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了的事

注定了的事

　　十七岁的我，躲在自己的小空间里，一遍一遍地读着村上和米兰·昆德拉，一颗心在他俩之间摇摆不定。老妈说，做人要专一，于是我舍弃了米兰·昆德拉在我心中的地位，一心一意的爱着村上，努力地做个像直子一样温柔的女人。

　　寂寞，在七月的阳光下疯长，一点一点，要把我淹没了，所以，我常常想起蓝。

　　“念阳”是我和蓝常常去的地方。

　　蓝喜欢喝咖啡，尤其喜欢康宝蓝，加多少糖都没用的康宝蓝，最适合失恋的人了。蓝没有失恋，却依然喜欢康宝蓝，他说一开始是名字吸引他，后来不知怎的，就爱上了。

　　我一直都说。蓝的气质像村上，一个属于晃悠悠的爵士乐男生，我从来都很听老妈的话。老妈说过，做人要专一，所以我一心一意喜欢村上，喜欢蓝。

　　“蓝，给你讲个故事，好不？”

　　“安安，你多大啦？”

　　“到底要不要听吖？”

　　“好，你说。”

　　“故事挺长，你要有点耐心。”

　　故事确实挺长的，再简洁，还是挺长。

　　“故事的主角是只老鼠，名字忘记了，反正他是只老鼠，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老鼠，能够分辨所有的老鼠药，还教其他的老鼠如何分辨老鼠药。有一天，他遇见了一只猫，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猫，金色的毛还没有干透，可爱极了。他知道这只猫没了爸爸妈妈，就给猫取了一个名字叫小米，小米饿了，他就给她找食物，所有的老鼠都说他傻，告诉他猫和老鼠是天敌。他没有理会，只是说：”谁傻我知道。“后来小米越来越大，他再也无法为她找食物了，他就教她如何生存，如何找自己的食物，为了给小米拿老鼠夹上的奶酪，他失去了自己的一颗牙，看着小米开心的笑，他觉得少颗牙也是值得的。后来的后来，他决定去赚钱，将来给小米最好的生活。走的那一天，他和小米在夕阳下坐了好久。过了一年，他回来了，带了好多钱回来，可是他们告诉他，小米嫁给了隔壁的小黑，他终日闷闷不乐，有天喝醉了酒以后，看到墙角的几颗糖，想都没想就拿起来吃了。小黑告诉小米，有一只缺了颗牙的老鼠死在墙角，”真是苯，那么老套的老鼠药也会上当。“小米没有说话，她心里想着：谁傻我知道。她知道，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老鼠，能分辨所有的老鼠药……”

　　“完了？”

　　“是啊，完了。蓝，你说老鼠是不是很傻，他怎么会喜欢一只猫呢？”

　　蓝说，有些事，是注定的。

　　我想我喜欢蓝，也是注定的。

　　蓝非常喜欢蓝色，近乎虔诚地喜欢着，我也喜欢蓝色，像喜欢蓝一样喜欢蓝色。蓝说他的理想就是拥有自己的海，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蓝有个妹妹，叫诗雨。她就跟琼谣阿姨笔下故事里的女生一样，有诗一样美的名字，还有跟名字一样美的长相。诗雨总是大嫂大嫂地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记得第一次遇见蓝，算不上浪漫。我在地铁站遇见他，他的背影让我想起了村上，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直跟到他家。然后我转身离开。

　　第二天，我又继续跟着他，到了他家，转身离开。真不知道，当时的我怎么那么大胆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星期。忽然有天，他转过身来，让我去他家。我莫名其妙地答应了，然后莫名其妙地跟他聊上了，后来的后来，就莫名其妙地在一起了。

　　诗雨说，两个糊涂蛋，糊涂的相遇，糊涂的在一起，这段糊涂的缘分一扯，倒也扯了两年。

　　我经常和诗雨躺在蓝大大的双人床上，聊着一些没什么建设性的话题。

　　“安安，你的名字怎么那么奇怪？”

　　“哪里奇怪了？”

　　“不知道，就是奇怪。”

　　“你才叫真的奇怪！”

　　“大嫂，你为什么会跟我老哥在一起的？

　　“不知道，蓝说，有些事，是注定的。”

　　“你喜欢我哥吗？”

　　“你说呢？”

　　“不知道耶。”

　　“看不出来吗？”

　　“当然啦，哪有相爱的人不吵架的。”

　　“我和你哥不就是。”

　　“呵呵，所以你们的感情值得怀疑。”

　　“揍你哦！”

　　我问过老妈，是不是相爱的人，一定会吵架。老妈说，如果一对情侣或是夫妻不吵架的话，那么他们的感情一定会出现危机。

　　我说：“蓝，我们吵架吧。”

　　“好，吵架吧。”

　　“怎么吵咧？”

　　“就像人家一样咯。”

　　“人家是怎么吵的？”

　　“不知道，怎么办？”

　　“没怎么办的，这样不好吗？”

　　“很好啊，那就这样吧。”

　　我一直以为，我和蓝的感情是幸福的，是值得嫉妒的。可是老妈说，不要急着把幸福用完了，未来还好长呢，现在就用完了，以后该怎么办。

　　圣诞的前一天，蓝拉着我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我抓着外套就跟了出去。老妈说，街口的甜品店有很好吃的甜品。

　　在城市里，看不到那么漂亮的星星。

　　蓝说，他很喜欢这里。

　　我说我也很喜欢。

　　星星像焰火一样闪亮。整个城市都蒙在霓虹灯眩目的光芒中，五颜六色，像极了彩色的星。

　　蓝说，我和他本是天上的雪花，谁也不认识谁，后来落了地，结成冰，化了水，便融在一起，就谁也离不开谁了。

　　“蓝，你相信来世吗？”

　　“不信。”

　　“我也不信。”

　　“所以我们更应该好好过完这辈子。”

　　“蓝，人死了会去哪里？”

　　“哪也不去。”

　　“为什么呢？”

　　“人死了，就不能思考了，所以，哪儿也去不了。”

　　“不能思考了吗/”

　　“是啊。”

　　“蓝，我死了要是想你该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会跟你一起死去的。”

　　黑夜慢慢褪去，天，蒙蒙亮。

　　“早安！城市！人们！”我站在高高的山上，看着脚下苏醒的城市，大喊着早安。

　　“安安，这里会有我们的家，我们会有我们的孩子，然后是我们的孙子，后来的后来，我们都老了，老得哪也去不了了，我们就一起死去，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像童话里的一样。”

　　“蓝，老妈说街口的甜品店有很好吃的甜品。”

　　当我带着甜品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还没嫁呢，就彻夜不归啦，想饿死我啊。”

　　“老妈，人死了会去哪？”

　　“不知道，没死过。大概是去天堂吧。”

　　“天堂很远吗？”

　　“远啊，怎么不远？你老妈我走了几十年都还没到呢。”

　　“老妈，你相信来世吗？”

　　“不信，想那么远干嘛，过好现在不就行了。”

　　“吃甜品吧，老妈。”

　　“哇，我还以为你忘了我说的呢。”

　　晚上，我躺在床上，让黑色的长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着蓝。

　　蓝说，人死了，就不能思考了，不能思考的话，还能想着蓝吗？

　　老妈说过，幸福就像泡泡，到了极限就会破裂。我说我不信，老妈说她也不信。

　　可是现在，我信了。

　　医生说，我有血癌。

　　“妈，血癌很难治吗？”

　　“是啊，很难的。”

　　“不要告诉蓝好吗？”

　　“笨蛋！”

　　“不要说，好吗？”

　　“哦！”

　　“妈，其实你真的是个好妈妈，老爸离开你是他自己没眼光。”

　　“不要以为你说了句实话，我就会高兴！死丫头，闭嘴！你要多休息。”

　　“妈，你相信来世吗？”

　　“不信。”

　　“我也不信，但是我想下辈子再做你的女儿……”

　　“死丫头……”

　　老妈趴在我身上，狠狠地哭。老爸死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伤心，老妈一直很坚强的，她说经常哭的女人，老得快，所以她从来不哭，从来都不哭的……

　　“蓝，我想见你。”隔着话筒，我落下了第一滴眼泪。

　　“好，老地方见。”

　　“嗯。”

　　好久都没有来“念阳”了，它还和以前一样幽雅。

　　“蓝，我们分手吧。”我搅拌被子里的康宝蓝。

　　“为什么？”蓝的眼睛里闪过不知所措。

　　“蓝，有些事，是注定的。”我喝了口康宝蓝，其实，也不怎么样嘛。

　　“注定的？”

　　“我要出国了，下星期就走。”

　　“要我去送你吗？”

　　“不用。”

　　“去哪？”

　　“伦敦。”

　　“那里的冬天很冷，你要多带点衣服。”

　　“知道。”

　　“知道就好了，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蓝，下次不要再喝康宝蓝了，太苦了，不适合你。”

　　“我知道，安安。”

　　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聊着天，就像没分手一样。

　　“蓝，你相信来世吗？”

　　“不信，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蓝，我死了，你要到我的坟上来看我。”

　　蓝没有说话，我想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吧。

　　“那么，再见。”我起身，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念阳”一直都是个幽雅的地方，我不想死，也不希望蓝死，蓝说他会跟我一起死，所以我不能告诉他真相，我该留给他个漂亮的微笑的，可是，对不起，蓝，我做不到。

　　走出了木门，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不大的雨。我缓缓走到马路对面。

　　“安安！让我跟着你吧！”蓝追了出来，跑过斑马线……

　　刺耳的刹车声几乎把我的灵魂带走了。

　　我跑到他的身边，紧紧抱着他，一遍一遍地喊着蓝！

　　“蓝！你没事吧，睁开眼看看我，睁开眼啊！我叫你睁开眼，你听到没有啊！快点，睁开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

　　“安安，让我跟着你吧……等我死了，不能思考，不能想你的时候……也让我跟着你吧……拜托，让我跟着你吧……”

　　“帮帮我！快叫救护车！求求你们，谁能帮帮我！”

　　“安安，别难过……有些事，是注定的……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感觉他的生命一点一点在我手中溜走了。那红色，好刺眼。蓝说过，他不喜欢鲜艳的颜色，尤其是红色。我说我也是，我也不喜欢红色。现在，我更讨厌它了。

　　“蓝，你要活下去……”

　　蓝走了，终究还是没有救活。诗雨很难过，但是她还是安慰我说，别难过，有些事，是注定的，是啊，蓝说过，有些事是注定的。

　　我给了诗雨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踏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我不想死，也不希望蓝死。

　　“妈，我不要接受手术，过完生命的最后一段，就让我去见蓝吧。”

　　“安安，你怎么那么傻呢？”

　　“妈，答应我吧。”

　　“真是个笨蛋，不过如果你坚持……”

　　老妈说过，幸福就像泡泡，到了极限就会破裂，我说我不信，蓝，你信吗？

　　在一个不算浪漫的午后，医院的院长到我家来了，不知道他来干嘛，也许是看上我妈了。老妈与他面对面坐着，又哭又笑，那样子，狼狈极了。

　　后来，老妈告诉我，其实我没有血癌，是医院的误诊，院长是亲自来道歉的。听完之后，我又哭又笑的，那样子，狼狈极了。

　　天黑，天亮，一天就过去了。

　　老妈说，别难过，再伤心，日子还是要过的。诗雨说，笑一笑吧，别把自己丢了。

　　又一个圣诞的前一天。我一个人去了山上。临走前，老妈说，街口的甜品店里有很好吃的甜品。可是蓝再也不会陪我去了。

　　星星一样的漂亮。整个城市都蒙在霓虹灯眩目的光芒中，五颜六色，像极了彩色的星。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一直到了天亮。

　　“早安！城市！人们！”我站在高高的山上，看着脚下苏醒的城市，大喊着早安。

　　“早安，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