,我如此冷落你了吗?”
是的,爸爸,你冷落我了。我对着他露出我的洁白乳牙。
原来我是会撒娇的。
恍惚中,忽然一只纤纤素手抬起了我的下巴,用精制的容颜睥睨的笑看我,“神游呢,宝贝?”
我轻笑了。又一个比时间年轻的人。
“姿姨,怎么跑来这里?”
“换个语气。”她优雅的摇摇头,颇为不满的低垂目光。
“姿姨。”我眨着懵懂的眼睛,温顺的看着她。
“啧啧。”她笑了,“对着我这样的半老徐娘不用这样纯情的姿态吧?”
“姿姨。”一只手轻轻拿开她放在我下巴上的手,转而轻轻扶上她自己的下巴,我知道我的笑容一定是魅惑生姿的,连枯木见了也要逢春。
“嗯,这下,连我也有些受不住了。”她终于轻撇着嘴角淡淡笑了,“可是,臭丫头,你把我自己的手架在我自己的下巴上是要我捋胡须吗?”
“姿姨,我的这些本事不都是你教的吗?”我作出委屈的样子,一边暗暗笑着。喜欢这个从来不吝啬对我的疼爱的女人。
“是啊,还好青出于蓝。”放低了声音,“不过千万别让你的骑士老爸知道。”
我们便相视而笑。
我们都一样,这样的看着远处的那个男人,在心里祝他快乐。只是,我比姿姨幸福,我是他的女儿,只要愿意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得到他的爱。
“宝宝在这里干嘛?”爸爸向我们走来。原来人群已经散去。
他看着我,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意。我便轻轻柔柔的笑了,“人家还不是在等你散会回来为你庆祝生日吗?”
凉亭中的木椅上,那么随意的坐着,没有任何的动作,就只是坐着,便是难以描述的风情万种。呵呵,爸爸知道我用风情万种来形容他会作何感想。
“礼物呢?”爸爸笑道。
我也笑了,甜甜蜜蜜的在他脸上波了一个响吻,故意留下一些口水。“爸爸,生日快乐。”声音甜美不知忧伤,像所有的这个年龄的少女。
“礼物呢?”他擦掉了我的口水,看上去很开心。这一次眼神却是看向姿姨。
“难道要我也波一个吗?”姿姨嗤笑。却是美丽的嗔怪。
这下,我们三人大笑起来。一个乖女儿,一个看淡情感的红颜知己。爸爸,你会快乐吗?
“我要可以吗?你们一人给我一个。”人未到声先到的除了齐襄叔叔不会有别人了。
“臭美。”两个女人异口同声。
叔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当初怎么就晚了那么一步呢,不然今天这么漂亮甜美的女儿就是我的了啊,你小子又把个漂亮女儿藏在这里啊。”右手轻攥了一下,“——宝宝,送你老爸什么礼物了?”
“你不是看见了吗,齐襄叔叔,宇宙超级甜蜜霹雳吻啊。”我对着他甜甜的笑着。
大家都笑起来了。
一。二。三。
“齐—襄—”泫然若泣的娇美声音分秒不差的传来,可爱的萧灵阿姨,不,萧灵姐姐也来了。被她听见我喊她阿姨,肯定又要哭了。她是我见过的哭起来最无理取闹也最可爱娇美的女人。
“原来,你根本就不爱人家,人家还辛辛苦苦为你生下儿子。呜,你根本不爱人家。你想要别人的吻,还想要别人家的女儿。呜—”娇小的身子一旋,逃脱了急着上来安慰的人。
其实,齐襄叔叔一脸慌乱的逗哄娇妻的样子实在有趣透了。我们集体配合的狂忍住笑意,看他们上演甜蜜夫妻档。
终于,齐襄叔叔拥着她慢慢走远,一边亲吻着她,还不忘腾出一只手向着身后的我们有意无意的挥了挥。
到了这样的年纪,还可以这样的甜蜜。
若得雨盖能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爸爸和姿姨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都笑着。我便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各有深意,只是不能让人一下子看清。
爸爸,姿姨,你们快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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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我悄悄的走进爸爸的房间。他睡着了。有着安稳的气息。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给了我生命和无数爱的男人。
无数次旁敲侧击的听说了他年轻时的意气风发。然而那不是我能见证的英雄的时代。我只知道,睡在这里的此刻像个孩子一样的男人是我爸爸,虽然看上去好像永远不会苍老,却随时都有可能死去的人。我知道隐藏在我内心中的恐惧。我永远不知道失去他我会怎样的无措,除非到了那一天。
他从未向我隐藏过他的身体状况。很小的时候一次发现他流鼻血,他就告诉我他的脑袋中有一颗子弹,告诉我他可能随时会死去。第一次知道这个事实的小小的我,不大明白死亡的意义,却冥冥中觉得那是可怕的事。爸爸抱着哭泣的我承诺,“宝宝,我知道事实残酷,可是我向你保证爸爸一定努力的活着。我只是不希望那一天突然到来的时候,你毫无准备。”我的小小的手掌摸到爸爸的泪水。很温暖,很湿润。
我知道他希望我能够坦然地面对。于是再也不哭。乖乖的作个开心的女儿。
然而,爸爸,我的快乐,带给你快乐了吗?为什么你的梦中依旧是紧皱的眉头?我伸出手,却不敢触碰那片阴郁的仿佛要下起雪来的眉宇。只是像小时候一样,把手捂在他头部右后侧的伤疤上,那里曾经飞进去一颗子弹,顽固的呆在里面,比我更紧密地贴近着我的爸爸。
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在心里说,爸爸,宝宝给你捂捂就不疼了。
爸爸,你还疼吗?
齐襄叔叔今晚说的那些没头没脑的话我不是没有听出蛛丝马迹,你们在听到他的话后共有的一秒的沉默我不是没有感觉到,齐襄叔叔失措时攥起手的掩饰的小动作我不是没有留意到……关于你,爸爸,你要把那个欠我的事实,埋藏到什么时候呢?
是妈妈吗,那个事实是不是我的妈妈,哦,妈妈,多么陌生的称呼……
我轻轻阖上门,走出去。没有泪水。只是深深呼了一口气。看着月光下清亮的园子。其实,这是个很美的园子。我一直故意忽略它的美丽。我不喜欢那种美丽,太过温暖,温暖的让人忍不住生出感情。
而感情会影响人的判断。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夜色中轻轻的笑了。
谁知道呢,也许事实在守株待我。
老教授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时候,我的手机悄悄的唱起歌。
忘关手机了。
抬起头来的时候,是老教授的略带笑的无奈神情,还有同学们的关注目光。我很抱歉的点头致歉,露出纯美的真诚。
美丽的人更容易获得宽容,这是我发现的自身的优势,而且毫不留情的学会残忍利用。
低下头去,微笑在脸上放大。我总是很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微笑,像是爆裂的阳光下冰雕的向日葵。虽然看久了会有融化的冰冷,然而却也热烈的让人不舍得移开目光。不动声色的在那里绽放。这种微笑我无数次在镜子中看到。连自己也怀疑,我怎么会有这样的笑容,仿佛它不是我笑出来的,而是在某个时刻拥有自己的意识,借助我的脸表达它的感情。因为我也不知道当我这样的微笑时,自己内心究竟有些什么感觉。
姿姨常啧啧称奇,说我天生是魅惑人心的。像你妈妈。她微叹着。躲避着我的目光。而我依旧没心没肺的笑着。
我不会询问的,姿姨,我只会自己去寻找。这是我三岁时从爸爸那里得到的经验,当你想要真正了解某件事时,不要试图从别人那里获得答案。别人给你的答案带着他们自己的感情,这个答案带着温度,所以是不正确的。起码是不准确的。唯有依靠自己,才能够真正的走进事实深处。
你知道到达一个事实的心脏是怎样的新鲜感觉吗?
是血液一样的新鲜呢。像是我手机屏幕的颜色。
瑜,我回来了。手机上简短的讯息。
是泰武。
我笑了。
瑜?这么叫我的除了爸爸,也只有他了。上帝怜我,我竟有着这么多的名字。
下课的铃声适时地响起,让我满意的想要叹息。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白裙一旋,突地被一只手拦住,好没风度的家伙。我掩藏怒意,轻轻来个回眸一笑,“言庆,我急着出去呢。”温雅的声音。带着一些焦急的意味。
“上次问你的事情怎样了?”他黑着一张脸问我,高大的身材在我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对不起,我不能,爸爸不会同意的。”我低下头去,听见自己娇弱的声音。
“就因为我是黑帮老大的儿子你是乖乖女吗?可你不怕违背我而被几个人暴打吗?”他威胁着,声音却有些委屈。
“你打算派几个呢?”你最好找多一点人手。
听见我的话,他一时找不到话语,呆呆愣着,只是手还遮蔽在我的身前。
笨蛋,有这样威胁别人做他女朋友的吗?我摇摇头。乖乖女?呵呵,我喜欢这个称呼。
小朋友,真是抱歉我不可能答应你,却也不能立刻拒绝你。因为也许我会需要你呢。
“言庆,我要走了,车子在外面等我,我必须准时回家,不然会被骂的。”真诚的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拜托,快点放我走,我忙着呢。
终于他的手垂下来。耷拉着眼神的表情让我心里有些不忍。言庆虽然霸道,然而却是朴实善良的人。欺骗这样的人总是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和小山羊争执溪水溯源的大灰狼。
伸出手,在他脸上轻抚了一下。对不起。我在心里说。然后转身离开。
对不起,留下这个暧昧的动作,如果你要误会的话,我很抱歉,因为我本来就是要你误会。
而你怎么可能不误会呢?呵呵。
你以为我们的相遇不过是一个偶然,可知这是我筹划已久的偶然吗?
真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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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黑色的车子鹤立鸡群。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黑衣的男人走出来,那么随随便便得倚在车门上,一双湖泊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向他走来。
不能用英俊来形容他,虽然他很英俊。因为他脸上带着的某种谜一样的淡定,更加像子夜时分的星辉,遮蔽其他一切物质性的存在。让人深陷其中,不自信的相信着他。
我笑着,走近他。
“小姐。”他淡淡说了一句。脸上淡淡的表情,温暖又疏远。
我忍不住嗤笑起来,看了他一秒,然后绕过他的身边从另一侧上了车子。看见他措手不及的笑意。
“短讯中叫人家瑜,现在却叫小姐哦。”我倚靠在他肩头。
“你们这些人干嘛非要穿黑色呢?真是没有品位的装酷呢。”我轻声嘟囔着,取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礼品袋,“呶,人家准备好久的见面礼,你现在就要穿哦。”偷笑着。
泰武打开礼品袋,一件红色的衬衣。他的脸色微红着尴尬起来。
看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尴尬真是超级享受哦。现在的男人真是幼齿,男人到了四十岁依旧年轻,女人到了四十岁简直风烛残年了。
所以,哼,“马上穿上看看啊,不合适还可以换呢。”我好笑的看着他,装出严肃的样子。
泰武看着我无奈的撇撇嘴,终于认命的脱下黑西装脱下白衬衣,换上燃烧一般的红衬衣。脱衣服的瞬间露出大块的纠结的肌肉,我贪看着,真是羡慕啊,女人就不能长出这样的肌肉,所以不能有那样的力气。我可忘不了上次的比武切磋惨败你手下的沮丧。此仇不报非女子。
“喂,哪有你这样死盯着男人身体看的女孩啊?”泰武轻拍我的脑袋,笑道。
我抬头看他风轻云淡的样子。果然是极品啊,穿这样的衣服也好看的杀人。没想到燃烧的红色到了他身上反而平静下来,像是温馨的炉火,又隐隐含蓄着力量,不焦躁,也仿佛随时要熊熊的烧掉整片天空。矛盾的和谐着。
哼,算你走运。
我把书包往后一扔,“这样的女孩你不喜欢吗?”娇笑着。
他用沉默化解我的问题。车子发动起来。
呵呵,我的问题还真的有些不好回答呢。
“刚刚那个男孩也被你逗的很惨哦,小姐不能手下留情吗?”泰武一边开车,一边似有意似无意的问着。
“你难道没看见我刚刚在他脸上饱含情义的轻抚了一下吗?”可知这一抚留下多少情吗?我轻笑着。
“所以说得罪一个女人是可怕的。”他终于转过脸来看我一眼。
惩罚一个人最残忍的方法便是用爱来惩罚他。因为这世上最腐蚀人心最令人痛不欲生的便是爱带来的痛苦。你不知道吗,泰武。你最好不知道,因为我不会告诉你。这是我从姿姨身上发现的第二真理。
“爸爸手下的第一卫将,眼光越来越来犀利了哦。”我巧笑倩兮的坐直身体,“可是,你明明在校园之外,怎么知道校园之内的我被他调戏?”
“你被他调戏?”他呵呵轻笑着,“小姐的幽默感又高于从前了。”
“哼。”我轻哼了声,“谁也不能阻止我想要做的事。”这一句冷冷的话吓到了我自己。我在他面前竟是这样肆无忌惮的真实着。
他默默转身看了我一眼,没有表情的忧郁着,让人看不懂的如山似海。
这个像爸爸一样包容我的男人,对我有着某种我不能理解的宠爱和珍惜。有求必应,无所不能,很多时候仿佛知道我是在犯一个错误,然而他却看着。只是看着。
我不懂他,也不想探究。然而我需要这样的宠爱。我喜欢这样的宠爱。
“我让你查的事情怎样了?”我选择首先开口。因为总得有一个人打破沉默,他显然把这个权力留给了我。
“嗯,差不多了。”他翻开车子前面的储物柜,扔给我一个资料夹。
我仔细翻看着,发现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谢了。”我开心的笑起来,在他侧脸上啵了一个吻。就像是对爸爸一样。
泰武略低头笑了。
我也笑了。
我正全身兴奋着,因为要整装出发的快乐。
我换了舒服的家居服下楼的时候,泰武正和爸爸在凉亭里饮着茶。他一定又给爸爸找到了新的收藏茶。爸爸爱着茶,泰武便有着寻找茶的狂热。每次回来都带给爸爸他从各处搜寻得到的珍藏茶,这些茶不知道被主人怎样的小心呵护着,然而泰武就是有本事让他们拿出来赠送一些。
“我没有礼物吗?”我撅起了嘴,坐在爸爸身旁,撒娇的靠在他身上,斜睨着泰武。
“刚刚车上不是给你了吗?”他笑的温文尔雅。
“哼,不过是一堆废纸嘛。”我并不领情。
他好脾气的笑笑,“可知我花了多少气力?”
“可知看完了就是毫无价值的废纸?”我也好脾气的笑笑。
爸爸饶有兴味的看着泰武身上的红衬衣,看着我们斗嘴,没有询问我们讨论的话题。脸上是无语的某种默认式的幸福感。我们两个这样的欢笑着,像不像是承欢他膝下的儿女?爸爸的幸福是因为这样的吗?
我这样的想着,抬头看向这个迷人的中年男人。惊愕的发现他的上唇有一道浓稠的鲜血缓缓顺着嘴角流淌,鲜明的提醒着我幸福的苍白。我不再有小时候的惊慌尖叫,只是从容的拿出口袋中永远备好的方帕,克制颤抖,轻覆在他鼻下。
爸爸对着我笑了一下,接过方帕,“我想我得进屋休息一下了。”笑容在七月的阳光里,有着雾气一般的苍茫。
我也抬头轻笑了一下,很想搀他进屋,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站立。努力站起来时,泰武已经先一步扶助他,安慰的看了我一眼。便向房间走去。
泰武扶着,若即若离。走在身边,不打扰爸爸的脚步,但只要爸爸需要,他就会即刻出手。我知道他简单的用意中有多大的尊重与关爱。
爸爸的脚步并不蹒跚,像以往一样坚定有力。背影毅然,曾承托着我的整个世界。他还这样的年轻,他一点也不老。我不知道他头痛欲裂的样子,我知道他会疼,可是他从来不肯让我看见,那样的时候,他总是离开茶巢居,远远的躲避我。我所能见的永远是一个高大的微笑健朗的慈父。
爸爸,你一直守着诺言,一直好好努力的活着,陪着宝宝长大。独自忍受痛苦,承受生命,可知这是对我最深的伤害吗?家人,不是最痛苦的时候陪在身边的人吗?为什么我总是你在痛苦的时候最先躲避的人呢?
我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泪水模糊视线,终于缩紧身体嘤嘤嗡嗡的哭起来。
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抚上我的头顶,我抬头看见泰武皱起的眉头。抬头看着他,泪水只是更多的滑下。他俯身看着我,终于伸出双手抱起我,把我搂进怀中,无限爱怜的拥紧。“好孩子,好好哭吧。”他说。
我无所顾忌的大哭起来,双手攥紧他的衬衣。
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大哭,我已期盼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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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我湿漉漉的披着浴巾,打开衣柜,在缤纷的衣服后面的木板上旋下某个按钮,另一扇门悄悄打开,我走进去,关上衣柜的门。
我曾无数次感慨泰武的能力,这是我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一个密室。
各种我所喜欢的手枪,有着适合我的手的弧度和冷怆的颜色。各种适合我身体的舒服美丽的紧身防弹衣,布满迷幻的纹路,带着某种纯美娇艳的色泽。攀岩索,脚蹬,发射器,迷你通讯机,做成各种首饰样子的窃听器……
这所有都是我梦想中的极致。这难道不是一个二十岁女孩最好的礼物吗?
我要整装待发了,必定要先美美的打扮自己。我永远不会忘记姿姨和师傅的教诲,美丽的东西是更加容易成功的,无论是美丽的身手还是美丽的容貌。
哦,今天穿哪一件呢?
即将要接近危险的意识让我全身兴奋起来,镜子中的笑容那般的艳丽,连我自己也觉得陌生而魅惑。
黑泽,知道我要怎样惩罚你吗?呵呵。为你老妈送我老爸的那一颗子弹,我要好好的,好好的惩罚你呢。
上好的天然橡胶底的长皮靴踏在楼顶上没有丝毫的声音,真的让我佩服泰武找到的工匠的好手艺。攀岩索发出咝咝的响尾蛇一般的声音,长长的发射出去,末端叮得一声勾住在某个檐隙,我拽了拽,今天的第一次试用,唔,还满牢固的。轻笑了,泰武,如果我今天英勇就义,我会化做美丽的女鬼每天找你缠绵。直到你精尽人亡。
沿着窗口下滑,一步一步的弹跳,竟然有些吃力,也许该注意锻炼了吗,好像好久不曾做这样高技术含量的运动了哦。
黑泽,让我来看看你的金屋藏娇吧,果然跟你老爸一个德性。
23层。
手中一枚小小的锋利的金刚石钻刀,沿着圆规一样的支脚吱吱划下一个圆,玻璃便吸附在吸盘上,轻轻松松的像是被剥掉的一件衣服。
手伸进去,打开窗阀,搞定。
倏的一个筋斗翻进去,后背重重的跌落在地板上,我禁不住哎呦一声,下意识的捂住嘴巴。该死,身手越来越差了,还谈什么美丽。
四处观望了一下,安静空旷的房间,微微的夜光淡淡的平铺,莫名给了我好感。
收好装备,我轻手轻脚的开始搜索,像是一只狩猎的红狐狸。我有足够的耐心,来捕获一个美人。睡房静静的没有声音,连呼吸的声音也没有,我警惕的放松脚步,一双眼睛在黑夜中睁大到不放过一粒微尘的地步。
终于听见一声轻轻的咳嗽声,我迅速转头。原来在客厅里。
走进去,沙发旁一盏月光一般的落地灯,散落柔静的光。我抬头,看见了她。她抬头,也看见了我。我向着她轻笑,她的眼神却只是缥缈了一下。
我慢慢的走近,想要看清她。哦,让我来简单描述一下她的容颜吧,我真的乐于做这件养心怡神的事。
半长细碎的头发散落在肩膀处,一双受惊一般的鹿眼躲在前额长长的头发后面,半长开肩的灰色毛衣宽松的勾勒着身体的轮廓,下面是一双修长的腿裹在略显宽大的牛仔裤里,在脚踝处堆叠着。
身下一架裹着真皮的轮椅。并没有折损她带给我的惊人的美丽震撼。
她那样的坐在那里,只是双手随意的搭在轮椅上,微抬着宁静柔美的脸庞看着我。微带着某种中性的娇媚,没有任何的动作,却是风姿卓绝的存在着。
“嗨,美女,让我带你离开这座金丝鸟笼好不好?”我微笑着开口,走去离她更近的身旁。
“呃,”她终于开口,“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不是女人。”
“呃。”我吃惊起来,然而很快笑起来,“原来黑泽囚禁的是个男人啊。”
该死的泰武,资料中没有这一款啊?!
“你是谁?”她,不,他问我。
我却好奇的走到他面前,一条腿跪上他的双腿,双臂支撑在他身后的扶手上,迫近,仔细的审视着他微仰着看我的脸。
真是尤物啊,不是女人却美丽到这个地步,比女人还要楚楚可怜风华绝代。女人长成他这个样子也未必有他这样的迷人气质,因为这种男性的中性带着毒药一般的致命魅惑。男人长成这副动人的模样真是罪过啊。
真的是男人吗?我很好奇的伸出手抚上他白皙优雅的长颈上那个突起的喉结。
“拿开你的手!”一个霸道的男声忽然响起,在偌大的客厅里引起回音一般的震撼效果,“不许碰他,离开他的身体!”
啧啧,好一个占有式的口吻。
房间的灯啪的一声全部亮起,白昼一般的强烈,带给我的眼睛一瞬的不适。我才惊见我在这位美人身上营造着多么暧昧的姿势。
我轻笑着偏头看向他,高大,盛怒,戒备,还带着不为人知的紧张的男人,呵呵,黑泽,久违了。
“黑泽,原来传闻你囚禁的美女是个男人啊。”我离开他的身体,手指轻轻刷过他瘦削而尖的下巴,美好的弧线带给我美妙的感觉,满意的看见黑泽更加愤怒的眼神。
原来,你是爱这个美丽的男人的吗?呵呵,好一个美丽的死穴啊。
我摘下头上的软盔,长长的头发飘逸下来,“黑泽,你也许会认识我呢。”
看见他惊异的看着我,一副漠然的冥想的样子。斜睨着我紧身衣下的身体。继而笑了,“你是要勾引我,还是要勾引他?我并不喜欢女人这样的主动。”
哼,讨人厌的家伙,本小姐才不屑勾引你。
我大大的微笑起来,“我来是要绑架他的。”娇媚的声音,“他好像并不愿意被你囚禁呢。”
“你?”他终于警惕而惊恐起来,“你是教父的女儿!”
“多谢记起。”我又一次轻笑了,这一次旋到轮椅的背后,推着扶手,看着黑泽。我在想我脸上的笑容是不是极致灿烂的那种呢,黑泽的眼神已经很可怖了。
“是不是有些像她?”我一手掏出德国新产的迷你手枪,指着黑泽。
“有没有想起更多呢。你说我的这一枪会不会像你老妈一样神准,只是让子弹进去脑壳,却不会让人立刻死?”我的声音冷起来,让自己也仿佛处于冰天极地之中,“只是偶尔流些鼻血,偶尔有些头痛欲裂,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去。呵呵。”我轻笑着,声音愈是冷就愈是甜美,枪忽而转向轮椅上的这个美丽的脑袋,“或者给他一枪?”满意的看见黑泽的身影轻晃了一下。看,我是不是复制了当年爸爸的那个场景,爸爸百般的保密终究还是敌不过我精细的解密。
“我不知道我的枪法有没有湘晚阿姨那么准哦,万一不准一枪打死那可怎么办?”我收起枪默默审视着弧度优美的枪托,“死了,可就不好玩了呢。”重新不经意的把枪口指向他爱的男人,“不如我先把他带回家好好练习一下,等我练好,把那一颗子弹送进他的脑袋就完璧归赵,把他送还你,好不好?一定要相信我的学习能力,我四岁就学会开枪了呢。”美丽的笑容在我脸上继续的放大着。
我歪着脑袋,看着黑泽脸上的表情,心里闪过某些淡淡的哀伤,爸爸,你当年为妈妈挡下那颗子弹时,也是这样的表情吗?心中到底是怎样的波澜呢,是什么样的爱让人愿意拿生命祭奠呢?
“你不会走出这里的!”他恶狠狠的说。
“你爱他?”我残忍的无辜的发问。
看见他惊异的张大眼睛,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样的事实。我咯咯的笑起来,爱真的是很好的东西,不是吗?起码可以被我利用。
“难道你是第一次知道?哦,那你可惨了,你要受到爱的惩罚了哦。”我继续没心没肺的笑着,“听说爱带来的痛是最痛的。你老妈当年好像也是这么说的。我真的有些佩服她了呢。”
黑泽慌乱的拔起枪。
终于忍不住了吗?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甘宇!”我叫了一声,客厅的大门倏的被打开,那小子果然很及时地破译了门锁,我轻笑,双臂用力把轮椅推出去,甘宇和黑泽同时跃起扑向轮椅上的人,我轻轻收回攀岩索,轮椅又滑回我手中。黑泽已经重重的跌落在地,他只能抬起头来看着我再次把轮椅推出去,经过他触手可及的距离,滑向刚刚做假动作现在却已做好准备接手的干宇手中。
对不起。我默默的在心中向轮椅上的美人道歉。他有些惊吓,却没有惊叫。对不起,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可是我不能停止。
“带他走!”我喊了一声,甘宇已经带着轮椅连同轮椅上的人在门口消失。外面有接应的人。我知道行动算是结束了。
我看着失神的黑泽,这一次笑不出来。
有些时候,人就是勇往直前的要做一些没有意义的莫名其妙的事。我不能阻止自己。
“想见他,就来宵阳路28号,茶巢居。记着带上你老妈的地址。”我并不想继续提醒你那些我不喜欢的往事了,“这是你为你老妈的错误所要付出的代价。”我跳窗而逃。听见身后的窗口传来激烈的器皿破碎的声音,还有隐隐的暴怒,“我不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然而我已经顺着楼层落下地面。收好装备,仔细咀嚼着那句最后听到的话。
“小姐,身手变慢了哦。”听见甘宇揶揄的声音,“连智商也退化了呢,门明明已经打开,刚刚为什么不从大门逃走而要攀索下楼呢?”
我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忍不住踢了他一脚,“哼,本小姐就是要锻炼一下身手啦,笨蛋,不要以为你老爸是我老爸的旧交就可以这样没大没小的跟我讲话。”
这个小我一岁的男孩看我发飚的样子更加嚣张的暴笑起来,“原来小姐还有这样一副迷人可爱的样子哦。”该死的,调戏我!
我摇摇头,走进车子。好女不跟男斗,看在你每次没有怨言的帮我的份上,姐姐不跟你计较。
“赶快开车。”我简短而急促的说,不知道黑泽会不会马上追来,“把他送达了吗?”
“是,已经坐另一辆车先回去了,小姐。”司机回应着。
“他没受伤吗?”
“只是晕倒了,好似身体不是很好。”
“哦。”我沉思起来。
“喂——宋唐——你不能过河拆桥——我还没上车呢!”车子后面传来甘宇的鬼哭狼嚎。
我从车窗伸出头,向着他露出迷人的笑意,“乖弟弟,你搭计程车吧。”高喊。
“喂!”他气喘吁吁的追逐着,声音却越来越远,“这时候哪有计程车,而且我也没带钱啊,喂——”
我坐在车内轻轻笑了。
呵呵,告诉过你,不要得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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