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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品名:梦断北大荒 作者:刘杨连生

  盲流点繁重的割地和挑担子的活儿终于结束了,农活进入了脱谷打场阶段,秋收时节打场算是轻巧活儿,大家都有了轻松的感觉。

  姑姑家的老屯子也没有电,是用柴油机和拖拉机带动机器脱谷。盲流点什么也没有,就只好靠人工脱谷了。大家每人做了个木制的连枷在拍打稷子,我照样给赶牛拉磙子。活儿轻巧了,大家轮着连枷也难免在一起斗嘴说点笑话。老娘们也利用做饭的间隙到人群里来凑热闹。

  梅芬也在轮连枷,有梅芬在场小半夜的废话就格外地多。他看老娘们来了就哗众取宠地说:“还是你这老娘们长人心,抽空闲还来看看你的这些老爷们。”

  老娘们半拉眼也看不上的人就是他:“瞅你哪个熊德行,谁家的狗没拴住,怎么把你放出来了。”

  小半夜人最爱哗众取宠,说俏皮话和屁溜磕不比老娘们差哪,尤其梅芬在这,他哪肯掉这个价啊。他嬉皮笑脸地说:“狗是忠臣,驴是奸臣,我要是狗你就是个驴。”

  老娘们烦的就是他,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更叫老娘们恶心,老娘们看小半夜敢回敬他,骂得就更狠了:“瞧你长得哪个熊色,蹦高都够不着个儿马卵子,三九天穿裙子,你穷得瑟什么呀?你不怕把毛都得瑟掉了过不去冬啊?”

  老娘们是山东腔调,说得也快,大家“轰”地笑了。小半夜觉得在梅芬面前受人愚弄很没有面子,他也来了个创新,偷偷地到老娘们面前摸了下脑袋说:“你看我摸儿马卵子用蹦高吗?”

  他的举动给大家又带来开心狂笑。老娘们可不是滋味了,他反应也很迅速,抓住小半夜的肩膀使劲往后推,小半夜仰面朝天地摔在了地上。丢了面子的小半夜面红耳赤地爬了起来,他虎视眈眈地看着老娘们,想动手吧,可怜自己身胆力薄没有资本,不动手吧怎么挽回面子啊?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老娘们叫号:“就你哪个小样,我一个手就能收拾你,不服你就试试!”

  小半夜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了,真有大丈夫宁折不弯的劲头,他把上衣一脱说:“试试就试试,背着手撒尿,我还真就不服你!”

  小半夜能应战出乎大家的意料,卖呆不怕乱子大,大家也跟着起哄喝倒彩。‘头儿’一看俩人的架势就说:“该歇气了,别屈了材料,有力气你俩就使吧。”

  老娘们有力气,可是对摔跤他也心虚。一看小半夜动真格的来迎战了,就打了退堂鼓:“你留着劲干活吧,我怕把你摔坏了没人给我养老,还怕你爹娘来找我算帐。”

  老娘们刚说完,大家就起哄。吕义嘲笑他说:“草鸡了,草鸡了!”

  柳春也跟着说:“刚才把牛皮都吹破了,结果下了个软皮蛋。”

  看眼前这热闹的场面,我也停下赶磙子走了过来,白看一场不花钱的摔跤能让他偃旗息鼓吗?我给老娘们鼓舞士气说:“哥们,就你这个大坨儿,压也压死他了,一个手你还怕他呀?”

  吕义还跟着添醋加油地说:“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谁要是说了不干就是个孬种!”

  老娘们还犹豫呢,小半夜却嘴不饶人:“你爷爷就豁上了,能叫你摔死也不能叫你吓死。”小半夜说完很有胜利者的风度,得意的眼睛呆呆地飘着梅芬。

  小半夜的叫号无疑是对老娘们的挑战,老娘们要是不摔这跤也没脸走了。在大家的呼应下他把左手绑上了,就用右手和小半夜交了手。小半夜使尽了全身的力气,累得脸红脖子粗,还是心有余力气不足啊,摔了三跤,他倒了三跤。无奈只好灰溜溜地到边上坐着,张大了嘴去呼哧喘气了。

  赢了跤的老娘们就像凯旋归来的大将军,站在场院不走了。他吹胡子瞪眼睛地在场院里摆上了擂台,他洋洋得意地看着大伙说:“还有哪个小子不服?不服就来较量较量!”

  吕义也来了勇气,他把衣服一脱:“来!我试试你!”

  老娘们心有怯意地说:“和你可不是一个手,我两个手和你干!”

  吕义也不打退堂鼓:“一个手是占你便宜,我要的就是两个手。”

  老娘们也不怕了,他和吕义纠缠在一起,两个人都想靠力气来摔倒对方,还都怕被对方摔倒,俩人都叉着腿,双手抓着对方的肩膀支着黄瓜架在使憨劲。几分钟的坚持,还是老娘们力气大,吕义到底倒在他的身下。

  这阵的胜利使老娘们更来了精神,耀武扬威地看着大伙说:“谁还不服就出来!老子今天就在这摆擂台,谁来我都奉陪到底!”

  老娘们的体格是我们这群盲流里最棒的,两场笨拙的胜利使他来了勇气,根本没把在场的任何人放在他的眼睛里。他在挑战,大家是张飞纫线大眼瞪小眼,没有敢迎战的。

  老娘们狂妄的样子使我肚子里鼓鼓的,他眼睛乜斜着大伙还在挑衅地说:“还有没有敢来的?没有我可就告辞啦!”

  大家还莫不做声的时候,我站了出来说:“我来……”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众人就惊叫起来。难怪大家惊讶,老娘们一百四五的体重,我连一百斤也不到,体力上的差距大家能不怀疑我的能力吗?

  老娘们自从我讲故事和抓到鱼之后对我很好,他看我要和他摔跤就说:“行了小哥们,别把你摔散架子了找不到对象,再说大家还指望你抓鱼吃呢。”

  我一听更不干了,我说:“你还没摔呢,怎么就知道我散架子啊?再说谁散架子还不知道呢。”

  我话说完,想看热闹的都狂喊着给凑火,生怕这场戏不能上演。‘头儿’很关心我:“家新,你能行吗?”

  我一边脱衣服一边说:“我比量一下。”

  梅芬好像也怕我吃亏,她拽了我一下,眼睛盯着我说:“你攒点劲留着干活吧,别摔坏了。”

  说实在的,我看了老娘们那两场摔跤,还真就不买他的帐,我小的时候就淘气,摔跤也是我儿时的游戏。真正学点摔跤的把戏还是沈阳城里的知青下乡以后,我们队有个知青的父亲是省柔道队的教练,老子英雄儿好汉,他父亲是柔道教练,他也很会摔跤。在生产队劳动休息的时候,我还真就跟他学了几手。现在我的心里有底,再看到老娘们刚才那点本事,我就想露两手,一是煞煞他的威风,叫他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的道理,二是也让大家别以为我就会讲故事,更希望梅芬能高看我一眼。

  老娘们眯缝着眼睛,撇着嘴说我:“小哥们,俩手和你干是欺负你,我就一只手摔你吧!”

  “不用,你就用俩手吧!”我没有丝毫犹豫地说。

  我的话一说完,大家都在起哄,小半夜也回来看热闹,梅芬也用怀疑的目光在看我。

  老娘们和我交了手,他根本不会摔跤的技巧,就是想靠力气把我轮倒,开始就使了狠力气,我借着他的劲儿,一个腿拌就把他摔了个仰面朝天。

  大家的欢呼声回荡在场院上空,丢了面子的老娘们爬起来拦腰就从身后把我抱了起来,几次想把我摔倒也没成功,我却抓住机会,右腿向后一别,身子死劲往后一挺,实实惠惠地和他一起仰到在地上,他还是抱着我的腰,可是他在底下,我脸朝天压在他的肚子上。

  大家的狂叫声回响在格尼河畔,老娘们爬起来还想来撕巴我。

  ‘头儿’说话了:“山东哥们,你别摔了,你根本不是家新的对手。”

  老娘们想挽回面子,他又朝我扑来。这回他改变了战术,双手掐住我的肩膀不让我靠近他,拼命地用力气推我。我回头看了一下,乱草堆子就在我身后,我就借着他的推力,抓着他的双肩向后一仰,用脚勾住他的胯裆,一个兔子蹬鹰就把他甩出一丈多远,一头扎进了乱草堆子里。我迅速地站了起来,他的脑袋却拱在草堆里……

  在众人的轰闹声中,老娘们头和脸上顶着草屑从草堆里爬了出来。这回他不来摔了,他双手抱拳对我说:“你小子,真是高手!”

  ‘头儿’说老娘们:“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头一跤摔完,我就知道你不是家新的对手,怎么样?这回服了吧?”

  老娘们灰溜溜地走了,我炫耀地看了梅芬一眼,她和大家一样,目光和脸上也洋溢着快乐,眼睛里对我多了好多钦佩的神色。

  “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两千多年前庄子老人家说的话真够叫绝的了,这话就好想给我们这群盲流说的。

  眼见庄稼就要打完了,大家都盼望很快就能换来钱花。

  那是在摔跤第二天的上午,大家刚到场院挥舞笨拙的连枷在打稷子呢,远方几个骑马的人向场院疾驰而来。

  老娘们正在河边淘米洗菜,他最早发现了这些不速之客,就惊慌地朝我们喊叫:“快跑啊,公社的民兵来了!”

  老娘们有躲避被抓盲流的经验,所以他对大家喊完就赶紧钻进了河边的柳毛子里。抓盲流是哪个年月北大荒经常性的运动,到北大荒来的人太多了,给当地的治安和生活都引来了麻烦,上级来个令,乡村的民兵就到处抓盲流。被抓到后亲属有能力的托人说情,就能把你放了;亲属要是没本事,就把你送到遣送站,有专人看押着送回老家去。被抓到就是个麻烦,老娘们就被抓过,所以他看见民兵来了就撒丫子尥脚地钻到了柳毛子里。

  我们大家还没听明白咋事呢,几个骑马挎枪的人就到了场院。一个凶神般的黑大个从马上下来,他横眉立目地吓唬我们说:“谁也不许乱动,谁乱动我就打死你。”

  大家都蒙了,心里是七上八下的砰砰乱跳,都紧张地看着眼前这个黑大个。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这个架势,也和大家一样的紧张。紧接着一个当官模样的人也骑马来到我们面前,他下了马气势汹汹地说:“你们谁是领头的?”

  看着他凶恶的样子,我为‘头儿’捏了把汗,心里“砰砰砰”的跳个不停。‘头儿’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他沉稳地说:“什么事?”

  “沟里林场起火了,就是你们这些臭盲流子干的,你们别打场了,赶紧救火去。”这个当官的说话完全是命令式的,容不得我们反驳。

  他话刚落,黑大个瞪着个绿豆眼睛喊着说:“周部长说了,还不快行动?”

  大家都屏住呼吸,谁也不敢说话。‘头儿’说:“救火行,可是庄稼上场了,家里咋也得留人看场啊。”

  “你们不是十四个人吗?留两个看场的,其余的赶紧到前面去坐汽车,马上到山里救火去。”周部长小时侯的嘴好像是用尿布揩的,说出话来没有干净话,“行动都他妈快点,别耍他妈鬼点子,找他妈不自在。”

  黑大个也狐假虎威地跟着喊:“都他妈快点!谁要是磨蹭我他妈就收拾谁!”黑大个一边说一边拿枪吓唬我们,凶神似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们。

  ‘头儿’看了看梅芬说:“你和老娘们就在家看场吧,其余的人救火去吧。”

  这回这个周部长还算说了句人话:“有衣服多穿点,山里晚上冷,说不上几天回来呢。”

  周部长安排黑大个在督促我们快点走,他先到汽车那儿等我们。大家都回屋子去穿衣服,梅芬看了我一眼,转身也急忙跑回家去。

  眼前的情景使我想起了日本鬼子抓劳工的故事。小时侯村子里的老人就常讲究鬼子抓劳工修工事和铁道的事儿,不给钱还挨打挨骂。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生在那年月,豁上死也和鬼子干。真没想到,闯北大荒什么世面都能见到,不给工钱还叫你去救火,这不也是劳工吗?差别就是来抓我们的不是日本鬼子,是我们本民族的人。

  大家都在忙碌着穿衣服,小半夜很兴奋的说:“去救火是好事啊,我听老屯子的人说以前救火还给分饼干和月饼吃呢。”

  很多人听说能给分饼干和月饼,都很高兴,吕义是个孝子,他兴奋地说:“是吗?要是给月饼我就给俺娘留着,我和俺娘好多年没见到月饼了。”

  大家还在屋子里紧忙活呢,黑大个站在门口不耐烦的骂着:“你们磨蹭他妈的什么?都他妈快点不行啊?”

  我来的时候就穿了一身衣服,属于黄鼠狼子去赶集,里里外外一张皮,根本也没衣服换就等在门外,我看黑大个虎了巴叽的劲,就想起了老家那个阴损的民兵连长,我轻轻的声音回了一句:“快点他们也得一件一件的穿啊”。

  “你他妈找死啊?臭盲流子!”黑大个简直比日本鬼子还混蛋,个头是高一点,可是大脑袋小眼睛,还配了个趴趴鼻子,张嘴说话就露出了漆黑的牙齿。一付水蛇腰使他身子走了形,罗圈腿下能钻过野狗去。他狐假虎威的样子,张嘴就骂人,看他说话就知道是有娘养没娘教的玩意。

  我在家乡的时候从来没惹过祸,也没被人辱骂过。母亲经常和我说,碾盘大的刺猬你别碰他,躲着走还能扎着你吗?我就是一个解释,他破口就骂我,尤其他骂我妈,我更难忍受,我愤怒地瞪着他说:“我惹着你了吗,凭什么骂我妈?你没有妈吗?”

  “骂你?我还他妈揍你呢!”黑大个简直就是个野蛮的杂种,一点道理也不讲,说着就要对我下手。

  我的火也直穿头顶,这时候我想到了老人家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的名言;也忘记了自己盲流子的身份,看着他打过来的手我就要还手。正好梅芬赶了过来,他拦住黑大个问我:“家新,怎么回事啊?”

  我恼怒地说:“他骂我妈……”

  黑大个被梅芬挡住了,梅芬的劝阻没有使他消火,反而破口对我大骂:“臭盲流子,你他妈等着,早晚我收拾你。”

  “我等着了,有一条命够了吧?”我愤怒地回应他。

  黑大个色迷迷地飘了梅芬一眼对我叫唤:“你不服是不?有种你过来!”

  “过来就过来,你还能把我整死啊?”被激怒了的我也忘记了一切,我就要往前冲。

  梅芬赶紧劝我说:“家新,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不懂吗?”

  梅芬焦急的样子给我了清醒的提示,我也想,算了吧,我惹得起人家吗?我想消火,黑大个却更欺负我了,他指着我说:“你个小杂种,咱们走着瞧,我他妈不扒你一层皮,我就不是你爹!”

  我疯狂了,我拼命的要去打他,黑大个能服我吗?他更想教训我,‘头儿’怕我吃亏,赶紧拦住黑大个说:“拉倒吧,家新,快走吧。”

  “不行,他也太欺负人了,凭什么张嘴就骂人?”我不顾‘头儿’的阻拦,冲到了黑大个的身边。

  黑大个见我不怕他,就像恶狼一样朝我扑来,他对着我抬起腿就是一脚。我一闪身躲过,急速伸手抓住他的腿,他毫无防备地摔了个仰八叉。这下子他可恼羞成怒了,从地下爬起来,顺手捞起立在门口的连枷就朝我劈头盖脑地打来。

  我一闪身躲过,一把抓住他的衣服靠近他的身子,脚底下一绊,上身使劲一拱,重重的把他砸在我的身子底下。

  愤怒的我挥起拳头对着黑大个的脸就要打,梅芬死劲把我拉开,‘头儿’把我拽走了,这时候黑大个从地下起来已经没有了原来的疯狂,我走了几步回头看梅芬在和他说话,他也没骂我,我还愤怒地盯着他。

  ‘头儿’拉着我说:“家新,这些人你惹不起啊,他以后要找你算帐的。”

  “算帐我怕什么呀?”我还是不服气地说:“有一条命够了吧?”

  ‘头儿’看着倔强的我说:“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长了犄角就怕狼啦。”

  “大哥,他骂我母亲啊,我怎么忍受啊?”我还在和‘头儿’说:“他要再骂我,我就还揍他!”

  ‘头儿’好心的劝我说:“家新,遇到事你别太冲动了,什么事都一样,逼一步山穷水尽,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我和‘头儿’站在距离地窝房不远的地方等大家。屋里的人都穿戴好了,陆续地走了出来,黑大个骑马领大家坐车去。他走到我身边时我做好了继续打架的准备,怪死啦,这小子到我面前没有看我,规规矩矩地走了,大家离离拉拉地跟在他后面。蓦地我想起了外国的谚语:对豺狼就得动刀子,对恶狗就得用棍子。

  我在人群里走着,梅芬赶来把我喊住,她拿了个行军用的水壶还有棉大衣和我说:“你把这个拿着,少遭点罪。”

  我还在气头上呢,我感觉梅芬对我是假惺惺的,因为我看她和这个黑大个很亲热的在说话,也看出来黑大个有蕴涵的色迷迷的眼睛在缠绕着她,和这样的杂种有共同语言的人能是好人吗?

  “不用,大伙都没有,我要它干什么啊?”我拒绝了梅芬的热情,说着急忙就要走。

  梅芬拉着我说:“你拿着,看你穿这点衣服,到大山里还不冻死你呀?”

  “没事,”我看都不看她说:“山里有大火呢,能冷吗?”

  她把棉大衣和水壶塞给我,目光里带着真诚和我说:“到山里救火,没这个不行!”

  看着她柔情的目光,我也没说的了,我拿着大衣和水壶追赶大家去了。

  一辆解放牌的卡车停在离我们地窝房十多里外的土路上,上面已经坐了不少衣衫蓝缕蓬头垢面的老老少少的人,这些人和我们一样,都是同命相连的盲流子,也是被抓了劳工去山里救火的。

  大家陆续爬上了卡车,卡车沿着土路奔大兴安岭的德力其尔林场驶去。卡车前面的人扶着车保险杠站着,后面的人都坐在车箱里。

  秋天的北大荒雨水少,风却很大,车在土路行驶卷起了浓浓的灰尘都扑在我们这些人的身上。等车到了林场的时候,每个人都成了土人,头上、衣服上都扬满了灰尘;头发、眉毛和胡须都变成了尘土的颜色,鼻孔、眼窝和面部凹陷的地方尘土聚集得更多,所有在车上的人都改变了自己的面孔,就连嘴里都是泥土,上下牙一咬,就沙沙地做响……

  周部长和黑大个坐在驾驶楼里,他们出来都干干净净的,他们看了我们的模样都发出了开心的狂笑,黑大个把这个狂笑还赏给了我,我心想这小子真不是个好饼,他跟我吃了亏,能不收拾我吗?我心里也做好了准备。

  道路不平坦,三百公里的路程卡车走了七个小时。等我们来到目的地的时候,林场宽敞的大院里已经来了二十多辆的卡车,大院内有上千人都是来救火的。在这里我看见了姑家的小儿子,我的姑表弟福生。

  我走到福生面前说:“你也是来救火的?”

  “是呀,救火好啊,救火给好吃的,工分还高呢。”福生高兴地说。

  这支来救火的队伍成员复杂,有各机关来的职工,也有抓来的盲流子,还有很多是从老屯子抽调的农民。北大荒所有的农活,割黄豆是最苦最累的,二里多地的长垅,一人抱一根垅,弯腰就得割到地头,北大荒的人管割黄豆叫狗撵兔,就是形容速度快。割黄豆的活累不说,豆荚扎手更是痛苦的事儿,半个月下来,带着手套的手背也都是密密麻麻的血嘎巴。福生是初中毕业刚回队里干活,割黄豆对他来说是痛苦到家了的活,听说到山里救火工分高还天天吃月饼,就哀求队长派他来的。我们这些盲流子都是姑姑队里的亲属,在划分救火队伍的时候就把我们安排在一起。

  福生扯着我的手高兴地说:“二哥,你讲的故事真好听,有时间你就讲给我听好吗?”

  我点头答应了福生的要求,福生乐得拽着我的手直蹦高。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等我们到林场的时候给养车早就到了。小半夜和福生说得都不是假话,给大家分发的真就是月饼和饼干。按着周部长的吩咐,大家下了车,还来不及抖掉身上的尘土,就去领取食物。每个人五斤月饼十斤饼干,看着饼干和月饼,大家的情绪都很兴奋,要知道那年月这么多好吃的谁家能有钱买呀?尤其我们这些盲流子,看到这好吃的东西,都高兴得忘乎所以了。大家刚领来月饼和饼干就吃,可是很快就发现灾难了,没有水,饼干和月饼下咽是艰难的,几块饼干吃过,嘴里的腮帮子和牙床子就起了血泡……

  队伍集合了,旗里防火指挥部的总指挥给我们训话,他是旗武装部的部长,他要求大家行动要听指挥,谁要是不听指挥出了“事儿”就自己负责。总指挥说的“事儿”就是迷路和死人,北大荒到森林里救火烧死人和迷路的事儿经常发生,原因就是盲流子根本不懂森林救火的常识,森林里大火燃烧的速度快,不小心就被大火给吞掉了,要是乱跑就容易迷路,迷路了那也就成了野兽的美餐。他简单地说了点自救的常识,大家就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朝山里走去。

  那个年月大兴安岭春秋发生森林火灾是经常的事儿。当时有无数天南地北跑来的盲流子到林子里去挖药和采木耳。这些人在林子靠山的地方挖个地窨子,他们在林子里住,在林子里吃,也在林子里生火取暖。春秋风大茅草干燥,林子里树叶和杂草还厚,稍微不小心就发生森林大火,有时候大火一烧都是几十天,燃烧的面积都有几百和上千平方公里。火灾后盲流子害怕被抓就跑没影了,当地政府就得组织人力来救火。因为火灾大都是在春秋农忙的时候才能发生,生产队正是农活紧张的时候,所以抓盲流子来救火就在情理之中了……

  这次森林大火是从德力其尔南面三十公里的地方向北燃烧的。南面的明火已经被扑灭了,向北面燃烧的速度很快,我们这一千多人的队伍就是要阻挡向北燃烧的火头。

  在森林救火阻挡火头就是用以毒攻毒的做法,烧出一条火道,让大火到这儿就停止燃烧。

  队伍跑到火头北方二十多公里的地方进山东走,第一梯队是少数人在前面点火,第二梯队稍多的人是专业扑火队,紧跟着就把左侧的明火扑灭,留下右侧的明火迎着火头去汇合。大部队人马拉开距离在后面看护火道,防止死灰复燃……

  有经验的救火人走在第三梯队队伍的最前面,这就少走了很多的路,体力也能保持不消耗。我们这些没经验的盲流子就外行了,跟在队伍后面慢慢地挪腾,渐渐地走进了深山老林里面,队伍最后头押阵脚的是骑着马拿着枪的森林警察,他们手里有皮鞭,谁要是疲劳了坐在地下不起来,挨皮鞭子抽可是常有的事,小半夜来的时候高兴,就想着享受饼干和月饼,往山里走了十几里他就浑身发软了,他躺在地上想不走,森林警察两鞭子就打得他嚎叫着抱头鼠窜。森林警察打人是为了你好,原因是怕你倒在草丛里丢掉,遇到野兽把你打了牙祭。

  回来后大家都认为森林救火是个比蹲监狱还要遭罪的活儿,白天疲劳干渴还是小菜一碟,到了晚上可就品尝到了更大痛苦。

  黑夜降临的时候,指挥部下达了原地休息过夜的命令。听到命令,大家酸软的腿都不约而同地就地瘫下,这时候再走一步都很艰难。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饼干和月饼,可是干噎的滋味谁能体会到啊?饼干在嘴里上牙膛沾着不动弹,想咽一口也十分地艰难。有经验的人都带着水壶和棉大衣,自己吃着饼干慢慢地用水溜着,管咋的还能填饱肚子。然后穿着棉大衣躺在地上就进入了梦乡。

  我们这帮盲流子可就惨了,就我有个背壶装着水和棉大衣,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梅芬帮了我的大忙。这时水是宝贵的,老屯子来的人相互没有要水的,都知道水就是自己的生命。我没这个经验,水壶拿出来,十几个人你一口他一口,很快壶底就朝天了。临行的时候周部长和黑大个也说过叫我们带水壶,告诉我们森林里没有水源,可是跑盲流来的人谁有这个备品啊?水没有了,我的嘴里也起了血泡,饼干在嘴里只打团也咽不下去。

  好在是头一天晚上,肚子里是寡妇老婆生孩子,还有点老底,稍微饿点还能忍受。行走的疲劳和困倦侵袭着每个人,大家依偎在一起,倒在地上很快就没了声音了。我还算有福,穿着梅芬给我带的大衣,再加上大家互相靠得很紧,身子还有一些暖意,我划拉一些树叶和茅草铺在身子底下,倒在上面很快就进入了酣睡之中。

  深秋夜的森林里温度很低,没穿大衣的人很快就被冻醒了,很多人的兜里都有火柴,可是指挥部有严格的规定,谁要是点火取暖立即就抓你,原因是为了扑火,怕你点火取暖再变成火灾的燎原地。

  没穿大衣的人起来了,浑身瑟瑟发抖,上下牙均匀地打着颤栗得声音,身子抖得就像跳大神的来了神一样。为了抵御寒冷的攻击,大家不得不拖着浑身的疲劳在原地小跑,用这种办法来增加身体的温度。到了半夜,森林里的温度更低了,穿着棉大衣的人也被冻醒了,我好在睡了一大觉,基本还解去了很多疲劳,但是为了取暖,也不得不在原地小跑。

  夜空是晴朗的,透过树梢望天,星星一个劲地眨着眼睛,很可能它也奇怪,这是什么动物在发神经啊?北斗星好像定在天上一样,时间过得慢极了,好在它还没停滞,我们饱尝了艰难的折磨,终于熬到了天亮……

  指挥部下令叫我们吃早餐,这早餐可就更艰难了,一点水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吃下去呀?饼干和月饼在嘴里成了干面子,想咽一口都是艰难的,口干舌燥,嗓子直冒烟,嘴里连吐沫都没有,怎么吃东西啊?饼干和月饼也成了摆设。饥饿、寒冷和困倦在困扰着我们这些盲流子,小半夜厚着脸皮去找一个他认识的亲戚想讨口水喝,结果是碰了一鼻子灰,水就是生命,谁舍得把生命给你呢?

  我在老队的人群里找到了福生,福生这时候憔悴得没了精神头,后悔的说:“我哪知道救火这么遭罪啊?完了二哥,再有两天我就得死了……”

  福生的水也就剩了半壶,他知道了我的意思,把水壶给了我,可是看着他痛苦不堪的难受样,我只喝了一小口,滋润了一下干燥冒烟的嗓子。

  姑家的生活很好,在北大荒最富裕的生产队里他家也是最好的户。福生有四个姐姐,就他这么个宝贝儿子。在家可以说是姑姑和姑父的掌上明珠,吃的穿的都可他需求,家里这么好的条件,到这来遭罪,完全出乎福生的意料。

  太阳终于缓缓地爬出来了,身上有了一丝暖意,太阳公公啊,你简直就是大家的救星。困倦侵袭着每个人,大家都看着月饼和饼干饿着肚子,觉没睡好脑袋也都混沌得像团糨子。太阳把身子暖和了,大家都一个感觉,就是想倒在地下就睡觉。

  森林里晚上没有风,天亮风就起来了,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很快指挥部就来了命令,前头的火头燃烧起来了,战斗马上开始,疲劳困倦的我们又被驱赶着朝山里前进。扑火的过程还和昨天一样重复,只是队伍已是疲劳之师。大家都没精打采的,是在踢打、辱骂和森警的皮鞭下在扑火,要是没有皮鞭和辱骂大家都会躺在草丛中就睡过去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所有人的水都断绝了。有水壶的人,壶底也干净了,吃饭成了队伍最艰难的事情,都吃不下去饭,队伍就是不渴死还不得饿死吗?指挥部也知道问题很严重,根据熟悉地理的森林警察说,下去这座山梁就有水源。听到这个消息,浑身没力气的人也有了力气,大家想水喝的念头超过了一切。

  小半夜渴得连话都不说了,我苦笑着逗他说:“肖大哥,现在你要水还是要媳妇啊?”

  他晃了晃脑袋嘶哑地说:“水……水呀,再没水我就要渴死啦!”

  缺水把大家都推到了绝境,每个人都是痛苦的神色。福生看到我了,他绝望地对我说:“二哥,我要是死了,你可把我弄回家呀……”

  我劝慰他说:“福生,现在谁都渴啊,死不了,我听说人要渴死咋也得七天到十天。”

  福生听了我的话,眼睛里有了一丝亮光,他怀疑地问:“真能挺七天到十天吗?”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没有饭吃光喝水人能活七天。可是没有水吃不下去饭上哪去挺七天啊?

  人不该死终有救啊,我们终于上山了,山底下出现一个亘古就没人理睬的荒草甸子,有草甸子就能有水,这是常识。水已经是大家的生命,大家像一群恶狼一样,疯狂地向荒草甸子跑去。

  草甸子的低洼处有水,可是这水怎么喝呀?水上面厚厚的青苔锈迹斑斑,一动就散出恶臭的味道,实在渴急了,我拨开这层厚皮一看,露出来的就是浑浊的稀泥汤子,渴急了的人再也没有选折的余地,都拨开厚厚的泥皮,一头扎在稀泥里贪婪喝了一气还在喝。

  我们盲流点的人在喝,我看福生也在喝。我想起了我到他家那天的晚上,姑姑给他茶水喝,他说:“我不要茶水,我要糖水!”

  姑姑拿他当宝贝,马上把茶水倒掉给他兑了白糖水,他看了白糖水不高兴了说:“谁要白糖水啊?我要红糖水!”

  姑姑把白糖水赏给了我,又给他兑了红塘水。在家这么挑剔的福生,也拱在泥浆里喝,得意的样子可比喝红塘水时香甜多了。大家都喝得满嘴是泥浆,就连周部长和黑大个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俩也撅着屁股,扎在泥水里贪婪地喝着,我喝了三气,肚子终于鼓溜了,还想喝,可是胃口实在没了地方……

  千年古甸子的混泥水虽然很脏,可是他还是给大家带来了生命的活力,很多人就着混泥水在吃饼干。这时候指挥部来了命令,望北燃烧的大火已经熄灭,风转了,火势向东燃烧,救火的队伍马上到东面去阻截。

  疲劳的救火队伍在当官的强迫下开始向东方缓缓地行进。晚上的睡眠谁都没睡好,脑袋都昏沉沉的,肚子里再没有食物,四肢疲软身上哪有劲啊?队伍前进的速度就像乌龟在爬行,掉队的人有不少挨了森林警察的马鞭抽打……

  天快中午的时候,队伍里的人相互搀扶着登上了东边的山望。老天爷好像怜悯这些受尽苦难的人,天上渐渐地布满了乌云,接着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气的变化给大家带来了希望,指挥部下令,原地休息待命。

  疲劳的队伍停止了前进,饥渴的人们用手在接雨水喝,还有的人就张着大嘴仰着脸直接享受甘霖的滋润。雨越下越大,干渴的煎熬解决了,我们就着雨水吃月饼还真是一番享受。

  来救火的人没有带雨具的,穿着的棉衣很快就被雨水湿透了。困倦和疲劳侵袭着每个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躺在地上,迅速地进入了梦乡。

  北大荒深秋下雨是个奇迹,雨虽然不大,但是一个劲地下着,躺在地上的人都全然没了感觉,雨下在身上好像是种恩赐,一千多人的队伍都静悄悄地昏睡在这古老的森林里。

  旗防火指挥部的总指挥是个参加过上甘岭战役的老军人,大家都熟睡的时候他还坚持在听总指挥部的命令。二十多名森林警察没有睡觉,等在他面前听从吩咐,森林警察和总指挥的体能消耗差,因为他们是森林里专业的扑火队,有马骑,有雨具和棉衣,还有充足的水和食物。

  根据直升飞机的观察,森林大火已经全部熄灭,总指挥部要求救火的队伍马上回家,总指挥让森警喊大家起来,可是熟睡的人谁能听到啊?

  森警连打带喊才把大家从沉睡中带回了阳间,我也是挨了一木棍抽打才从昏睡中醒过来。听说马上回家,大家都很兴奋异常,目标就是卡车停放的德力其尔林场,到了哪儿坐上汽车,今天就能回到姑姑家了。

  我们是从德力其尔林场北二十公里处东进到森林里的,要是按原路回去走的就是弓背上,这样的话最少还要走四十公里才能回到德力其尔林场,要是从林子里直奔德力其尔林场的方向,估计顶多也就三十公里。大家奔家心切,指挥的话也没听明白就撒了丫子,选择着奔向林场的方向跋涉。

  福生是和我一起在林子里直走的,因为我们看周部长和黑大个在前面走。福生和我都是穿着棉大衣的,浑身都湿透了,走一步都要使出不少的力气。这时太阳出来了,太阳在烘烤着身子,身体的温度也在烘烤湿透了的衣服,每个人的浑身都在冒着蒸腾的热气。

  回家心切,糊里糊涂的我们走了多远的路不知道,可是怎么走也走不出林子。福生恐惧地说:“二哥,咱是不是走错了?”

  我凭着感觉说:“不能啊,咱这是朝西南方向走啊!”

  福生摇了摇头说:“二哥,到林子来的人有走丢的呀,去年就有个盲流在林子里和同伴走散伙的,后来……后来……”

  “后来怎么了?”我知道后来不能是好的结果,还是问了福生。

  “后来叫野兽给撕巴啦。”福生说完了,眼睛里有着无限的胆怯。

  我看了看,同行的还有几十人,李秃子、小半夜和吕义都是跟我们走的,周部长和黑大个还在前头领路呢。周部长和黑大个就是主心骨,他俩有枪,遇见野兽枪还有作用,大家都怀疑是不是走错了,都用期望的眼睛看着周部长,他也蒙了,看了看方向:“我感觉不能错啊,走吧,一个劲的朝前走。”

  大家按着他领的方向在艰难地走着,终于到了一座小山包上。

  大家高兴了,山底下有一个毛草房,袅袅的冒着青烟。

  有房子和人烟就有水源,就能知道离德力其尔林场还有多远,大家像冲锋一样的向山下的茅草房跑去。没穿棉大衣的人负担轻,跑得也快,我和福生浑身沉重,只能跟着负担沉重的人在后面踯躅着。

  等我俩走到茅草房的时候,没有看见一张高兴的脸庞,都是垂头丧气的样子,就连周部长也是阴天的脸色。我的心里一沉,知道又出现了意外,这也意味着还有很多的苦要我们去吃。

  这座茅草房坐落在一个小草甸子的边上,是看护森林的防火观察点,一个精通山林地形的达斡尔族老人在这守侯着。他说:“你们走错路了,这儿离德力其尔至少也有一百里路啊!”

  所有的人都傻了,艰苦地走了小半天,怎么走到相反的方向来了?这不是南辕北辙了吗?大家浑身都散了架子,横七竖八地瘫倒在草房四周。

  周部长恼怒了:“你们就他妈的瞎跑,是谁领的道?”

  他狼烟发了不少,谁也没有吱声,谁领的道你不是也有毛病吗?有人后悔的说:“唉!要是按来时的路走,也早就到德力其尔林场啦!”

  是啊,要是不别出心裁,能跑到这来吗?唉!可能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聪明的傻瓜还不是这几十个人,队伍还在不断的扩大,凡是想抄近路走的人陆续都来到了这里集合,最后能有二百多人呢。

  看房的达斡尔老人说:“这里是很多山峰的汇合点,在山挖药和打猎采耳子走丢的人,很多都能走到这里来,这也是观察站设在这里的原因,一是监察火情,二救助迷路的人。”

  山里的太阳时间短,很快就猫到西山梁里去了。筋疲力尽的队伍已经没有了力气,一百里的山路啊,谁还能走动啊?周部长叫大家补充营养,可是所有人的嘴里都是血泡,牙床子都磨破了出血,有谁还能吃下去饼干和月饼啊?

  就在大家唉声叹气的时候,天空出现了一架直升飞机,周部长说赶紧点火,这飞机是来找咱们的。

  有人拿了两捆看房老人的柴禾点着,还有人在火堆旁用长木棍子系上衣服对着天空摇摆。

  直升飞机真是找我们的,它来到了我们的上空在徐徐降落,大家沸腾了,能亲眼见到直升飞机,这是多美的事啊?

  飞机刚要落地时我也跑到近前想去欣赏,没想到直升机螺旋桨巨大的风力把我们吹得东倒西歪的,地上的柴禾都刮得飞了起来,很多站立不住的人都趴在了地上。飞机停在了茅草房的前面,上面下来了呼盟防火总指挥部的副总指挥,他叫周部长把大家集合起来训话,

  他面孔严肃的说,临撤退就叫顺原路回去,可是你们为什么起高调?听话的人早就坐车走了,发现少了二百多人,干等也不回去,知道是走迷路了,就让直升飞机和熟悉地理的森林警察来寻找,他不放心就亲自来了。

  他清点了一下人数,所有走丢的人都来到了这里,他说:“一个人也没丢,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这回谁也不许乱走了,要是不听指挥,再走丢了没人找你。今天晚上就在这休息,一会做点面食吃,好好睡一觉,明天有熟悉地理的人领你们到德力其尔林场去,汽车在那等你们。”

  看见飞机来时大家都兴奋的不得了,以为飞机是来接我们回家的呢。哪想到找到我们,飞机就要走了,几个森林警察从飞机上搬下来八袋白面,还给留下一些药。周部长和黑大个到副总指挥面前商量要跟飞机走,副总指挥严厉地说:“你是干部,你把队伍领到这来,你走了,他们在这我能放心吗?你明天把人都给我安全的带回去,少一个人就处分你!”

  副总指挥说完就上飞机了,飞机的螺旋桨飞速地旋转起来,大家被风刮得睁不开眼睛。随着巨大的引擎声响,直升飞机离开了地面,渐渐地升上了天空越来越小,变成了个红点,消失在天幕里……

  周部长情绪也不高了,飞机没坐着还挨了训,这小子把火都撒到了大家的身上,他没好气地说:“火场就是战场,为什么你们不听指挥瞎跑?话说好了,谁要是再乱走,我就崩了他,烧水做面片吃吧,养好精神明天走!”

  他讲完话,黑大个组织人烧水做面片,那天的面片吃得好香啊,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还忘不了那顿没油没菜的面片……

  观察站里就一口大铁锅和一口小铁锅,小铁锅是达斡尔老人做饭炒菜用的,大铁锅是老人平常烧水洗澡用的。二百多人要是单用小锅做饭,天亮也做不完啊,没办法就把大铁锅刷了一刷,添满水就架火烧,水烧开了放点盐就往里下面片,煮好了就盛出来吃。

  烧水的大锅虽然是洗澡用的,管咋还能把水烧开,把面片煮熟,二百多人要和二百斤面,哪有那么大的盆啊?洗脸盆、小锅都成了和面的工具,想吃面片哪有擀面杖啊?说是面片,其实就是揪的面疙瘩,大一块小一块的放在锅里煮。

  面食煮好了,餐具也成了问题,老人哪有这么多的碗筷啊?救火的人什么也没有,老人的餐具就是都用了,也满足不了十几个人啊。无奈大家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了,有的找破盆的,也有找干瓢的,总之凡是能盛食物的东西不管干净还是埋汰都派上了用场,没有汤匙,大家就地取材,折个树枝就当了筷子用。

  福生很机灵,他身上有小刀,修理出两双很像样的筷子,他用一双给我一双。他还把老人喂狗的盆子找来了,到水井边洗净,这就解决了我俩盛饭吃的工具。

  人真是要靠环境来改造啊,在家娇生惯养的福生老弟,谁想到能在这用狗食盆子吃饭啊?

  我和福生有了吃饭的餐具,还有很多人啥也没有的,我俩刚盛来面片吃就获得了很多人的赞美,排号等我俩餐具的人已经数不过来了。李秃子的年岁大,他挨了第一号,小半夜和吕义柳春相继排在后面。

  福生在家吃饭不是说咸就是道淡,今天他和我一样,什么也不挑了,就是一个劲地吃,第一盆很快就光了,第二盆也喝完了我俩才打了饱嗝。福生很有趣,从这次救火回来,挑饭挑菜的毛病还真就没有了呢,姑父高兴地说:“孩子要想出息人,就得去遭罪。”

  福生回到家说:“救火的事下辈子也不去了,要是真轮到他非去不可了,认可花大价钱雇人去。”这顿饭吃了五个多小时,晚上屋里外头都是睡觉的地方,周部长还有点人心,让有棉大衣的人都到外头住,没有棉大衣的人到屋子里。黑大个不满意了,他恨恨地说:“死盲流子扛劲,怎么叫他们睡屋子里呀?”

  周部长训斥他:“冻死了你负责啊?”

  黑大个哑巴了,那天晚上,没穿棉大衣的盲流子,总算得到点人性换来的温暖。我和福生都有大衣,半天的折腾,湿透了的大衣也被风吹干了,身上的衣服也在体温的烘烤下都没了潮气。我俩吃饱了,赶紧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睡觉,等到天亮的时候起来,身子是紧巴点不舒服,精神头却都好多了,身上也有了力气。

  太阳出来的时候,大家上了路开始行动,森林警察骑马在密不透风的森林里带路,疲惫不堪的队伍跟着他艰难地蹒跚着。

  “猴头——你们看哪,那个树上有猴头。”福生高兴地喊着。

  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他指的方向,一个毛绒绒的猴头蘑菇长在一株参天的柞树上,距离地面有七八米高呢。大家只能用目光欣赏,谁也没本事把它采下来。猴头蘑菇生长得很有趣儿,发现一株就能在它对面不远的地方找到另一株。

  “都赶紧走,谁掉队了没人管你!”周部长的吼声把踯躅不前的队伍赶走了,

  将近午后的时候,我们终于回到了德力其尔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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