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呻吟
“你不必见老板了!”
年轻的女秘书俏丽的脸蛋上凝着一层寒霜,像个冷艳的美人鱼。她完全不理会我的沮丧,大概见到此类的人太多了。她继续冷冷的说:“你可以到人事部领取两个月工资,明天就不必上班了。”
我心情沮丧!男人的自尊迫使我抽转身体,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办公间,但脚却沉重得迈不出去。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愤懑的脸,愤懑中还带着轻蔑——那是妻子。
我又想到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在我和妻子激烈的争吵中,那双眼睛总躲在窗帘后怯怯的向我们张望,泪眼婆娑中含着绝望的恐惧——那是女儿。我突然止住脚步:在女儿那双泪眼面前,男人的自尊一钱不值。
我强忍羞愧,慢慢又抽回身。我盯着女秘书那张寒锋四射的脸,低声下气的说:“我还是想见一见老总,我有话说。”
冷美人脸上显出极度的不耐烦,用最能表示轻蔑的眼神斜斜的瞥了我一眼,连话也懒得回了。
我知道再求也没用,她脸上那极度厌恶的表情已经表明了她挡驾的决心。她的冷酷在公司里是很有名气的。尽管她在上层人物中有着极温柔的口碑;尽管昨天她还向跟在老板身后的我做着甜甜的鬼脸……我拖着沉重的双腿,到人事部领取了最后两个月工资,心情沉重地告别了这个我工作了近十年的公司。
正是盛夏,大街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流,匆匆忙忙不知在急些什么。我心灰意冷的夹杂在人群里漫无边际的游荡着。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想回家。我怕看到妻子冷冽的脸;怕看到女儿怯怯的、在我们两个人脸上溜来溜去的那担忧的目光。
从中文系毕业后,踌躇满志的我幸运的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在这家大公司做秘书。老板非常赏识我的才华和机变能力,常将我带在身边出入各种重要场所。我就是那是认识妻子的。她是我们常去的一个大酒店的迎宾,有着一张明媚的俏脸和一个迷人的身段。
妻子当时是被我的博学和幽默打动的,她同老总一样赏识我的才华,也特别欣赏我那种笑对人生的态度。我们认识不久,她就在我绵绵不断的幽默中、“格格格”地笑着披上婚纱,又“格格格”地笑着迎来了女儿的降临。那时我为生活的顺利而陶醉,为自己的才华赢来的幸福而自豪。我从心底感谢给我智慧的学校;给我际遇的老板;给我爱的妻子。感谢给我一切的生活……
女儿降生后,情况开始有了些变化:由于妻子修产假,辞去了那份工作。人口增加,收入减少,我那份工资负担这个家庭便有些吃力。尽管我依然那样拼命工作,老板依然那样赏识我,但这种工作的性质决定了我工资数额不会大幅增加。妻子艳若桃花的脸开始变得有些温色:先是忧虑,继而沉闷,最后是暴躁。
我依然能出口成趣,却渐渐换不来我最喜欢听,听后就开心得忘掉一天疲劳的她那“格格格”的笑声;我依然博学,但这博学却不能为她多换来一付耳环或者女儿的一袋奶粉。她的脸色越来越冷,我的心情越来越沉,两三年激烈的争吵下来,我的嘴开始笨拙,思路开始滞涩……
祸不单行大概就是指这样的景况。适逢“非典”肆虐,经济萧条,各行各业被迫歇业。私营企业迫于恶劣的经济形势,大幅裁员,很多技术精英都失业了。像我们这样可有可无的舞文弄墨者,更是裁员的首选目标。公司在考虑裁员意向时,我已做好被裁的心里准备。虽然如此,但心里还是存着一点点渺茫的期望。那种期望就像看球赛:自己的球队输得一塌糊涂,便把赢的希望押在对方的失误上,虽然也明白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强手,那失误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还是苦苦的盼着。
公司将裁员定为三批。前两批已经宣布,我居然庆幸的躲了过去,但这种庆幸加担忧的感觉还没定格,我的名字赫然又出现在第三批的裁员名单上——我终于还是没有躲过去!
我继续向前走。街口拐角处有一个小酒店,店前有一小块绿色欲滴的草坪,那是我和妻子以前最喜欢的地方。尽管妻子服务于本市最豪华的酒店;尽管我侍奉的老板是本市最富有的老板,但我们自己却去不起那些豪奢的地方。
这个小酒店是妻子发现的,她异常兴奋的跑回来告我,然后我们一起兴冲冲的赶来。我发现它的位置很好:不算高大的窗玻璃擦得一尘不染,表明老板是个爱整洁的人。不多的几副的座椅,全对着窗外的草坪,环境十分优雅。到了夏天,老板会在草坪间支几柄太阳伞,几副座椅,我们可以在草坪的环绕中饮酒就餐。我一见就立刻喜欢上这个小酒店了。
当然,喜欢的原因还在于它那低廉的价格。按我们当时的收入,隔个三天五日的来一下还是负担得起的。在那个靠近门口的台桌上,我向妻子许诺过房车,许诺过非洲旅行,甚至许诺过到月球小住。妻子在我的空头许诺中开怀大笑到女儿降生……在这个小酒店里,我度过了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
女儿出生后,妻子渐渐对这种游戏淡漠了,好像日常的生活磨灭了她的幽默感和浪漫情怀。我的空头承诺不再令她开心,她也懒得再来。到最后,只是我偶尔陪女儿来改善一下生活。那小酒店里,再没有她那“格格格”的痛快的笑声了。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不知不觉又走进那个小酒店。还是由于“非典”,小酒店也显得冷冷清清。一向殷勤好客的老板娘此刻倦容满门的坐在柜台后,懒散地放着录音。展眼望去,只有墙角里坐着一位大汉,茫然望着窗外,机械地呷着手中的一杯啤酒。
老板娘见我进来,不像往日那样旋着那轻快的近似华尔兹的步子来迎接。她只是懒懒的向我欠欠身,脸上堆上一个勉强的笑,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说:“欢迎光临!要点什么?”
我知道老板娘是被萧条的生意打击得心灰意冷,就没有怪她的失礼。我甚至后悔不该走进来:口袋里是最后两个月工资,而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还有许多日子要过。但我不能后退。无论是男人的自尊还是别的什么,我都只能坐下。我向老板娘要了一杯啤酒,学着墙角那汉子慢慢的啜。其实我是不想回那个已经没有温暖的家,特别是今天,我不知道该如何把失业的消息告诉她。我不怕她知道后那必然发生的暴怒,我已经做好接受她最恶毒的咒骂和侮辱的心理准备,但我怕女儿!怕她那怯怯的、惊慌的目光!
老板娘将啤酒送来,留下一个疲倦的笑,又回到柜台里坐着。此刻,录音机里放着一段台湾影片《搭错车》里的音乐,是用钢琴演奏的。我还能断断续续记起这歌的词:“是否,这次我将真的离开你……”少年时期非常喜欢这首歌词的意境,但现在不了,生活中的平淡已经将我磨砺的麻木了。
钢琴曲在凄婉中回荡,窗外,草坪上欢蹦乱跳着几个嬉闹的孩子,欢闹声不断的飞过来,让我的心更加沉重!很少见到女儿这样快活的玩,她过多过早地承受了她不该承受的痛苦。
我正沉思,琢磨着今天向妻子说起此事的方法,忽然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那是一个男人的哭声,带着暴发的、豪壮得让人胆战心惊的痛哭。我惊慌回头去看,原来是坐在里面那个男人,一拳狠狠砸在桌上,望着天花板咧着大嘴嚎啕。
我既惊讶又疑惑:莫非喝醉了?回头再看看老板娘,她一脸冷漠的安坐在那里,脸上既没有生意人遇到此类情况应有的焦虑,也没有厌恶和不耐烦的神色。就是一团令人困惑不解的淡漠。那汉子豪壮的哭声显然会影响老板娘的生意,但她都不着急,与我就更没有关系了,何况,此刻我也恨不得像他一样豪壮的嚎啕一场。
我继续喝我的啤酒,但心被搅得更乱了,到后来就烦躁起来。他的哭声震耳欲聋,让人不堪忍受,我暗暗想着:“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我忍到了极限,便向老板娘招手。老板娘懒懒的走过来道:“再要一杯?”
我平时都是要两杯,老板娘知道我的习惯。但今天不是,我有些责怪道:“那男人嚎什么?搅的人心烦意乱的!”
老板娘向那汉子瞥了一眼,淡淡的说:“他哭完就走,这就该哭完了。”
“哦!”我有些吃惊,又有些好奇,便问道:“为什么?是喝醉了,还是神经不正常?”
老板娘又望了望他,说:“他是个民工。苦干一年没拿到一分工资——工头卷了工钱跑了。目下又找不到活干,也没钱回家,每天来这里喝一杯啤酒,哭几声就走。”
我更吃惊了:“没钱回乡,倒有钱喝酒?”
老板娘此刻脸上方有了些同情的神色,说:“啤酒是我免费为他提供的。”她略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脸上带着些哭笑不得的神情说:“他们这伙人原来在我这里包饭,那天他走过来,我以为又是吃饭,就把他让了进来,没想到是这种情况。人已经请了进来,总不能再把人家轰出去吧?就给他上了一杯啤酒,没想到他就逮住了甜头,天天来。”老板娘说到这里,脸上又浮现出些淡淡的阴霾。她沉默了片刻,又叹了口气说:“不过,他还算自觉,除了那杯啤酒,他从不奢望其它,喝完哭几声就走。这几天没生意,哭就哭几声吧,反正外面也听不到。不然,这样一个大男人,让他到大街上哭?”
我听着,忽然有些感动:老板娘那冷漠的表情后面,原来还隐藏着一颗善良的心。
“还有。”老板娘继续说:“他是因为他老娘病重才哭的,也算个孝子,我实在不忍心撵他。”
可能那汉子断断续续听到我们的谈话,止住了哭声,起身走过来插话道:“大兄弟,让你见笑了!俺也是心里苦,实在忍不住了。”
那汉子脸上使劲挤出一个笑,但一个脸盘黝黑的大汉挂着泪的笑,让人看了实在别扭!这别扭中有又一种说不出的心酸的感觉!
我勉强笑了笑,表示友好。这个我能理解:现在到处都在裁员,工作岗位锐减,凭你体壮如牛也很难找到工作,我不也是受害者吗。
那汉子没有走的意思,反而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像开了闸的河水,一肚子屈苦全向我倾倒出来。大概两个困苦中的男人的心是沟通的,我很宽容的听着,同时又请老板娘上了两大杯啤酒。我们边喝边聊,从谈话中我知道了他的老娘得了肝腹水,为治病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他是走投无路才把病中的老娘仍给同样多病的妻子,只身出来找活,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最近家里来了封信,说他老娘病情恶化,情况很不好,盼着他回去见一面。
我看着那张又想流泪的黑脸,在同情之余又有一种欣慰的感觉——几分钟前我还感觉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但现在不了——我至少没有多病的老娘,也没有流落他乡。虽然存款可怜了些,但我有健康的妻子和女儿……这样一想,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幸福了。
“大兄弟莫笑俺没出息!俺是想,老娘拉扯俺这么大不容易,现在该尽孝心了,又窝囊成这样!不要说让老娘享福,就是给她治治病,让她少受些罪的出息都没有,想到这苦处,就做下这没出息的事了。”
听着那汉子近似哭诉的腔调,看着他脸上那无奈的绝望,我的心突然又沉重了,但这回是为他。
老板娘大概看着我这样一个平时挺清高的文化人,今天竟和一个穿着皱皱巴巴的乡下民工坐在一起,还谈得如此投机,有些好奇,便也凑了过来。听了那汉子后半截话,老板娘眼圈有些红,插话道:“被骗的民工我见得多了!他们一般是包吃包住,年底总算工钱,很容易被骗!”
我问那汉子:“那你有什么打算?这样耗下去总不是办法。”
那汉子用干惯活的粗大的手使劲抹了一把脸,狠狠的甩了甩说:“俺已经想好了,走回去,今天就走。俺这壮的身体,再重再累的活俺都敢接,还怕走几步破路?”
那汉子说到这里,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凭空添出几分豪壮的神色。那豪壮的气势让我既羡慕,又振奋。但这豪壮只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便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他脸上又显现出无奈的沮丧。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啤酒灌下去,说:“俺不怕走路辛苦,也不怕要饭丢人,但走路总得时间,俺就怕回去见不上老娘的面。若连这点也做不到,那俺的心这一辈子就别想安宁了!”
那汉子眼里又涌上了泪。我的心此刻被一种巨大的悲哀紧紧攫住了:那汉子与我谈了这样久,始终没有一句埋天怨地或咒骂工头的话,他所有的思路,全集中在他老娘身上,这让我对他生出一种从内心发出来的敬意。我感觉这才是真正的男人:不受欺骗的困扰,不受未来的束缚,专心思谋眼前的路!我觉得他是个真正的英雄。
那汉子向我和老板娘道过谢,起身就走。当时我的血液在体内沸腾,根本没多考虑。我一把拽住那汉子,从我衣服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包括那两个月工资,全塞到他手里。
汉子和老板娘都被我的举动惊呆了。那汉子有些不知所措,根本不敢抓那把钱。我强按着他的指头,让他握紧,说:“老哥,这点钱不能让你给老娘看病,但至少能给老娘买点好吃的……”还有一句话:“至少能让你坐车早点回家,让老娘有生之年再见见你这个苦命的孝子。”但这句我没说。
那汉子先是愣了半响,但终于还是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事情,他的脸上突然表现出一种近似恐怖的表情。那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用语言根本无法表述的惊怵。突然,从他那粗大的喉结里暴发出一阵狮子般的哭嚎——我感觉那不是哭,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雄壮的雄性困兽的咆哮!那咆哮来得如此猛烈,以至于房顶的吊灯都在为他的强壮而颤抖!但那又是短促的咆哮,短促到我还来不及判断它的方向。那汉子突然紧紧攥住我的手,狠狠的握了一下,再没多说一句,一转身,飞快的消失在门外。
我和老板娘面面相觑,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情。头脑略清醒后,我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妻子那里怎么交待?以后怎么办?我现在因失业已经被动到了极点,再没了这两个月工资,到妻子面前岂不是火上浇油?我在豪壮的自我感动中还没有陶醉上几分钟,立刻又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我的沮丧陡然倍增,不觉颓坐在椅子上,双眼死死盯着啤酒杯久久的发呆。
老板娘已经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些端倪,脸上浮现出一丝会意和同情的微笑。她默默又为我端来一大杯啤酒,搁在桌上。说:“你是有些太冲动了。”
老板娘眼中流露着关切。我谢过她,继续闷闷的啜酒,心里却在自问:“是太冲动吗?”也许是!但我相信,如果重来一次,我肯定还是这个选择。
在老板娘默默的注视下,我又喝完那杯啤酒。我起身告辞,待结帐时,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结帐的钱!我大吃一惊,满面窘色。我惶恐地去看老板娘,老板娘正在向我微笑。我的心忽然就释然了,尽管老板娘什么也没说,但我从她的微笑里已读懂了一切——那汉子让我们的心彼此勾通。我如释重负的笑了笑,没再多说一句。扭转身,坦然的走出那个小酒店。
重新加入人流,我又有些迷惑,好像从超脱中一下跌回现实。尽管我还不后悔,但我接下来毕竟得面对妻子——那个对我已经冷淡和厌恶到了极点的妻子——她能理解吗?她能宽容吗?我夹杂在人流中反复沉思这个问题,脚却始终没敢迈进那条我几次经过,有我的家的小胡同。我就这样在矛盾和惶惑中一直走到很晚。
街上行人越来越少,我意识到这样下去终久不是办法,不管后面是地震还是海啸,我迟早都得去面对。我想起那个汉子狮吼般的嚎啕;想起老板娘与我心灵的勾通,我心里一动:妻子也不是恶妇,她婚前是非常善良的,现在只是恼于贫困。为什么不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说给她听呢?她一定会像我一样感动,或许还会就此化解以前的怨怼!我突然想起那个著名的《黄丝带》的故事,心里一下就晴朗了,好像妻子已经原谅了我,正用激动的泪眼和以前那种赞赏、崇拜的目光深情的注视着我。于是,我暗暗对自己说:“不管她今天怎样暴怒,语言如何恶毒,我都要宽容。我要用微笑对待她的怨毒!但一件事我必须做:一定要给她讲汉子那悲凉的故事。”
我毫不犹豫地跨进那条我再熟悉不过的胡同,远远已经看到熟悉的那扇窗口。像往常一样,窗上没有灯光,但我知道那黑暗中有女儿。妻子经常出去找工作,回来很晚,女儿这样的情况下就会睡在客厅里等我。但今天不知什么原因,我的心又慌又乱,好像有什么不祥的事情要发生!当然,这是可能是由于我心虚所致。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楼上,哆哆嗦嗦的摸出钥匙,打开门,再打开灯。哦!我的心放了下来:一切平安!女儿如往常一样卷曲在沙发上睡着了,自己找到的毯子掉在地下。我近前抱起她,看到她粉嫩的脸上还挂着两滴泪珠——女儿又是掉着泪睡着的!这回她是幻觉到什么呢?幻觉到我遇到了车祸?还是妻子和我的争吵?
对女儿这种状态,我已经心碎得近乎麻木。妻子在反复的寻找工作中,女儿也在反复的泪眼纷飞中卷曲在沙发上入眠,我已经无奈得麻木了。我唯一能做的,是在回来后尽可能多给她一些温暖。但我明白:一个男人的温暖,是无论如何也代替不了母爱的。
我抱起女儿向她的房间走去。女儿被惊醒了,她揉了揉红肿倦涩的眼睛,突然一把抱紧我,脸上带着深深的惊恐,说:“爸爸,妈妈走了!”
我当时没有反映过来,只是向她笑了笑说:“没什么,妈妈只是去找工作。”
她紧紧搂着我,脸上的惊悸并没有因为我的安慰而消失,这有些异常。我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把女儿放回沙发,一个箭步冲到我和妻子的卧室。眼前的情景让我惊呆了,所有的衣柜都大开着,床上地下到处都散丢着旧衣服,但妻子那些高档的衣服都不见了,失踪的还有天天在梳妆台上摆着的首饰盒。我如遭雷掣,顿觉天旋地转,感觉我的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女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站到我身后,胆怯的拉了拉我的衣角。我猛然回身,一把抱住她问:“妈妈什么时候走的?说,你快说。”
我的脸色当时一定恐怖得吓人,女儿被吓坏了,巨大的惊怵和委屈在女儿的小脸上交替的变幻。好半天,她才憋出话来,说:“是下午。你们公司打来电话找你,妈妈接住了,我听到妈妈在电话里说你失业,放下电话妈妈又打了一个电话,没多久,有个叔叔就开车来接走了妈妈。妈妈带走了很多衣服。”
“妈妈说什么了?走之前?”
我有些气急败坏的问。
“没有,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亲了亲我就走了。”
我的精神彻底跨了,腿软得让我几乎支持不住。女儿猜测到发生了天大的事,恐惧得小脸都有些变形,泪水在她的眼里转来转去,却始终没敢哭。她惊恐的依偎在我身后,拚命咬着嘴唇,小手死死攥住我的衣角,好像怕我一不留神也会跑掉。
我无力的痴立在那里,连心都在哆嗦。当时我很想哭,像那个汉子一样,为女儿的不幸,为这冷酷的亲情,更为这个冷酷的世界,嚎啕大哭一场。
但我没有!看着女儿那被精神负担压得有些扭曲变形的苦面,我拚命忍住了。我拼尽全力对已有些呆傻状的女儿挤出一个惨淡的笑,用颤抖的手抚摸她的小脸。我不知道这样能不能给她些慰籍,但这是我当时唯一能做的了。
女儿在我的爱抚下略有了些镇定,抬着头又问:“爸爸,妈妈会回来吗?”
我的心抖得厉害。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我不想这样回答。
“爸爸,你真的失业了吗?如果妈妈真的不要咱们了,以后咱们怎么活呀?”
女儿承担了过多的生活压力,脸上扭曲出一种和她这年龄极不协调的成熟,我的心像被刀扎针刺,痛苦得一阵阵痉挛。其实此刻我和女儿一样不知道将来,一样恐惧明天,但我必须承担起支撑精神的重负。因为我是男人,因为我是父亲,还因为我是她现在的唯一。望着窗外那黑洞洞的夜,我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恐惧,对女儿笑了笑说:
“没什么,宝贝,我们会继续生活的,不管明天如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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