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说完悲悲切切地走了,我的心里也像刀子绞一样的难受,我数了数他家门前挂着的岁头纸才二十一张啊,二十一张就是二十一岁,这可是如花似玉的年龄啊,怎么说死就死了呢?大家都长吁短叹地替他家惋惜和伤感,都默不作声地看着这凄凉揪心的场面,屋子里哀嚎声不间断地传进我们的耳朵里。
车老板看大家情绪不高就说:“唉!走吧!别看三国掉眼泪了,这惨事这几年我看得多了。这沟里连个大夫都没有,盲流子得病不就是个死吗?”
大家心情沉重地离开了他家大门外,那天大家都没有说闲话的心思,只是不言不语地干活。车老板还算好心肠,他把中午带的馒头包了很多层棉被还捆绑着,等到中午打开时馒头还有热乎气。车老板接受队长的教训,车够载就返程了,等我们到家时太阳还很高呢。
晚上车老板认真款待了我们,做八个荤菜和素菜,还有烧酒招待我们,大家正吃喝得高兴时,大队都书记来了,他进门就说:“明天我要拉柴禾,你们都去帮我吧。”
我们这伙种地的人还依靠都书记帮忙在这种地呢,他来求工谁敢不应承?要是得罪了他,我们还想在北大荒混吗?老娘们看着他满脸带着笑容说:“行,行啊!别人求都行了,你都书记求能不行吗?”
我和小半夜吕义也都笑脸答应了都书记,虽然心里很不愿意,可是谁敢说不字呢?都书记走后老娘们苦笑着说:“这活要是挣钱咱们就发财了,我说的不错吧?要是找不到挣钱的活,这就是整天打二马卵子了。”
老娘们说他在北大荒三年,冬天全当了帮工。我也和他一个样,从正月初六到北大荒扭完秧歌开始,我就成了老屯子的雇佣。大队干部、小队干部、开拖拉机的师傅,凡是姑父家沾亲挂拐的亲朋好友我都做了艰难的奉献。
一个多月,整天起早贪黑地给人家上山干活,连个休息的日子也没有。每天就混吃喝赚个肚子不饿。
清明节到了,帮工拉柴禾的苦难活儿终于结束了。两个多月的漫长日子,我一分钱也没挣着,虽然每天都吃馒头和肉,体重却减轻了十多斤。每天两头不见天日的干活,来回二百多里路的颠簸,谁能不掉膘呢?
北大荒的特点是十年九旱,老屯子和农场到了清明时节就开犁抢墒播种小麦,为的是靠冬天土地里的水分孕育小麦生根发芽得到好的收成。
老屯子和农场一样,种小麦都是机械化。链轨拖拉机拉着播种机往返在黑油油的田地里,后面拖起飞扬的尘土到处弥漫,远近都能听到机器在地里耕作的轰鸣声。老屯子的辅助劳力也开始打茬子送粪。
看老屯子种地,我们这几开荒种地的盲流都心如火燎的着急,季节不等人啊,眼见就到了大田开犁的时节,让不让我们种地还没有信儿。
老娘们到姑家来把我叫到大街上挠着脑袋说:“伙家,火上房子了,你还不着急啊?再不张罗种地今年又完蛋了。”
我闲呆在姑家,每天都魂不守舍的,我能不着急吗?我和老娘们说:“我觉都睡不着,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啊?”
“你扭秧歌时和都书记混的熟,你去求他,让他赶紧帮咱安排呀。”老娘们出主意说。
“扭秧歌我就是个雇工,都书记除了训斥我,和我也没有交往啊。”我看着愁容满面的老娘们说,“你家嫂子不是和他沾亲戚吗?求她给说个话不行吗?”
“唉!我嫂子和他还有什么亲戚啊?”老娘们摇了摇脑袋说,“我嫂子原来是都书记表弟的媳妇,他表弟死了我嫂子招夫养子,我哥那时也是盲流,是给人家养活孩子才到老屯子落了户,你说这亲戚还能说上话吗?”
老娘们说完,我俩都陷入焦虑之中,要是真不让种地,开荒的钱就白扔了不说,以后在北大荒还有立足之地吗?
“你叫金慧给说句话,金慧和都书记老婆是叔伯姐妹。”老娘们来的时间长,老屯子家家户户之间的关系也清楚。
我毫不隐瞒地和他说了金慧爹对我的态度,听了我的述说,老娘们很无奈也很同情地对我说:“我早就看透了,你和她的事,没啥希望,弄不好就是猫叼猪尿泡空欢喜呀。”
我和老娘们说了金慧对我的态度,他说:“金慧还小,有什么话就说,上真章就难了,人敬有发,狗咬丑的,两手空空的,谁找你喝西北风啊?”
老娘们说的话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上无片瓦遮身,下无寸土立足,谁家的姑娘能找这样的对象呢?
昨天晚上我在姑家门口漫无目的地散步,金慧悄悄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走,场院那边没人,咱俩溜达一会儿。”
“我可不敢去,”我四下望了望恐惧地说:“别叫你爹看见,他要是看我和你在一起该找我姑发火了。”
“你真够胆小的了,我爹还能吃了你呀?”金慧很不在乎的拉着我的手说,“走!出了事我担着。”
“你说你担着,可是你爹不找你算帐,”我推开金慧的手,望了望姑家,“你爹说我再去你家就把我的腿打折呢。”
在这时候,姑姑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见我和金慧在一起,姑姑喊我:“家新,你回来,我有事问你。”
“大姨,我也有事找他。”金慧笑着和姑姑说。
姑姑走出院子对金慧没好脸的说:“你再别找他,我不爱看你爹的脸子。”
“我爹管不着我,”金慧扯着我的胳膊看着姑姑,“我的事不用我爹管。”
姑姑使劲拽开金慧的手,一把将我拉回家,金慧傻傻地站在原处没动,脸色很沉重的样子。回到姑家,姑姑回家劈头盖脸的训斥我:“你真没脸,我的话你就当耳旁风啦?”
“她遇见我的,也不是我找她……”我想和姑姑说清楚。
姑姑大声豪气地说:“这是个什么闺女?真够不丢人的了,大白天就找野汉子。这样的闺女别说不给你,就是给也不能要!”
姑姑说的是什么话啊?我怎么能算野汉子呢?从金慧爹来姑家下了警告之后,我俏俏地把金慧爹的话告诉了金慧。金慧根本不在乎,她很坚定地说:“你就别管了,我爹不同意没有用,实在不行我跟你走,我兜里有钱,咱俩到哪都够过几年的。”
金慧信誓旦旦的话很使我感动,可是姑姑姑父和金慧爹的夹板气我怎么承受啊?
眼下老娘们找我合计种地的事,还我已没心情想自己和金慧的事,倒想起老娘们跑盲流就是为了回老家娶媳妇的事情,就问他:“你未婚妻有信吗?“
“昨天来的信,我还没回呢。”老娘们愁容满面地掏出信晃了一下又揣在兜里,“给我其三次下最后通牒了,今年还缓我一年,秋天再挣不到钱就彻底不理我了。”
“挣钱咱咋挣啊?”我忧心地看着他,“到处白干活,就赚个饱肚子,哪有挣钱的路呢?”
“种地,要是能种地还有希望啊。”老娘们憧憬着种地,他说出了心底的期望,“咱开荒那一垧地要是让种,今年可正是好地力,要是把地种了,我回家娶媳妇就有盼头了。”
我和老娘们正说着,姑父从生产队回来,姑父知道老娘们的来意后想了想说:“你们十几家到一起合计一下,大伙想点办法,别就这样傻等啊。”
老娘们跑盲流的经验比我们多,他对姑父说:“我跑这么多年盲流了,到处干活都是挨熊,靠打零工挣钱活命也太难了。要想稳当活下去,就的种地。”
姑父给出主意:“你们大伙都想种地,要想把事弄周全就凑钱请大队干部吃顿饭,求他们给跑跑腿,要是再没准信,种地可就晚了。”
按着姑父的话,我和老娘们把大伙凑到一起,商定一家出十元钱到街里饭店请大队的干部吃一顿。钱大家平均出,事有我和老娘们张罗。
吕义掏钱时提心吊胆地说:“你俩用点劲儿,把事弄成咱好混下去,要是真砸锅不让种地,我可怎么回家呀。”
“请客就像点样,让大队干部高兴就能给咱办事。”小半夜把钱递到我手里,“都书记能喝酒,你俩把他陪好,他要是卖力气,咱就有救了。”
一共十四户,头儿走了,头儿的亲属给掏了十元钱,李秃子和梅芬妈虽然都用姑娘落了户,可是也舍不得开地的钱白扔,两家也掏了钱。
梅芬家的钱是梅芬来交的,她来交钱时把我叫到一边说:“你说我咋办哪?他整天躲债连影也没有,听说还在外地耍钱……”
她丈夫耍钱躲债把梅芬甩在家里,梅芬也不敢在家,债主无数,每天开门就有来要债的,
梅芬满脸忧愁地说:“我整天就在我妈家,连家也没法回去,我还怎么活呀?”
梅芬瘦的眼睛没了精神,脸面上挂满了辛酸,我虽然心疼她,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面对无奈的昔日恋人,我只好说:“慢慢熬吧,等他回心转意就好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梅芬忧愁地说,“我生活没有出路,我妈身体还不好,我家怎么这么不幸啊?”
自从梅芬爸去世后整天以泪洗面,也难怪啊,梅芬妈和丈夫感情很好,她和梅芬爸是大学同学,是自由恋爱到一起的,本想跑盲流到混个好生活,没想到把丈夫病死在北大荒。自从梅芬爸病死后,梅芬妈整天思念丈夫,泪水经常陪伴她,饭不想吃,水也不想喝,她身体能好吗?
梅芬很委婉地和我说:“有时间你去看看我妈吧,她总叨咕你,你去劝劝她。”
梅芬说话时,老娘们走过来说:“走吧,咱俩找都书记去。”
“好吧。”我应了老娘们一声,看着梅芬说:“等有时间的,我会去看看大婶的。”
梅芬听了我的话,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朝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唉!她家真够倒霉的了,”老娘们看了看梅芬的背影,和我一边走一边说,“多好的一家人哪?命运咋就这么坎坷呢?”
老娘们同情梅芬家的遭遇,可是老娘们和我们大家的境况比梅芬家还强什么呀?我没有回答老娘们的话,默默地和他朝大队部走去。
老屯子管事的就三个人,书记大队主任和会计,我们想请的就是这三个人,恰巧走到大队部的院子,都书记笑嘻嘻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老屯子年青漂亮的妇女主任。
嬉皮笑脸的都书记见了我和老娘们,马上板了面孔,老娘们很亲热地喊了声:“老都三哥,你忙呢?”
“有点事要去趟公社。”都书记说着和妇女主任就要走。
我走到都书记身边,恬着笑脸和他说:“都书记,我们去年开荒种地你帮了不少忙,今天我们盲流点的人想请你和其他大队干部到街里饭店喝点酒。”
“喝酒是好事啊,”都书记听说喝酒,脸色立马有了笑容,“正好我到公社办事,你们到饭店等我吧。”
“我们想请全体大队干部……”老娘们恭维地装出笑脸说。
都书记回答:“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你们种地不都是我帮得忙吗?”
都书记说着就大步流星地走了,我和老娘们说:“听他的吧,就请他自己算了。”
“能落一屯不落一人,光请他自己好吗?”老娘们很犹豫的神色。
我想了想跟老娘们说:“他话都说到家了,咱要是再请别人去,他能高兴吗?他要是不高兴了,事再不给咱办,这客不就白请了吗?”
“做糖做不甜,做醋可能做酸哪!”老娘们很为难地看着我,“这几个大队干部面和心不和,要是知道咱请都书记不请他们,可别背后给咱们使坏啊。”
真够难为人的了,好歹凑点钱请吃饭还这么麻烦费心思,到底怎么办好呢?我琢磨了一会儿说:“还是听都书记的吧,就请他自己,咱俩悄俏地到街里请他谁能知道啊?”
“唉!没有不透风的墙,鸡蛋没缝还能抱出崽呢。”老娘们叹了口气,“咱十多家呢,要请客谁都知道,能传不出去吗?”
“那你说怎么办?都书记的话都说了,还怎么请那俩人啊?”我毫不犹豫地说,“别怕树叶打脑袋了,请客还能请出毛病吗?”
最后老娘们听了我的话,无奈的点了头,我俩就朝公社所在地徒步走去。路虽然不算远,但是起风了,大风卷着尘土把天地间搅和的昏天地暗的,草叶和杂物被大风刮的漫天飞舞,路上的行人都艰难地侧着身子向前蹒跚着,骑自行车的人也都下了车子,推着车子慢慢地行走。半小时的路程我俩走了一个多点,到供销社饭店时我俩都成了花脸狼,黑色的尘土给五官点缀的失去了原来的面目,我和老娘们互相看着都苦笑着,和饭店的人说好在那洗了脸,才还了庐山真面目。
“这叫什么天气啊?大风刮起来就不停,你看我上下牙一嚼,都是土在嘴里。”我一边洗脸一边和老娘们示范。
老娘们擦着脸幽默地说:“北大荒真享福,哪天都吃二两土,今天没吃够,明天给你补。”
我俩正边走边聊的时候,小半夜气喘吁吁地撵来了,老娘们惊愣地问:“你怎么来了?”
“都书记能喝酒,你俩能抵挡住吗?”小半夜神秘地看着我俩,“今天我就豁上了,宁喝死也把都书记灌倒。”
“你会喝酒吗?”老娘们怀疑地看着小半夜,很有不屑一顾的神态,“真把你喝死了,你家老子不想儿子啊?”
“我爹早就见阎王爷去了,老妈也找人了,我要是喝死就省心了。”小半夜告诉我俩,“我表哥说了,都书记要是喝高兴了,啥事都能答应,要是喝不好,那咱就白请了。”
“走吧,咱仨一起陪他,他能豁上死,咱还豁不上埋啊?”我和小半夜说,“我看过都书记喝酒,酒量也不比咱大多少。”
“你快拉倒吧,”小半夜讲述都书记的历史说,“有一次老屯子的三头大马都倒在圈里不吃草不吃料,兽医看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后来才知道,是都书记喝酒后把尿撒到马槽子里的草上,三头大马吃了有他尿的草就都醉倒了,你想一想,他的尿都能醉倒三头大马,那得大的酒量啊?”
老娘们惊讶地看着小半夜嘟囔:“马喝他的尿就醉了,那不赶上尿酒精了吗?”
“年前我在这,老屯子杀猪,他一天喝了七家,到半夜还喝呢。”小半夜把都书记说的神乎其神,好象酒仙转世。
通过小半夜对都书记的描述,我和老娘们有了心理准备,都想豁上醉了也把都书记陪好,这顿酒菜涉及我们的命运啊,要是把他陪高兴了,也许我们的生活就有了转机。
都书记很准时,中午还不到呢,他和妇女主任就来到了饭店,为了显示我们对他的尊敬,我们等待他来时才点菜。我恭敬地把菜谱拿给都书记,他丝毫不客气地点了八个菜一个汤。他是属狼的,专盯肉类菜要。
菜还没全呢,都书记就说:“来吧!别客气,咱们喝吧。”
这家伙真够大方的了,好象他请客似的,端起酒杯就干了一杯,然后擦了擦嘴丫子说:“好酒,来!都干了。”他说完夹了一大片肉嚼了起来。
妇女主任也不含糊,仰脖也把酒干了,我们三人也学着他俩的样子把酒喝了,这时老娘们恬着笑脸说:“都书记,我们这些人就仰仗您了,要不是您帮忙,我们哪能在这种地啊?”
“说这些干什么?你们的亲戚都在这,要没有你们的亲戚,我认识你们是老几啊?”都书记一边夹菜一边说,“都把酒倒满,今天谁业不许藏奸耍滑。”
都书记说完,老娘们赶忙把他和妇女主任的酒杯斟满酒,都书记拿起杯子很快就干掉了说:“来!连干三个!”
他真是海量,三杯酒很快就下肚了,妇女主任也学着他的样子把酒干了,一杯一两酒,三杯就是三两啊,我三杯下肚后胃口就像着火似的,脑袋也嗡嗡做响,可是都书记和妇女主任却没有反映,但是我却见都书记的手在桌子底下抚摩着妇女主任的大腿,妇女主任好象没感觉似的。
老娘们三杯下去,脸红的像紫茄子,小半夜的脸却惨白的像小灰的颜色。老娘们喝多了,说话的胆子也大了,他拉着都书记的手,带着笑脸说:“都书记,今年我们还想种在格尼河边开的地,求你帮说点好话吧。”
都书记抹了抹嘴一本正经地说:“公社要在那当牧场,我说话用处也不大。”
我们一听傻眼了,他说话用处也不大,谁说话还好使啊?我也笑脸陪着他乞求:“都书记,我们来大荒也不容易,开点地要是不让种,我们还怎么生活啊?您帮我们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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