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邂逅
一
很晚的时候,莫名还在电脑前。笨重机器所发出的幽蓝的光,厚重的照射在她的脸上。她习惯这样。午夜里全黑的天空,带来的无尽阴郁气息。艰难趴伏在偌大的窗台上。试图冲破玻璃的坚硬,涌进这狭促的房间,轻而易举的吞没她。只是无能为力。所有如此。
她冷寂的看着,它不得实现的欲望。嘴角有微弱的笑意。
她抽廉价的香烟,喝大量的酒。经常熬夜。她眼睛周围的黑色眼圈,在昏暗的光下,更显凄冽。
但她从不想要掩饰一切。她有粗糙的手指。并不因为工作的原因变的灵活。脸上粗大的皮肤纹路一圈圈暴烈着。像一条条愤怒而躁动的蛇,彼此无奈的纠结。
她经常在IRC游荡。她会遇上很多寂寞的男子。他们对她说,我爱你。
她总会哈哈大笑。她有征服的快感。忽略网路的虚无。她以为她在恋爱。一次一次。从不疲惫。
她约他们见面。在她所住的酒店附近,一条狭窄漫长的小路尽头。有一家叫TRUE的酒吧。
她总是在迷离的灯光下,带着微熏的酒意对所有男子说。我也爱你。
但她从不带他们回家。一次相约。然后消失不见。
她会经常换掉名字。
她这次取名,午夜鱼。
随心所想。因为恰逢午夜。
有男子和她说话。
午夜光年。
他说。午夜停留的人,通常都寂寞。
但我从不寂寞。她说。
你是午夜鱼。
原来自由的动物。沉溺在这无边的虚拟中。在黑夜,很深很深的游走。
你只是习惯。
但你漫无目的。你其实恐惧。
什么。她问。
你恐惧。与生俱来的恐惧。鱼,你不可否认。你害怕无所依托。
莫名不说话。
他说。你心里藏着很多的假设。会伤害很多人。还有自己。
你从不爱上任何人。你一定是有很深遐想的女子。
你喜欢自由。却又逃避自由。所以,你对人,对自己,都很苛刻。
鱼,他说。你确定受过很大的伤,根深蒂固驻扎在你的心底。你试图隔离,但你越是挣扎,你发现你更无法呼吸。
鱼。你将要窒息。
我可以靠近你。因为我们有相同的温度。
我们可以借用彼此的空气生存。他最后说。
他们互留了E-MAIL.她关上屏幕。
我们可以借用彼此的空气生存。她说。
二
很久以来的失眠,让她的头持续的疼痛。她睁着眼睛到天明。然后惯常的起身,着精致的妆容。穿上职业装束。
她是典型的OL.她会花大把的时间,用昂贵的化妆品包装自己。从而也掩饰因过多吸食烟酒而变得粗糙的皮肤。
一如既往的坐在属于自己的办公室里。但她终于厌倦。她从来厌倦。所以她坚持住酒店。她以为一个个城市的漂泊,都不属于自己。她随时要离去。
但她从前有一个家。很多年前。和父母,还有她。当一切都遥远,她剩在记忆里的,只有一个女人。
她也着精致的妆容。但她们没有共同。
这个女人只穿细跟的雕花皮鞋。重重的敲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这种沉闷所带来的刺痛,就像一把利刃的刀锋,歪斜的摊在莫名的手掌上,不能直接的伤害到她。但使她一直手心冰凉。
她多次的试图要紧紧握住它。彻底的嵌入到皮肤纹理的更深处,这样会让她痛快淋漓。
她几乎闻到血液的腥甜,温暖到她的掌心,余温浸入心底。
三
她打开E-MAIL.有一封新的邮件。
是他。昨夜深入剖开她的疼痛的男子。她看到他把她身体上结疤的伤口,撕扯开来。里面依然可以流出浓稠的液体。
他替她温暖了自己。
他在信里说。我只要告诉你,我的名字。
光年短暂。午夜更是。我只想生命来一次透彻的释放。
我不甘被完全操纵。我恨她。入骨的。
所以我在午夜坦露自己,鱼。
我剖析你,是为看清自己。
鱼,但我发现,清晰的可怕。只是我们无法停止。
就像在沙漠里一直干渴的人,他只想要大口大口的喝水。哪怕是鸩,他也要一次痛快。
她没有看完他的信,顺手关掉。然后重新打入他的地址,她愿意她什么都在前面去做。一直都是。她习惯操纵别人。
她说。你叫什么。
森。他说,你呢。
莫。莫名。
莫莫。以后我这样叫你。
我们见面吧,她说。
好。他打一个笑脸过来。看得出他很快乐。
而她也是。
她从来没有如此笃信过,她快乐着。她忙碌的收拾东西。辞职手续已经办好,她坚信她每一次的悄然离去,都不需要理由。所以她从不给上级任何的挽留机会。她会先说,真的要走。
她有足够的资金,可以维持两个人的精彩生活。
她不需要丰富的物质,大把大把的金钱。她想停留在一个城市,安稳的照顾一个失恋的男子。
她所不能舍弃的,只是彼此都有隐约疼痛,可以相互依靠的人。很简单的在一起,默契的依偎。给彼此单薄的温暖,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她不关心爱的问题。她确信她不能爱上任何人。如他所说。
她恢复本来面目。没有化一点的妆,穿着一条发白的宽大牛仔裤。系腰的纯棉衬衣,带着细微的蕾丝花边。光脚穿跑鞋。
她到那家叫TRUE的酒吧去见森。
她转角到酒吧的时候,看到旁边有一家不知名的花店。当口摆放着大片的鲜花。全是玫瑰。火红的颜色,刺痛她的双眼。
那个只穿细跟的雕花皮鞋的女人。酷爱火红色的玫瑰。
每天会有很多男人,送来大束大束的火红玫瑰来讨好她。
有一次。莫名胆怯的躲在一旁。看到上面别着各样的纸片。
女人从来不看,轻蔑的扯下来,随手一抛。有时候,飘飞的纸片会落在莫名的脚底,她弯腰想要捡起一张。
女人会歇斯底里的尖叫。她操起手中的玫瑰,拼命抽打她。未拔尽的刺落到她身体上。
可她不哭。她对着女人的暴怒的脸,平静的说,妈。够了。
女人的脸变得扭曲。她说。滚。
14岁。于是,莫名从此一个人。
9年来的噩梦,替那个男人,她的父亲,负心所遭受的罪。以为就此结束。
但她现在需要一个家。可以自己决定。自己主载的。
她可以放弃逆水行走。为一个男子。
四
在TRUE见到森。如莫名所预期的。干净的下巴,穿正式的西装。
单眼皮,爱微眯着。笑的时候,会有细小的皱纹在眼角。
但是是一双犀利的眼。如她。她喜欢这样。她会一眼认出他。
她点Irish coffee.
他点卡布其诺。
她看着他纤细的手指来回搅拌的动作。
她说,点卡布其诺的人,通常孤独,有情调。
他们彼此干脆的笑起来。
但满怀心事。他说,你点爱尔兰,你是射手。
她微笑。她点头。
她带他回家,一直栖居的大酒店。他跟在她身后。并不拒绝。
他们之间并没有很多言语,一切自知。一切自然。
她想他和她只是失散多年的恋人。或者亲人。他们的重逢和交汇,是必然的结局。
尽管他们对彼此的以前互不了解。不需要了解,她笑。她要拥有的,是现在和未来。她精心营造的,这么多年的寻找,漂流。她其实想要寻求安定。和一个与自己相似的人。彼此怜惜。
她确定这个人,就是森。眼前的这个男子。
五
他们温暖的睡去。
六
森的手机在桌上响起来,她惊醒。正是午夜时候。张扬的震动,几乎要把她的心吓到破裂。森还在沉睡。
她小心翼翼的拿起它。显示屏所发出的幽蓝的光,厚重的照射在她的脸上。似曾相识的感觉。那种凄决的游荡,缠绕着她,向她发出狰狞的笑。她又回来。
莫莫。显示屏上持久不断的来电显示。莫莫。
她来不及思考,仓皇的挂掉。对方执著的呼叫。莫莫。
她颤抖着,手指酸痛。她不敢叫醒旁边香甜睡去的森。
她为自己,为他,所精心编织的梦。她有隐约的预兆。
对方终于停息。她回不过神来,手上提示有新的短讯。
她回头望他。这个陌生的男子,曾给过她午夜的温暖。她为他果决的放弃高薪,还来不及说。
她想给他一切。她想得到一切。她坚信可以熔化他,在冰冷的世界,两个人的温度,足以自保的活下来。
一切都是她所假设。
她想起他说过,你心里藏着很多的假设。会伤害很多人。还有自己。
她看到森很酣甜的睡着,眼角有细小的皱纹。他微微笑着,像受着保护而感觉安全的孩子。
他忽略了她的强大。
她夸张了她的强大,她想是如此。
她毫无愧色的按下阅读键。
莫名想到东方晓白。莫莫。
他的妻子叫莫莫。莫名想她是个拙笨的女子。
莫莫说。
森,你在哪里。
我和他喝醉了酒。我知错了。森。
我需要你,强强需要你。
老公。能回来么。我爱你。莫莫。
七
莫名起身,发现桌上有大束的玫瑰。插在透明的大脚花瓶里。和她母亲的一样。森精心所选,为讨她喜欢。
火红的颜色。紧密的簇拥着,像母亲当年高傲的神色。戏谑的盯着莫名,无语的挑衅。
她吃惊的望着它们,内心钝痛。她以为森会明白,像她这样的女子,不会喜欢玫瑰。他是选卡布其诺的男子。内心忧伤,浪漫。他说过,她也说过。
她手指紧攥着尚有湿度的花瓣,手心越来越热,流出的温暖汁液,渗透到她的到指甲,皮肤,血管,心脏。扯动到她的神经。它们剧烈跳动,积聚的力量,窜到眼睛里。
她光脚跑到洗浴间。在巨大的水流声中。汹涌的液体滑到嘴里,她尝到腥甜的味道,她把手放到面前,虔诚的举起来。她看到满手殷红。刺目的颜色,像极母亲的唇。鲜红,咧着嘴,妖媚的笑着。然后带刺的玫瑰抽到她身上,没有生疼的感觉。
从她14岁起。她再不曾哭过。
从她14岁起。她再尝不到泪水的腥咸。
她看到一个大的泡沫,从地底下升腾起来。它说来吧。来。她站不起来。她笑着进去,她依然站不起来。她就在那个巨大的泡沫里安然的蜷缩着,随它一直往高的地方飘飞。
她突然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也许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应该比它坠落的力度还要尖锐。她倏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支离破碎,她没有重量。也察觉不到疼痛。
在酒吧里。她问他。你爱我吗。
不爱。你呢。
不爱。她说。
她突然空洞的笑起来。
她拉开门,开始麻利的收拾行李。
她最后看一眼床上酣睡的陌生男子。他眼角细小的皱纹,像极她憎恨的,嗜爱送玫瑰给那个女人的父亲。
陌生到不可置信。
八
她持久的用眼睛笑着。眼角有细小的皱纹。
她轻轻关上门。
她的离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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