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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断北大荒

作者: 刘杨连生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这是一片很开阔的荒草甸子,一条湍急的河水从大兴安岭南麓窜出来,把这片草甸子撕开,犹如脱了缰绳的野马向远方的嫩江奔腾而去。

  沿河两岸长着密集的红柳,就像护兵一样日夜守护着这清澈而宽阔的河流,在水流较平稳的浅滩成群的鱼儿悠闲自在的游戏着,清澈见底的河水使鱼儿的身段显得十分妩媚动人。

  这条奔流不息的大河叫格尼河,自古以来就沉默于寂静和安宁的环境。公元一九七三年的春夏之际,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盲流打破了它的恬静,原始的草原被这帮不速之客搅闹的伤痕累累,默默承受着这天降的灾难。

  到北大荒来的盲流都怀揣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有的是为了政治避难,有的是为了生计所迫,还有的是带着幸福的梦想;他们到北大荒有跑单身来的,也有拖儿带女来的。

  我是在那年处暑和寒露之间的一天夜里,来到了这个至今还令我难以忘怀的地窝房。

  那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黑色的天幕把草原掩盖了起来,瑟瑟的秋风扑打着身着单薄的我,远处野兽的哀号声接踵地钻进我的耳朵,我跟着“头儿”徒步跋涉了三十多公里,才来到了格尼河边的这座地窝房。

  北大荒地广人稀,地窝房就是给春耕夏锄和秋收的农民集中劳动时修建的。每到农忙季节,农民为了抢作农活就离开家,到地窝房来起早贪黑的劳作,为的就是抢时间加快劳动效率。地窝房搭建得都很粗糙,砌上墙墁上泥、棚上盖、铺上草、再打上炕能遮风挡雨就能住了。

  我眼前这座地窝房是用土筏子垒起来的,上面没有墁泥,裸露的土筏子还长着甸子草,就像关老爷的胡须一绺一绺的,外面秋风一吹,胡须就随风在摇荡,不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屋子里的土炕和地下,凌乱地坐着十多个衣着褴褛蓬头垢面的人,他们都默默的守望着一盏豆油做的灯,灯芯是用棉花捻成的,小碟里盛着豆油,棉花芯放在碟子里,火苗在碟子边忽闪着,很像古刹里的鬼火,这些人在鬼火的忽闪下好似泥塑出来的雕像,都是一副阴森森的令人畏惧的面孔。

  徒步行走使我已经疲惫不堪,跟着“头儿”走进地窝房时我挥身就像散了架子,我俩的腿刚迈进这间阴暗潮湿的地窝房,一个山东腔调的汉子就说:“我操,这么晚了你才回来啊?王祥有信吗?”

  “头儿”的声音很凄凉,他“唉”了一声说:“王祥的腿骨叫人家打折了,老家来的民兵把他带走了。”

  “头儿”的话音一落,满屋子好像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不断的叹息声很不协调的交集在一起。

  这时和“头儿”问话的山东汉子发现了我的存在,他端量我一番惊讶地问:“这伙家是去哪个庙的和尚啊?”

  “头儿”声音低沉的回答:“到咱这入伙的。”

  “哦——你还嫌这人少啊,咋还要人来入伙啊?”带着山东腔的汉子很不满意的说。

  “头儿”低沉的声音回答:“他是顶王祥那个股来的。”

  “你小子才多大呀?也来闯北大荒?” 山东汉子惊讶的说,他的声调里充满了看不起我的意思。

  “我都十八岁了,过年就十九了。”我怕他瞧不起我,把年龄特意说多了一岁。

  我回答完,山东汉子把油灯端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说:“就你这单薄的小体格,到这来不是玩命吗?就你这个青菜坯子,大冬天还不把你冻死啊?真是的,你爹娘就舍得叫你来呀?”

  “唉!谁家孩子爱往庙上送啊?还不是家家都有难唱的曲吗?”一个四川的声音在说。

  接着一个河南的口音在炫耀:“他都快二十了,我可是十七岁就跑盲流呢。”

  “你十七岁跑盲流还值得显摆呀?我十七那年出来当盲流都三年了。”四川口音的汉子在回击河南口音的人。

  大家七口八舌地争讲着,很多脏话从他们的口中毫无遮拦的流了出来。山东汉子没好气的说:“跑盲流还值得显摆啊?都一边歇会去吧!,哎——我说头儿啊,这些人睡觉晚上就要上摞了,这小子到哪儿睡呀?”

  “头儿”把炕上紧挨着的破行李挤了挤,把我的行李塞了进去说:“凑合吧,伙家,晚上挤巴点睡着暖和。”

  他跟我说完又对大伙说:“他亲属把王祥入股的钱都给他掏出来了,唉!都是天涯沦落人,为了活命吃口饭,大伙一起凑合混吧!”

  “头儿”说完,大家一阵沉默,不时有人在长吁短叹着。“头儿”对我说:“伙家,早点躺着吧,这一道走的,也够你呛的啊。”

  徒步一百多里的路程真就够我喝一壶的了,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天黑深一脚浅一脚的不说,身上还背负着来入伙的行李和衣服。好在“头儿”长的身高马大,一路上帮我减轻了不少的负担。尽管如此我还是浑身筋酥骨麻的,两条腿似乎也不听我的话,打开行李卷铺上,就拖着疲惫的身子钻进了被窝……

  我是昨天傍晚才来到北大荒的姑姑家的。颠簸了四天多的行程,走了三千?多的路程才来到姑姑家的,刚到姑姑家还没歇过乏来,姑姑就叫我讲故事,姑姑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她哪知道我逃难到北大荒的酸楚和心痛啊?

  我趴在炕上强忍着身心的难受说:“姑,我哪会讲什么故事啊?”

  “你客气什么呀?”姑姑不高兴的说:“你学上得好,古书看得多,看书多能不会讲故事吗?”

  “这是谁说的呀?”我很诧异的问。

  姑姑很有把握的说:“是你爸来信说的,他能撒谎吗?”

  看书讲故事真是我的长项,可没想到父亲来信竟把我的这点本事传到了北大荒。为了不让姑姑小瞧自己,也想证明父亲来信的真实,更想炫耀自己的本事,我先给讲了段封神演义里《哪吒闹海》的故事。

  一个精彩的段子下来,姑姑和表妹福兰、表弟福生都听得津津有味目瞪口呆的,他们都为我的讲演叫好,刚来时福生和福兰阴沉的脸色都有了灿烂的笑容。沉浸在故事情节里的姑姑还忙着炒了葵花子,烧了开水沏了茶来招待我。

  福兰为了炫耀我的本领,还跑到左邻右舍招来了她的很多朋友来听故事。福兰指着一个身材窈窕、穿戴漂亮的女孩说:“二哥,她叫金慧,是咱的亲戚,她妈我叫姨姨,你得叫姑姑呢。”

  “是吗?”我的目光汇集在金慧的脸上,金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不知道是我的故事吸引了她还是我的机灵拽住了她的眼神,我看着呆呆的金慧问:“你也爱听故事?”

  金慧一愣,长长的睫毛下闪动着明亮的眸子,很真诚地对我说:“刚才我在外屋听到了,你讲的故事可真好听!”

  “是吗?你真愿意听?”我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我问完,金慧看着我很朴实地点了点头。

  姑姑翻开箱子,拿出一把糖球给我塞到兜里说:“你含着糖再吃毛嗑,又香又甜的,再喝点茶水润润嗓子,放开量好好讲给我们听。”

  我尽管浑身疲劳,可是也没办法冷落从出生没见过面的姑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魔力触动了我的灵感,那天讲的故事都是从古典名著里我感兴趣和最熟悉的段子。随着情节的紧张和深入,姑姑家的屋子里挤满了男女老少,就连外屋地也站满了人,还有很多的人竟然趴在姑姑家的窗台上在听。

  姑父是个热心人,屯子里谁求他事没有说不行的,婚丧嫁娶哪儿也缺不了他。我刚到他家,他就为我寻找谋生的路子。

  姑父是老屯子生产队里喂养牲口的,生产队的饲养室几乎是他的半拉家,一年能有一多半的时间姑父是在生产队饲养室度过的。饲养室也是大家上班集合下班分手的地方,所以消息来源的网络既广阔又集中,屯子里谁家有了大事小情姑父肯定先知道。那天深夜,我还在有板有眼的讲故事呢,姑父就兴冲冲地赶回家来,他一进家门就说:“家新,你的运气可真好啊,刚来我就给你找到活儿了。”

  “什么活啊?你还能找到好活儿?”姑姑听《李逵下山》听得正上瘾呢,她很不满意姑父的出现,声音有一股很不高兴的劲儿。

  “咱屯子亲属的那个盲流点,有个小子出事了叫人家给抓走了,我和他的亲戚说好了,家新就去顶他那个捻去。”姑父很得意地对姑姑说。

  “你就瞎扯,他刚到这呀,”姑姑似乎还沉浸在故事的情节里,她狠狠的剜了姑父一眼说,“那些盲流子都是苦活累活都能干的人,家新这身子骨去了还不散花啊?”

  姑姑看我长得瘦弱,根本没瞧起我,很可能以为我是个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的浪荡公子了。她哪里知道我在家已经是大劳力了。在人参地扛帘子,刨参地都是力气活,到了冬天到林业队去砍树和捞木头,我什么苦活没干过呀。

  听了姑姑的话,我说:“大姑,我在队里干了五年活了,怎么也不至于累散花啊?”说着我撸开胳膊给大姑看,“你看我的肌肉,多硬实啊?”

  姑父来看了看我胳膊的肌肉块,用手摸了摸说:“还行,是个干活的料。”

  “死流氓的活,他能行吗?”姑姑还是替我担心,可是什么是死流氓的活,我的心里在划魂。

  “三年的黄牛,十八岁的汉子,干什么还那边行?”姑父有喝酒的习惯,他一边打着酒嗝一边说,“都是有病有灾死的,哪有干活累死的?”

  姑姑不高兴地说:“大伙听故事呢,你捣什么乱啊?”

  “给钱吗?要是给钱他就不找活干了,天天给大伙讲故事听。”姑父说完看了看大伙说:“你们谁给钱哪?给钱他就不走了!”

  姑父借着酒劲,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朝大家伸着,很多听故事的人都蔫不悄的溜走了,这时候金慧却走到了姑父的面前,她拿出来一元钱放在姑父的手里:“大姨夫,我爱听,我给你钱!”

  “你是傻瓜呀?”一个粗重的爷们声在说,“这是五包火柴钱哪,有你这么瘭的吗?”

  “这是我自己挣的钱,我愿意给!”金慧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你的钱也是家里的钱,走,给我回家去!”这个汉子拽着金慧就要走。姑姑赶紧解释说:“老金妹夫,我侄是白给大伙讲的,他能要钱吗?”

  姑父也赶忙跟着打圆场:“你这伙家,小心眼比虮子还小啊?我说要钱,这不是和大伙逗着玩吗?能和大伙要吗?”

  “白听还行,盲流子还想这么容易就赚钱啊?”粗声爷们喷着酒气粗野地说:“臭盲流子到这来,有饭吃就不错了,还想卖嘴片子赚钱,有这好事吗?”

  “老金妹夫,他是我娘家侄儿,他可不是来当流氓的。”姑姑很不高兴的和粗嗓门的爷们解释说。

  流氓这个词汇我明白,盲流?这可是个新鲜词汇,我在家乡没有听到这个名称,等人们都走了的时候我问福生才知道,北大荒的人管关内和辽宁各地来混生活的人统称为盲流。要是光叫盲流还算好听的,还有死盲流子的称呼呢。姑姑叫的更简单,管盲流就叫流氓,表弟福生读过中学,能分辨盲流和流氓的差别。他和姑姑说:“妈,你再别管盲流叫流氓了,哪有你这么叫的啊?”

  姑姑说话声调高,她不满意表弟挑她的错:“盲流和流氓还不是一回事啊?”

  “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表弟也是个犟眼子,遇到事总要和姑姑理论一番:“盲流就是不带户口到处走的人,流氓是……”

  “行了,你可别白话了,我活这么大的岁数了,吃的咸盐比你走的路都多,我还不如你?”姑姑说着不高兴地走出了屋子。

  “你岁数大就说什么是什么啊?你问问我二哥……” 福生还是不让劲,从炕上站起来,把矛头转交给我:“二哥,你说盲流和流氓是一回事吗?”

  我初来乍到的,姑姑火暴的脾气早就有所耳闻,父亲和叔叔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双亲,祖母也就是我的太奶把父亲兄弟姐妹拉扯大的,父亲早就说过,他们小时候都怕大姑,谁要是做了错事,大姑就敢打他们。父亲都怕的人我哪敢惹啊?看着想和姑姑辨别是非的福生,我只好笑着摇了摇脑袋,心里也不清楚怎样说才好。

  姑父看着我笑咪咪地说:“你看这娘俩,犟起来谁也不让谁,你不知道,他俩有时候犟一个小事半宿都不睡觉呢。”

  “我和我妈争讲你也不说个公道话,真理在我这你也不帮我。”表弟愤愤不平地看着姑父说:“还怨屯子里的人说你呀?真就是个老好人。”

  姑父的脾气确实好的出奇,儿子大声豪气地说他也不生气,他没有搭理儿子对他的谴责,转脸对我说:“家新,你掂量一下,要是来串门,就在这呆着,我家也有你的饭吃;要是想在这混日子呢,这可是个好机会……”

  我的肚子里有很多苦辣酸甜,可是我怎么说啊?串门?混日子?究竟是为了什么我自己也说不出来。好在眼前有了这个活儿,也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非工夫吧。为了解决眼前的生计,也为了远离家乡的是非,他还想到了三国演义里姜维屯田避祸的故事,就犹豫着和姑父说:“那我就去干几天看看吧!”

  “干几天看看可不行!”姑父瞪着眼睛和我说:“你要是去,我就给你交入股的钱去,你要是去了,干几天就回来,这钱可就打水漂了。”

  福兰看着我说:“二哥,你可不能去,那地方都是各地来的死盲流子,没有一个好人。”

  “你就瞎说,你知道什么呀?”姑父训斥福兰说,“盲流子都是各地和下荒的能人,都有本事,要是没本事的,到这来能混的了吗?”

  “还有本事呢,有本事还用要饭哪?”福兰根本不服老人的说法。

  “要饭谁没要过?咱家满洲国来的,我和你妈就是要饭走来的。”姑父为人厚道,实话实说:“要饭也是个本事,就你呀!要饭你也要不着。”

  姑父正说着,我的姑姑端着一瓢烧土豆走了进来,他把烧土豆拿到我身边说:“你说爱吃土豆,这烧的可比烀的好吃多了,这是我给你烧的。”

  我刚拿起一个土豆要吃,福生用脚碰了我一下,接着又给我递了个眼色说:“妈,赤壁大战曹操是领着五十三万大军攻打周瑜和诸葛亮的吧?”

  姑姑的记忆力很好,不等福生说完就接茬反驳说:“你呆一边去吧,那叫八十三万大军,你怎么说五十三万呢?”

  福生根本不买母亲的帐,他朝我挤了挤眼睛,又用脚捅咕我一下说:“就是五十三万大军,你怎么说是八十三万呢?”

  姑姑气愤地说:“人家说卤虾,你就说虾酱,问问你二哥,曹操到底是带的多少人马?”

  福生也不示弱,他看着我说:“二哥,是五十三万人马吧?”

  我明知道表弟是在气姑姑,可是又没法断这个官司,就在我为难的时候,姑父哈哈大笑说:“你们别争讲了,土豆都凉了,快吃土豆吧。”

  姑姑把手里的土豆摔在炕上,气愤地说:“土豆凉了算什么呀?他给弄丢了三十万人马啊。”

  姑姑的认真劲引得我们哄堂大笑,姑姑还是分毫不让地追问我:“家新,你说,曹操打周瑜带了多少兵?”

  看着姑姑十分严肃的劲儿,我说:“大姑,是八十三万。”

  “怎么样,我说的对吧!”姑姑气愤地看着福生说:“书是让你白念了,从小就叫你在家干活就对啦!”

  看着姑姑啃死理的劲儿,我和大家又都笑了。

  我躺在地窝房的炕上翻来覆去得睡不着,刚到姑姑家的一幕幕还不时的浮现在眼前。

  今天白天姑姑又听了我讲了一天的故事,姑姑的记忆很好,也有正义感,他、她听着故事对好人很同情,对坏人也很憎恨。在傍晚的时候,姑父领家来一个高个子的汉子说:“家新,他就是你们那个盲流点的头儿,今晚你就跟他去吧。”

  姑姑给我收拾好了行装,我跟着“头儿”披着夜色走出了姑姑的家门。夜幕已经笼罩着村庄了,我跟着“头儿”摸黑向村外走去,就在走到屯子的西头时,一个甜脆的声音在后面喊着:“家新哥……你等一会儿。”

  喊声使我和“头儿”都停住疾驶的脚步,跑来的是金慧,她来到我面前掏出两付白手套说:“给你,割地好用。”

  “我……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啊?”我推开金慧的手说。

  金慧把手套放在我的手里说:“福兰姐说你要去盲流点干活,早晨霜大,不带手套要裂口子的。”

  金慧说完转身就跑了,我还想说什么,只见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幕里,只有轻盈的脚步声留在我的耳畔。

  疲倦的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回忆来到北大荒这瞬间发生的故事。就在我昏昏欲睡,刚要游进梦乡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脸上长着酒糟鼻子的矬子来到我的头上操着我听不太明白的声音嚷着:“躺这么早干啥?八成是想媳妇了吧?”

  还没等我听明白呢,山东口音的汉子就接了茬:“你拿别人当你啊?想媳妇想得着了迷,溜须拍马连命都不要了,到了晚上就凉锅贴饼子——溜了。告诉你,要是再回来晚了,没人下地给你开门,就叫你在外头冻冰棍。”

  “操!没你就这个狗尿苔我就不打伞了?你不开门我还能睡露天地吗?想媳妇,是人谁不想啊?你老子要是年轻时不想媳妇你到哪去出生啊?”这个矬子可不简单,口齿伶俐,反应迅速,说话也充满了辣椒的刺激味。

  那位山东汉子也不是等闲之辈,他趴在被窝里毫不示弱地回应着:“想媳妇也得搬块豆饼照照自己的模样,癞蛤蟆进餐厅,你想的什么高口味啊?”

  矬子知道山东汉子瞧不起自己,他笑嘻嘻地来到山东汉子的头上来了段顺口溜:“你说这话是挺对,要找我就找你小妹,她才十八九,我刚二十啷当岁,你说我俩般配不般配?”

  矬子的顺口溜说得大伙一阵笑声,山东汉子气得坐了起来骂他:“般配个鸟啊?就你这个小模样,装瞎耗子都不用化装,再想媳妇我到乱坟岗子给你挖一个去,你就耐心等着去吧!”

  山东汉子说完,矬子也不让劲,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辱骂斗口,声调也越来越高。大伙都是观景不怕乱子大,山东汉子骂完了大家暴笑,矬子骂完了也跟着起哄,两人都有坚决压倒敌人的气概,很快要有武斗的迹象,“头儿”坐起来劝解说:“快拉倒吧,攒点劲儿,留着明天干活吧。”

  “头儿”的话给两个人有了台阶下,山东汉子顺势躺在炕上:“操,走南闯北的,就没见到这路货。”

  矬子这回没有回应山东汉子的挑衅,他一边脱着衣服,一边哼着送情郎的小调,脸上流露出很惬意的神色。

  地窝房里所谓的炕,只不过是在土坯上抹了层很薄的黑泥,炕面子上没有席子,只是铺了一层甸子草,褥子铺在甸子草上潮湿得厉害,若不勤快点翻腾身子,贴炕那面的皮肉一会就会湿漉漉的。

  夜已经深了,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脑子里不时地回忆起从家离别时的情景,很多难堪的事不断地在脑海里像电影似的闪出。更糟糕的事儿又来了,也许是刚换水土的缘故,肚子一阵揪心的疼痛之后,我赶忙悄悄地爬起来到了屋外头。

  好在这儿的厕所方便,距离地窝房稍微远一点蹲在草甸子里就行。难受的是我的肚子在翻江倒海的闹腾,蹲下不想起来,刚起来不等回到地窝房就还想蹲下。这是我来到北大荒的第二个夜晚,饱尝了北大荒秋夜的沐浴,屁股也享受够了冷风的侵袭和寒霜的扫射。

  傍天亮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折腾空了,我刚想入睡,更大的灾难又降临了。夜里炕铺潮湿,多次到外面又受了寒风侵袭,浑身起了潮湿疙瘩。我连掐带挠也不解决问题,疙瘩痒得钻心,掐完了还想掐,挠过了还想挠;我沮丧的想,我这回真要做孤魂野鬼了,在这荒芜人烟的鬼地方,连个药片也找不到,这是阎王爷摆手啊,还有个救吗?

  懒洋洋的太阳带着眵目糊爬出了东方的地平线。

  脑袋昏昏沉沉的我来到了地窝房门前的格尼河边洗脸,忽然身后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您就是顶王祥那个股来的吗?”

  我蓦地一惊,循声回头望去,只见一位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姑娘也来到格尼河边。她手里拎着木制的水桶,微微地笑着,站在距离我有十步远的地方。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姑娘亭亭玉立的身材真是婀娜多姿,清秀的样子犹如出水的芙蓉;晨曦的阳光均匀地撒在她的身上,好似给她披上了金色的服装,她那俊俏的脸颊上泛着红晕,长长的睫毛下闪动着清如秋水的眸子。

  她的脸上挂着矜持的微笑,陌生而又真诚地望着我。

  我慌乱地擦着脸,点了点头惊讶地问:“你家也在这儿住?”

  说着我看了看距离地窝房不太远的一处茅草房,草房在草甸子里显得很孤独,单调的烟囱冒着袅袅的青烟。

  姑娘半露笑容抬手指着茅草房说:“那儿就是俺家,俺家也是这个盲流点的户,咱都是一起的,有空闲了到俺家去坐坐吧。”说完她嫣嫣一笑,拎着盛满水的木桶趔趔趄趄地走了。

  我的心酸极了,看着她的背影,我好糊涂啊,心想,这如花似玉的姑娘为什么也来当盲流啊?

  “喂,小伙子,你傻看什么呀?可别扎着眼睛啊!”盲流点的伙夫,也就是昨天晚上和矬子斗嘴吵架的那个山东汉子来打水,他告诉我:“这丫头叫卢梅芬,他是庙上的猪头,早就有主了,就是昨天和我吵架哪个矬子,天天晚上去勾搭她,俩人早就有那个意思啦。”

  “矬子”和她扯上了?这可能吗?我简直不敢相信山东汉子的话,矬子哪个模样,这不是鲜花插在狗粪上吗?

  伙夫似乎看出我不相信他的消息,为了证明他的消息准确就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那个矬子叫肖占月,别看他的个头长的蹦高够不着儿马屁股,干活地瓜去皮啥也不是,搞对象那可是个行家里手,不光油嘴滑舌会白话,还真舍得卖力气呢。”

  伙夫看我很认真地听他叙述,劲头也就高了,他兴致勃勃地说:“从打咱们到这合伙种地开始,这小子的眼睛就瞄准这姑娘了,人家盖房子,他贪黑去帮挖筏子,砌墙,割草,和大泥墁墙,啥活都去抢着干,比亲儿子还卖力气呢。”

  “都在一起干活,谁家有事帮忙这有什么呀?”我听了他的讲述,感觉这不能说明两个人搞对象的证据。

  “还有呢,你听我说,”地窝房的门开了,很多人走了出来,伙夫放低声音对我说:“这小子到晚上就溜到老卢家去了,也不知道有啥说不完的话,一呆就是半拉夜。这不,大家都给他起外号了,就叫他”小半夜‘呢“

  伙夫的话没有引起我的兴趣,我感觉这个消息闹心,再加上身体难受哪有心思听这些传言啊?伙夫见我皱着眉头,自己就讪笑着说:“长的赶不上猪八戒他二舅,穿的裤子都开裆了,耗子都不在他家过日子,还做美梦惦记七仙女呢!”

  伙夫说着一手拎着一只水桶,迈着有力的步子走向地窝房。

  我到地窝房的第一顿早饭就是大茬子干饭土豆汤。小半夜在吃饭时又和伙夫吵了起来。他到菜锅盛汤的时候自己亲自动手从汤锅里撇漂浮的油花,大家都在看着他的精彩表演,伙夫没好气地训斥他:“就你的嘴构造特殊,猪嘴獠牙的样子还想品点滋味出来。”

  小半夜的脸皮是够厚的了,伙夫直门嘟囔他,他头也不抬,眼睛盯着锅里照样在撇油花,伙夫气得大声吼着:“要捞,你就脱了裤子下去捞!”

  小半夜也不是让人之辈,他终于忍耐不住了,一边轻轻地撇着油花一边回击伙夫:“怎么的呀?这是你家的呀?要是你家你花钱请我捞去,我还不一定去呢。”

  伙夫也真发怒了,他狂吼着说:“我看你是毛驴子和牛顶架,真就不想要你的驴脸了!”

  大家被伙夫犀利的话语惹的狂笑,小半夜也不生气,还是照样在撇油花,他眼睛不看伙夫,嘴却不让劲:“黑瞎子敲门,你是熊到家了,老子想补点油性你还发火,你也太不孝敬了。”

  “看你哪个尖嘴猴腮的小样,还想当长辈?”伙夫冷笑着说:“我要是有你这样不要脸的老人,我就掐死你。”

  “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我就在家养老了,哪能出来跑盲流啊?”小半夜的嘴丝毫不比伙夫逊色,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真是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大家都在看热闹,不想说他俩,都跟着起哄和用筷子敲碗制造闹心的噪音。

  伙夫很感叹地说:“老天爷造人也没个章法,就这样的损种怎么还叫他来托生人啊?真白瞎了你爹妈的力气了。”

  “你好,老天爷把你造得到是水光溜滑的,你也没出息个人物,不也是来当盲流吗?”小半夜的语言也很挖苦和尖刻。

  他这俩人斗嘴要是没有劝说的,看起来很难分出胜负,关键的时候还是“头儿”出面解围:“别叽咕了,天南地北的凑到一起,这也是缘分,和气点不好吗?听我的话都少说一句吧。”

  小半夜端着飘着油花的碗,凯旋地离开了汤锅。话他是不说了,可是他到伙夫的面前把脸一扭“啪”的吐了一口。伙夫在他身后“嗤”的擤了一下鼻涕,屋子里所有的人又是哄堂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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