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爬格子
第一次爬格子始于十多年前,那我二十初头。整日在工厂从事一种单调、枯燥并且辛苦的工作,于是心里空虚、苦闷、叹叹不被重用,叹怀叹怀才不遇,叹叹生不逢时时,叹叹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人。于是自学中国文学函授大学,拿下了一个现在国家教委已不承认的大专学历专学历,开始试着爬格子,做着许多人都做着的文学梦。那时每天下班回家,便伏案灯灯下,痴迷地在稿纸的方格中寻觅着希望,以“有志者事竟成”为座右铭,幻想着有一天我的大作能出版发表,能轰动全厂,震动所有知道我的人,震动文学界。我不甘平庸,不甘庸庸碌碌一辈子,被岁月碾成粉末,无声无息,娶妻生子过日子,柴米油盐……俗,潜意识里要打碎这个“俗”字。
以后陆陆续续有了自己的名字见于报端,同事们拿来一阅,之后遇到我,总说“你是个人才啊”,之后一转身,该买饭买饭,该上厕所上厕所。仅此而已。这些发表的东西,丝毫不会改变生活中的什幺,只是多了几个诸如“文人”“作家”之类的带有明显嫉妒和嘲讽之意的外号,叫得我经常恼羞而成怒。
“假清高”、“假斯文”、“有什幺了不起,不就是发发表了几篇破小说嘛”,众人如是说。
其实的确如此,也就是发表了几篇破小说,不值得一看的东西,这丝毫不能动摇我命中注定的平俗之人生轨迹,我依旧改变不了那单调枯燥且辛苦的工作,反而又多了一个不安心本职工作的评价。
形势一天天地在变,最令人兴奋的是人事制度的改革,有了人才交流中心,有了人才招聘洽谈会。双向选择,成了整个社会中的时髦语言之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精彩的让每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小伙眼花缭乱,我便是其中之一,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不顾家人反对,跳进了这精彩之海。
一进这海,便没了往日的宁静,没了往日的节奏,以致没了往日的思考。这海中没有文学,更没有艺术,只有成本,只有利润,只有名片、合同、高档的写字楼,还有穿西装打领带的小伙子和化淡妆穿套裙的所谓职业女性。匆匆忙忙之中,爬格子对于我已觉得很遥远很遥远。面对着办公桌前安排得满满的日程计划,偶尔也想,那时候,我怎幺会有时间去爬格子?
正如书者所言: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以青春不再。和办公桌两侧的俊男靓女们相比,我已明显觉得力不从心。无论是不修边幅的衣着,还是不加英文单词的言谈,都已着豪华的进口办公家具,进口传真机复印机和进口的外国老板有些格格不入。午饭间当我兴致勃勃地与同仁们介绍浇汁儿丸子怎幺做时,他(她)们哈哈大笑且坦言我俗,这时我想起了工厂里同事们说我假清高的事来,想起了我曾暗下决心要立志打破的那个“俗”字。这世界变化确实快。
我决定退出那洋的雅的氛围,不在于那些怀揣着大学本科的高级打工仔们争饭吃,因为我预感到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可能就没有饭吃。
有时生活本身比小说更充满戏剧性。自己也没想到,历经风风雨雨,我现在会成为北京公交的一名电车司机,驾驶着118路电车整日奔波于红庙与紫竹院之间。其实这并不奇怪,长辈是司机,兄长是司机,可能我的血管里也始终流着司机的血液,所以以前干什幺都没安分过,而一踏进电车公司,一钻进电车驾驶室,我才真正感觉到这是我的位置。这种感觉是以前任何时候都没有的。
我的心从没有过这样的平和与安静。我成了家,有了可爱的女儿,津津有味,其乐融融地过着俗人的小日子。
那天,工会主席找我:听说你挺能写的,写写,网《公交报》上头两篇稿,我言试试。
我又第二次开始爬格子。
这第二次爬格子与第一次完全不同,不仅是用键盘代替了笔纸,心态也更不同,第一次爬格子的痴狂没有了,回想那时我是把爬格子当作了一种精神支柱,当作一种寄托,一种手段,一种生活的唯一,所以如痴如狂,梦想着用爬格子的方式来敲开自己的幸运之门,幻想着通过发表一篇惊人的力作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和生活。
而现在呢,爬格子只是一种消遣,一种休闲,一种情趣,一种爱好,一种雅兴,犹如老年人摆弄的花草,妇女手中的毛衣针一样。写出的东西,只图认识的或不认识的朋友捧来一阅,或点头称是,或嗤之以鼻,或哈哈一笑,足矣。
越是这样,越觉得有好多好多的内容要写,一件件所见所闻所感,如泉涌于笔尖,一发而不可收。
于是提醒自己:不要太痴迷,不要太忘我,不要太本末倒置,把业余当专业。你首先是一名公交司机,要安全行车,要注意休息,保证睡眠,还要做家务,其次才是码码字儿爬爬格子什幺的。
报纸上一次次的又出现了我的豆腐块儿。
网络中又出现了我的名字。
第二次爬格子比第一次来的潇洒。同样一件事,以不同的心态对待它,效果会不尽相同。爬格子也罢,别的事情也罢,大都如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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