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三华临走的时候,一再地给家里人交代了,让他们在他不在家的这几天里,一定要把文清照顾好。当着他的面,家里人都答应得很好,可一等梁三华走了,事情就不一样了,家里人一个也没有来,就连那个一度把她当亲姐妹一样对待着的大姐也不见了踪影。在这两天里,文清感受到了一种空前的孤独和一种莫名其妙的惶恐不安。有了这种心绪,文清就在夜里做起梦来了。起初那梦还是很好的,她和梁三华结了伴儿出去游玩,她们乘坐的是自己的车,那车是红色的,很华贵很高级的,甚至比舅公的那辆皇冠还要好。那车跑得快了,车两边就张开了一对金属翅膀,车就变成飞机了。当他们在天上飞着的时候,一片一片的白云就漂浮在他们的身边,那些云彩白得很也柔软得很,像一个一个的大棉花垛。看着那些白云,她让梁三华把飞机停下来,飞机是梁三华自己开着的,那是他们自己家的飞机嘛,梁三华不开谁来开呢。梁三华果真就把飞机停了下来,就停在一片云彩上面了。梁三华打开飞机的门,她就走了出来,站在云彩上面,就跳起了舞,一瞬间,她身上的衣服也变了。那衣服色彩艳丽,有着很宽很长的袖子,被风一吹,便有了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了。这衣服她是见过的,她和梁三华在西安游览唐朝歌坊的时候,那些跳霓裳羽衣舞的女孩子就是穿的这样的衣服。她就穿着这样的衣服,跳啊唱啊,快乐到了极点。在她的意识里,她小时候的嗓子是很好的,高中毕业以后,就被县剧团要走了,送到省城专业剧团培训了一年,回来以后,就成了他们那个县里名噪一时的独唱演员了,她能唱民歌,也能唱流行歌曲,很是红了一阵子。后来她大病了一场,嗓子就倒了,那时候,她就觉着歌唱不成了,这一生的前程也就没有了,她痛苦得连死的心都有了。现在她的嗓子又好了,她又能唱歌了,你说她能不高兴嘛。她自己听着自己的歌声,幸福的如同在梦中一样了,可不就是在梦中嘛。这时候她偏偏就忘记了一句话,乐极生悲啊。也许是他们停驻的那片云彩承受不了那么大的重量了,就飘飘悠悠地从空中落了下来,落到一片草地上去了,那草地茸茸的像一个厚厚的大毯子,草地上开满了各色各样的野花。草地的边缘是一座山,那山上长满了树,有松树也有白桦树。看那山势,绝对不是这南方的山,南方的山多陡峭;不过那也不是她家乡的山,她家乡的那座牛头山是座穷山,穷得连一棵象样的树也没有。那这又是哪里的山呢?她好象在一个电视风光片中看到过的,像这种有草原有山有森林的地方,也只有新疆才有这样的地方啊。这又是咋说的,怎么就跑到新疆去了呢?她正在那里犯疑惑呢,一只狼突然从树林里蹿出,向她扑了过来。她大吃了一惊,急忙喊梁三华,可此时的梁三华,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一边喊叫着一边没命地跑,可她身上的衣服拖在地上总也跑不快,越跑不快心里就越急,在慌不择路的时候反而又被自己的衣服绊倒了。于是那只狼就扑了上来,狼把她压在身子底下,狼的两只爪子按在她的胸脯上,狼嘴一张,便露出那一对白森森的尖利的牙齿。那时候她是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里想,这一次她是彻底没救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醒过来的,醒来以后,她急忙用手去找自己的脑袋,脑袋还在,鼻子和耳朵也都完好无损,还没有被那只狼夺走,她这才意识到,刚才是做了一场噩梦的了,一身的冷汗把被子都溻湿了。
她伸手打开床头上的灯,坐起身来,回忆刚才梦中情景,依然惊魂未定。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两点。那一夜她再也没能入睡,就那么坐着,直到天亮。
早晨起来,梳洗完毕,她连早饭也没吃,就想着要到梁三华的爸爸家里去一趟。这时刻,她最想见到的就是梁三华家里的人,无论是他的爸爸还是他的姐姐或者是他的后母,只要见上他们,和他们坐在一起,说上一会儿的话,那她的心也许就会安定些吧。
她收拾好了,才要动身,美美就来了。门上有门铃,是山水音的,响起来叮叮咚咚很好听的。可美美偏偏不按门铃,用手打得门啪啪地响。听到门响,文清吃了一惊,她不敢贸然开门,就着门镜往外看时,见是美美,愣了一下,急忙把门打开了,脸上笑着说,呀,是美美啊,这么早就来了,是来看我的吗?
美美进了屋,用一双让人捉摸不定的眼神看着文清,那眼睛深处,有一层恨,也有一层掩饰不住的得意,很复杂的。但嘴上还是说,我三华哥哥临走的时候,嘱咐我在他走了以后常过来看看你。别人的事情我可以不管,可我三华哥哥的事情,我不能不管啊。
文清让美美坐下,倒了杯茶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说,三华能有你这样的好表妹,我也跟着沾光哩。
美美就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文清,似笑非笑地说,我这个人啊,从小就是个坏孩子,常跟街坊邻居的孩子打架,可我就爱我的三华哥哥,谁要是敢欺负了他,我就敢跟他动刀子。
文清笑着说,你三华哥哥也很喜欢你,常在我跟前说你的好处呢。
美美就笑了一下,那笑是很勉强的,她看着文清,又说,你的脸色很不好看,昨天夜里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了吧?
文清说,可不昨天就做了噩梦了嘛,我梦见了一只狼在追我,我就跑呀跑呀,你想人怎么能跑得过狼呢,狼到底是四条腿的啊,可人只有两条腿,说什么也跑不过狼的呀。后来就被狼捉住了,我想我是被狼吃到肚子里头去了,可惊醒以后才知道是一个梦。
美美也接着说,我昨天也做了一个梦的,我梦见我拿了一杆猎枪,到山上去打猎了,就遇到一个女人,那女人长得很漂亮的,她跟我说话,可在她的身子后边,总是有一条尾巴,在那里晃来晃去的,我知道她不是个好人,就开枪把她打死了,剥了她的衣服一看,却是只狐狸,那女人原来是只狐狸精变的,你说这梦怪不怪啊?
文清的心猛地一沉,心想这个美美,看上去粗粗拉拉的,竟也会转弯抹角骂人了。在她的意识里,昨天夜里梦见了狼,狼真的就来了。这个美美,她今天可并不是来送温暖的啊。
美美话题一转,就露出那一对要咬人的牙了。她说,你想知道我昨天梦见的那个女人她是谁吗?不等文清回答,她又接着说,那个狐狸精就是你赵文清。
对于美美的进攻,文清多少是有点儿措不及防了,她用眼睛狠狠地盯着美美,美美也用眼睛盯着她,那脖子还一梗一梗的,像一只斗架的小公鸡。
文清缓了口气,说美美,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可没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啊?
美美说,我的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问你,赵文清,你是结过婚的人,你有丈夫有孩子,为什么还要欺骗我的三华哥哥呢?
美美终于把她要说的话挑明了,既然是挑明了,那就明话明说吧。这时候的文清还是很镇定的,文清说,我是结过婚的,有了丈夫,还有了孩子,这一切,你的三华哥哥都是知道的啊?我并没有向他隐瞒什么啊?是他跑到我家里去,对我说他爱我,我是他这一生中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当然了,你的三华哥哥他的确是个很优秀的男人,我也爱他。我们之间,只有爱情,并不存在谁欺骗谁的问题啊。
美美说,你还说你没有欺骗他,你说你今年多大了?他才多大?你说你们在一起合适吗?
文清说,我的年龄是比他大,这一点,他也是知道的,我当时也是给他说过的,我说这世界上好女人多的是,你为什么要找一个比你大好几岁的女人呢?他对我是这样说的,他说世界上其他的好女人他还没有遇到,他眼下只遇到了一个,他遇到了他就不会放过她了,真正的爱情,是不会讲任何条件的。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你懂吗?
美美冷笑了一声,说,你所说的那个什么真正的爱情,我当然是不懂的,可我就知道,一个女人,她连自己的家庭孩子都不爱,她又怎么能真心地去爱别人呢,她又怎么能有真正的爱情呢?我三华哥哥是什么样的人,我是知道的,要不是你用卑鄙的手段勾引他,他又怎么能上你的当呢?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你这就是引诱青少年堕落啊。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吗?
这个美美,真是刻毒地狠,那一张嘴,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捅过来,伤的净是要害处。一开始,文清看她年纪尚小,又是梁三华的表妹,还尽力地忍让着她,到了这一时刻,已经是忍无可忍了。
文清说,和我谈爱情问题,你还没有资格呢,因为你还根本没有经历过爱情呢。我知道你到国外待了几年,思想开放,当然国外也讲性开放,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见面就可以上床了,随便的像喝一杯水,水喝了人就走了,像这样的事情,连动物可以做的,哪里又有什么爱情可言呢。可能这样的事情,对于像你这样的青年来说,你会以为你们是进步的,可对我和你三华哥哥这样的人来说,就不同了,因为我们所受的教育还是传统的,就是因为传统的东西在我们心里还根深蒂固,所以我们对于感情这东西就看得特别重了。你说我用了卑鄙的手段引诱了你的三华哥哥,你的三华哥哥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他已经不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了,这世间的事情,是好是坏他看得很清楚。我知道你也是很爱你的三华哥哥的,对于我跟你三华哥哥之间的爱情,你是一直怀恨在心的,你恨我,你嫉妒我,可你不能说话太伤人。我离开我的家离开我的丈夫,那是因为我和我丈夫之间的感情一直不好,缺少的就是一种爱情的支柱,这并不是说我就不爱那个家不爱自己的孩子,爱孩子和爱丈夫那是两种不同的爱,这一点给你说你不会理解的。我之所以离开家庭跟着梁三华到这里来,就是因为你的三华哥哥给了我真正的爱,这种爱是热烈的是美丽的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在你三华哥哥的身上,我看到了我的希望看到了我的未来,所以我才像飞蛾扑火般地跟他走出来了。你的三华哥哥之所以那么爱我,就是因为我对他是真心的,一个人要想赢得另一人的爱,首先你就要真心实意地去爱他,要敢于为他去牺牲自己的一切,甚至是生命。这样的心,你有吗?
美美万没有想到,这个表面上看着软弱得像羔羊的女人,竟然说起话来软中带硬,袖里藏枪,是这般厉害的,反过来说,她倒多少有点招架不住了。
美美站起身来,手指着文清的脸说,你不要花言巧语了,你这些话说给别人来听,可能还会蒙骗住别人,可你是骗不了我的。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说你爱我的三华哥哥,你要跟他结婚,可是你跟你的丈夫离婚了吗?根据我知道的情况,你们根本就没有离婚,你既然没有跟你前夫离婚,你就跟我的三华哥哥住在一起,你知道这是什么,这是非法同居,这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美美的这一招果真厉害,那一时,文清多少有点张口结舌了,她的头有点懵。美美见状,更加张狂起来,她张牙舞爪,那一根手指头几乎就要戳到文清的脸上去了。她步步进逼着说,说到这里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厉害吗?你厉害你说啊?你不是要跟我三华哥哥结婚吗?你敢吗?你跟你丈夫还没有离婚,你就想着结婚了,你这就是犯了重婚罪你知道吗?就是我们管不了你,法律也不会放过你,什么叫法网恢恢你知道吗?
此时的文清是没有一点反击能力了,她的最要害的地方已经被对方抓住了,你说她还能再说什么呢。到了这时刻,她才意识到了,她和梁三华的事情是已经完全暴露了。最初,她多少还是有点思想准备的,因为这样的事情,最终还是隐瞒不过去的,可没有想到这么快他们就都知道了,是谁把这事情透露给他们的呢?在梁三华的家庭里,唯一知道这件事情的,就是梁三华的那个成都的妈妈了,一定是那个可恶的老太太把消息传过来了,其实这也不需要费什么事儿,一个电话也就足够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再躲避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就是天塌地陷也就是那么回事了,一想到这里,文清反倒坦然起来了。不屑于再和这个几近于疯狂的美美争吵下去了,一只狗咬了你的腿子,你总不能也去把狗的腿子也咬上一口吧,那你不也成了一只狗了吗?她冷静地坐着,沉默着,只是用一种带有讥讽的眼神看着对手,其实,沉默并不意味着是失败,有很多时候,沉默所包含的是更深厚的力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