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离开鲁城还不到三十公里,没想到就出事了。
那时刘中明坐在后排座上,正做着发财的美梦呢。
刘中明自从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一家国营工厂,一呆就是五年。刘中明在学校里是个才子,各科学业均是优秀,毕业的时候还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以为凭他的才学和档案中的院长评语,一定能分配一个好单位的。所以在等待分配的那一段时间,所有的同学都在通过父母或亲戚托门子找关系,各自找各自满意的接收单位,刘中明却在自家的棉田里打发时光,等着人事局的通知。通知下达的时候,刘中明还是比较满意的,接收单位是市一轻局。虽然比他想像中的工商局、财政局或其他金融部门相差甚远,但不管怎么说吧,至少还是个局机关,这就不错了。
到一轻局报到的时候,刘中明才真的傻了。一轻局的行政部门领导对刘中明态度很和蔼,甚至还蛮带着尊敬。领导对刘中明说,以你的才华和学历到我们一轻局来,真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了。不过现在局里人员超编,实在没有合适的科室适合你了。这样吧,咱们一轻局下属二十多个企业,其中有四五个企业效益还是不错的,你随便挑一个吧,我们马上开具入职通知,你可以再歇几天,月底前愿意哪天去报到都可以,你看这样行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还有什么理由说不行呢?局里的大小领导,刘中明没有一个认识的,只能是人家说什么他就得信什么了。
行政部领导见刘中明发愣,就笑眯眯地拿出一本大册子来,里面记载着一轻局下属各企业的简介,每个企业介绍里面还配着许多插图。行政部领导说,你来看啊,国棉厂、造纸厂、啤酒厂、印染厂、制鞋厂、皮革厂、毛巾厂,这些企业里面属国棉厂规模大,但以女工为主,又脏又累,我劝你还是不要去。再往下就是造纸厂了,规模仅次于国棉厂,但效益可比国棉厂好的多,福利发的也多。像你这样的大学生,在局机关一级一级地熬工资,我看不如到造纸厂去,工资标准比坐机关高半级,还能按产量和效益拿奖金,比在事业单位实惠多了。干上几年,有了资历,再调回局里来就是了。你看呢小刘?
刘中明二话不说,拿上报到通知书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刘中明就到造纸厂政工科报到,走马上任。政工科长用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的眼光从镜片后面对刘中明扫射,过了半天才拿出一张表格来让刘中明填,并咕哝着说:“学经济管理的大学生,怎么分到这里来了呢,不会是人事局给弄错了吧?”
刘中明没有听到政工科长说些什么。他很认真地填好表格,恭敬地放在科长桌上,再近似谄媚地问道:“不知领导把我分在哪个科室呢?”
政工科长笑着说:“你不是学造纸专业的,也没有太对路的科室啊。但大学生毕竟是人才啊,我们要重视的。你先到生产科吧。”随手给了一张盖着政工科大印的纸条,是员工分派通知单。
刘中明打听生产科在什么地方?政工科长向旁边的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一呶嘴:小李,你领他去。那个小姑娘皱紧眉头,一把抢过刘中明手中的纸条,自顾出门下楼。刘中明赶忙向政工科长施礼道谢,紧随在那个扎小辫子的小李姑娘身后。小李一声不吭,只顾沿着大路向厂区深处走去。刘中明想跟她说句话,可紧跑慢赶也跟不上她的脚步。道路两侧都是一棵棵高大的白杨树,杨树的空隙间放着一个个硕大的纸辊。再往里走,机器的轰鸣声传入耳鼓,越来越响,就像前方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役一样。又听“嗵”地一声大响,后面深处的厂区里一股粗大的白烟冲天而起,在高空中逐渐凝聚成一团蘑菇云,随之一股恶酸浓臭的气息在整个厂区弥漫开来。刘中明吓了一大跳,想问问小李是怎么回事,见她用手捂住口鼻加快速度向前跑,知道这个时候问也无用,就只好免开尊口了。
转了几个弯子,两个人进了一间大办公室,门外有一个木牌,写着“生产科”。科室里坐着一大堆人,都在那里坐着闲扯蛋,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阵阵无所顾忌的笑声。一个大胖子见小李进来,就问:“小李怎么这么稀罕啊,到前沿指挥部来了?”旁边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抢着说:“是想我了吧?”小李打了一下那个年轻人伸出来的手臂,笑骂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又转向那个大胖子说:“关科长,我给你带来一个大学生,学经济管理的,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呢,你看着给安排一个职位吧。”
刘中明赶紧走上前几步:“关科长,请多多关照。”
关科长唔唔两声,却转向对面坐着的一个秃头:“鲁科长,你看着安排吧。”刘中明顺着关科长的眼光看过去,见那鲁科长长相很是奇特,不但头上没有一根毛,不认真看的话,竟然连眼眉都看不出来。刘中明想笑,但忍住了,没敢。
鲁科长倒是很和蔼,对刘中明说:“你学的不是造纸专业,本来该分在企业科或办公室的,到生产科来能适应吗?”
刘中明故作潇洒地一笑:“即来之则安之吧。厂子里这么多人总不能都去做管理,生产还是要有人做的。我想我会很快熟悉起来的。鲁科长,您看我的办公桌安排在什么地方?”
没想到刘中明一句话出口,一屋子里的人竟然都哈哈大笑起来。
桑塔纳“吱”地一声怪响,停了下来,打断了刘中明正在构画中的发财的美梦。
透过前窗看去,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正对着驾驶室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