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八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新媳妇只当了三天,新女婿就被公安铐走了,婆家人哭天嚎地地闹,乏了,一口声儿地怪八月命硬。八月一口气之下回了娘家,在娘家住了三天,嫂子的脸成了连阴天,住了三十天,哥哥的脸也成了丧门神,娘老子也成天唉声叹气,住了三个月,就连锤头大的娃娃们也“扫帚星”长、“扫帚星”短的满庄子喊,八月又一气之下跑到镇上找“万事通”。
“万事通”在镇上开了一个公用电话亭,连带着卖些书报杂志。人极活泛,外乡人到镇上来,问个路找个人的,他就象来了自家亲戚般殷勤,乡里人进城逛街看病,他热心指点,找熟人找医院,一来二去的就成了个“万事通”。这些年“万事通”又帮着村里那些想出去见世面顺带挣嫁妆的姑娘们到城里打工。一到年头节下,那些打工妹们改头换面、满身洋气的回村里探亲,把些个没出去的姑娘们眼热的坐不住,三天两头往电话亭跑。要不是定了亲,八月早就走了,四乡八村的人谁不知道八月是个人尖子,还怕找不到个好去处。
“万事通”一见八月来找就乐呵呵地说:
“我估摸着你这两天会来,这就来了。”
八月惊怪道:
“你咋知道我要来?”
“万事通”一脸愤然地说:
“早知道你那婆家人都不是个东西,你那嫂子也不是个东西,我给你娘老子说过,八月迟早会出息,他们就不信我的话,倒信你嫂子的话,还好,这两天正有个好机会,到省城去打工。当保姆,你们庄子上的领兄、三女、桂儿她们几个都报了名,你去不去?”
“去!去!咋不去!”八月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八月的脸上一朵牡丹开了花。
小姐妹四人中,八月的脸盘子最好看,柳眉杏眼羊鼻梁;八月的身材最苗条,溜肩蜂腰仙鹤腿;八月的文化最高,初中毕了业还上过一年高中;八月的人生阅历最深,当过三天新媳妇,因此上“万事通”把带队的任务交给了八月。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八月一路领导着打工妹们说说笑笑地到了西宁。一下长途班车,八月一眼就看见一个小伙子举着一块牌子走过来,牌子后边跟着一个又瘦又小穿旧夹大衣的老阿奶、一个挂金戴银、眉眼象电影明星般的洋媳妇、一个也画着眉眼却还显着土气的半生子瓜般的姑娘。那个老阿奶先说了话:
“请问,你们就是八月、桂儿、三女、领兄几位女士吧?”
八月答应:
“就是。”
洋媳妇脆生生地接了话:
“我们几家需要保姆,你们先把自己的身体、学历各方面的情况说一下,让我们看看行不行。”
八月说:
“不忙!我们要先听一下你们家里的条件。”
几个男女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老阿奶沉着声音问:
你们需要什么样的条件?”
八月回答:
“你们先说吧,我们听听合适不合适。”
老阿奶似乎有些不高兴,说:
“我家就两个人,老伴有病,我自己身体也不好,要求保姆起早睡晚,照顾好我们的生活,就这些。”
八月心想,又有病人,这老阿奶看起来又厉害,这个家叫谁去好?”
三女忽然怯怯地说:
“阿奶,我到你家去。”
三女和八月最要好,八月心里说:傻松,还怕没处去吗!狠狠剜了她一眼。
老阿奶看看三女圆圆的脸蛋,点点头说声“走吧”!转身就走,三女挟着自己的小衣包踩着老阿奶的脚后跟走了。
这样一句话就领走了,八月心里空落落的,转眼看那个洋媳妇向停在路边的一辆红红的小汽车招手,那车慢慢向她们站的地方开过来,八月心一动,这家有汽车!就问洋媳妇:
“大姐,你家需要干啥活?”
洋媳妇说:
“我的小孩快两岁了,很乖,只要带好小孩就行了。”
八月想:两岁的小孩已好带了,看样子这家的经济条件好。就说:
“那我到你家去。领兄,你到他家,桂儿,你到她家。”
领兄和桂儿眼看着三女已走,八月也挑好了人家,心里乱糟糟的,一句话也想不起说,反正已经出来了,是好是坏随命吧!
八月在厨房里摔盘子摔碗,使性拌气,奶瓶是贝贝刚喝过的,规矩要开水烫,八月今儿偏偏不烫,拿到水龙头底下一冲完事。一岁半的贝贝不懂看眼色,歪歪倒倒跑过来,张开两臂嚷嚷:
“姨姨,抱抱、姨姨、抱抱。”
八月烦,抬起水淋淋的手,一指头戳到贝贝脑门子上,贝贝一个狗坐蹲坐在水泥地上,“哇”地哭了,八月骂:
“嚎!嚎!再嚎抱你扔到水池子里!”
贝贝害怕,果然不哭了,眼泪吊在脸蛋上,楞楞地看着忽然象个大老虎般的姨姨,八月心里一软,用抹布擦干手,抱起贝贝哄着:
“乖!乖!你是姨姨的肉疙瘩,你是姨姨的尕狗狗,都怪你爸爸没本事,挣着个雀儿食,还见天打牌、跳舞、下馆子,你妈妈孽障,打肿了脸充胖子,硬撑着这个家,要不是你妈,要不是你,我屁股一拍就走!”
贝贝不懂,望着八月咯咯咯咯地笑,八月眼一酸,两股儿眼泪顺着脸蛋直流,心里说:走!走!贝贝再心疼,也是人家的骨肉,大姐再可怜,也是城里人,我为啥要陪着她们受罪!
八月从到来的那天起就没安过心,老人们说的对,山挡住能过去,命挡住过不去。她们四个人一起出来,干不干,由着八月说了算,在那家干,由着八月自己挑,就偏挑了这样个人家!三女去的那家,老两口都是退休教授,把三女当成个亲孙女般疼,还教文化,初中只上了一年的三女现在说话举动,叫八月后悔的心里长牙;领兄去的那家,还没上半年已给她送了十几套衣服,比八月的嫁妆还风光;桂儿更不要提了,听说那家的两口子都是大老板,长年累月不落家,那个内掌柜就由桂儿当了。唉唉,谁能想到城里人花样多,富的偏象个穷的,穷的偏象个富的,害得八月走了眼,怪谁哩?都是命,那是命挡住了呀!八月不想这些便罢,一想就头疼,半夜半夜的睡不成觉。
这晚上头又疼了,八月好不容易哄贝贝睡下,找出两片安乃近吃了,迷迷瞪瞪颠三倒四地做着乱梦时,被一声大的响动惊醒,就听见贝贝的爸爸哑着嗓子喊:
“不过了!不过了!这种日子没办法过了!”
贝贝的妈妈小声嚷着:
“你今天才觉得过不成了吗?我早就过不下去了!妻子孩子养不起,趁早别结婚,既然结了婚生了孩子,就要负责任。”
贝贝的爸爸倒笑了:
“嗨嗨!稀罕!妇女翻身得解放,妇女能顶半个天,妇女早就成了女强人,中国的天早就翻了个儿。现在是女人喝酒不喝茶、女人要权不要家、女人坐班男人耍、女人挣钱男人花,你还指望着叫我养你,笑话呀笑话!”
贝贝的妈妈好象扔过去了一件什么东西,“哗啦”一声,贝贝被惊醒,大声哭了,八月赶紧抱起拍着,听贝贝的爸爸骂:
“疯子,你下岗是自个儿没本事,给我撒什么气!有本事挣钱呀,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那一个歌舞厅里没有老师,去学呀!”一摔门,走了。
八月赶紧放下又睡着了的贝贝,跑过去看,只见贝贝妈披头散发确实象个疯子,见了八月,哇的一声扑到八月怀里哭了,八月倒象个长辈般劝着:
“大姐,别哭,谁家也有个碟子碰着碗的,姐夫想开了就会回来,啊!”
大姐由大声到小声,由小声到呜咽,终于平静下来,擦着红肿的眼睛说:
“八月,真对不起你。原想着再过一半年,贝贝就可以入托,到那时我求人托人给你找一份体面些的活儿,没想到企业就倒了,我也下岗了,眼下我已付不起你的工钱,一时半会儿也给你找不上活儿,真难为死我了。”
八月不由问道:
“贝贝咋办?谁带哩?”
大姐的眼圈又红了:
“我已没事干了,先在家带孩子吧。谁想到说下岗就下岗,平日一点积蓄也没有,我真不知道怎么养活孩子!唉!明儿我打问打问,看谁家要保姆你就先去吧,啊?”
八月见平日里那么漂漂亮亮、伶伶俐俐的小洋人儿成了这个模样,心里不由得凉了,也吊着眼泪说:
“大姐,那你咋办呀?贝贝咋办呀?姐夫明天消了气,会想办法吧?会有办法的!”
大姐凄凉一笑:
“他有办法?他要有一点责任心,我也不会为难到这一步。你没听见他后头的几句话,意思叫我去当三陪女呀,这个畜生!”说着又哭了,八月心里一动:
“大姐,三陪女是啥?”
大姐抽咽着说:
“啥,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们呗,歌厅、舞厅、酒店、发廊、到处有,啥都干,你一个姑娘家不知道也罢。”
八月心里明白了,顿时一股子凉气只从头顶降到脚下,又变成一股子热气从脚下窜到顶门盖,便说:
“大姐,你再不上班了,在家里带贝贝也好,我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我们一块儿来的伙伴,你见过的,早就叫我去,我舍不得你和贝贝就没去,明天我去找她们。”
有了这话,大姐觉得心上的重负轻了些,看着八月,又觉得歉疚,就翻箱倒柜,找出几件漂亮的衣裙,几串工艺首饰送给八月,八月也不推辞,一一收拾到提包里。为害怕贝贝哭闹,第二天早早就走了,大姐送到门外,八月说:
“我娘老说山挡住能过去,命挡住过不去,我就不信,命是个啥,还能把人挡住!”
不信命的八月决定谁也不求,自个儿靠自个儿去闯江湖。凭着她娇好的容貌身材,很快就在一家很有规模的桑那屋当上了按摩女,曾有过结婚的经历,八月把客人的越轨行为看得自然,因此客人喜欢她,给她优厚的小费;曾见过姐夫对大姐的不负责任,八月把男女间的情爱看得很淡,因此她不伤心,变得越来越吸引人。
一年后,八月带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款,坐着奔驰小轿车,回村里探亲,坐在家里的土炕上,她介绍说:
“这是我的掌柜的,他的儿子比我大二十岁,他的女儿比我大十岁,他把我当成个宝贝疙瘩看承。”
全家人端茶上菜,毕恭毕敬。娘老子口拙言短,不敢上前喧话,嫂子伶牙利齿,花言巧语,一口一个姑父,甜得蜜里拌糖。亲戚六眷、左邻右舍们走一拨儿,来一拨儿,跑马灯似的不停点,八月出手阔绰,来者有礼,就是吊着鼻涕的小娃娃,百元大钞至少给一张。满村里人人夸八月有出息,人人想和八月攀亲戚,八月的娘家人真是挣足了面子,出尽了风头。
天傍黑,八月撂下一沓子钱,让娘老子修盖大房,然后屁股冒烟,在村人艳羡的目光中扬尘而去,然后八月找到大姐家,姐夫早就打离婚,去找能供他养他的女人结婚去了,大姐背着两岁半的贝贝在门口街边摆了一个地摊,卖些粗劣的塑料梳子、小镜子、鞋垫、丝袜、松紧带一类的杂品,说是也能糊住娘俩的口。
八月抱着贝贝,扯着大姐到一家大酒店吃饭,可怜当年那么洋派的大姐对着丰盛的酒菜,居然拘谨得不敢动筷,八月说:
“大姐,不要摆地摊了,找一处好门面租下来,开一家鲜花店,又挣钱又混心。”
八月说:
“大姐,不要愁资金,房租本钱,由我解决,你只管经营就是了。”
八月说:
“大姐,千万不要误会成你给我打工,不是的,算咱们两个人合伙经营。”
八月说:
“大姐,你是要问我怎么阔的是不是?又不好意思是不是?我愿意给你说实话,我这个人的命怪,啥事也离不开三,当了三天按摩女,就被一个大款包了,说好的,一年三十万,三年九十万,那人说话算数,现已给了三十二万,还有两年,到期一次付清,够咱们做本钱的了。”
大姐不管不顾,哇一声又哭了,八月搂着大姐肩膀哄道:
“大姐别哭,大姐别哭,俗话说先苦后甜,再扎挣二年好日子就来了,咱们自己当大款,我就不信命把人能挡住!”
唉!这个八月,实话心比天高,八月的命,不知道会不会比纸厚一些。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