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城堡

孤独城堡

　　一

　　阿族已经死了，是昨天晚上死的。

　　中午的时候，母亲用青叶水帮阿族洗了身子，到了晚上，阿族对母亲说，妈妈，天上有好多星星，妈妈，我要死了吗？

　　然后阿族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阿族以前是一个好孩子，一直都是。

　　那时候阿族还没有上学，但他已经比其他的孩子懂事了。

　　有一次阿族跟一群同伴玩，玩着的时候，阿族退了出来，离开了他的伙伴，他想他绝不会再跟他们一起同流合污了，把活生生的蚂蚁烧死，再集体用灰臭的尿把它们冲走，他认为这是在作孽，在践踏生命的可贵，在蔑视弱小的生灵，他们终究会遭报应的，天打雷劈，或者是半夜被鬼捏死。

　　阿族气愤地离开了那乌烟瘴气的鬼地方，跺着脚丫来到了河边，河水清澈得像一面镜子，深深地映着湛蓝的天空，时而飞出几只落水鸟，箭一般地从天空中落下来，点着水面，泛起长长的波纹。河的对岸空旷辽阔，发光的沙子，石头，像阿族梦中那位神秘老人赐给他的宝物，他多想到对岸去啊，拣起石头，抓着沙子，躺着睡觉。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还没有学会游泳，他不能像阿强那样，可以来来回回的游两次。都是因为隔壁家的大叔不好，他说阿族年纪还太小，不能教他游泳，其实阿族已经不小了，他觉得和周围的伙伴相比，他肯定会更胜一筹。不管别人把他怎样看待，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阿族小心翼翼地沿着石梯走下来，站在用来拍洗衣服的石板上面，望着对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弯下腰，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水中的自己，阿族对着自己笑，自己也对着阿族笑，阿族扬起双手，恶狠狠地做了一个鬼脸，水中的自己也毫不客气地做着鬼脸，一点也不逊色。阿族撇撇嘴，对着自己说，咱们来握握手吧，然后把手伸向水面，可阿族的手刚碰到水，水中的自己已经变得支离破碎了，阿族突然觉得很孤独，连自己也在躲避着他。

　　阿族重新站了起来，望着对岸。对岸的石头，沙子也在亮闪闪地看着他，偶尔间，他的嘴角露出了微笑，因为阿族知道，明天母亲就要送他去学校读书了，虽然他还不知道，学校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读书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但是去年的时候，他已经听阿强说过了，那里绝对是个好玩的地方，而且阿强还说得振振有词，说什么有一个漂亮的大女人会像奶奶一样，唱歌给你听，而且还有大个子发明师在那，他能发明出很多好玩的游戏。

　　想着想着，阿族就开心地笑了，说不定那位神秘老人也住在那儿，那样的话，阿族就会得到很多好吃的或者是好玩的东西。所以，阿族决定现在就起身回家，晚上好好地休息，等到明天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美好。

　　阿族沿着回家的小路一蹦二跳，轻松无比。两旁的花儿引人入胜，高大的樟树随风摇曳，欢快的鸟儿叽喳自鸣，各得其乐，时而飞来一只蝴蝶，又匆匆地离去。阿族就这样回到了家，像往常一样，在家的大门口，用两只灰白的小手不停拍打身上的尘土，直到自己觉得满意了，才鬼鬼地进屋。虽然阿族已经胸有成竹地认为这样可以隐瞒一切，可母亲还是知道他到过河边，这让阿族觉得母亲就像是一个巫婆，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母亲告诉阿族，以后不准去河边了，她说那里有抓小孩的水妖，下次再去的话，准被抓去当苹果吃了。

　　阿族早早就洗完了澡，爬上床，安稳地睡着了。

　　二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准备好了白粥。阿族晃头晃脑地去洗了个脸，母亲从菜柜里端出一碟咸菜，给阿族吃。阿族半眯着眼睛折起筷子往嘴里扒了几口，然后对母亲说已经饱了。母亲收拾完饭桌后告诉阿族，呆会儿去到学校的时候，要听话，别到处乱跑。

　　到了学校的时候，阿族真的很听话，没有到处乱跑，只是在一旁紧紧拉着母亲的手。脑袋偶尔会东瞧瞧，西望望。

　　阿族对眼前的一切事物都觉得极为陌生。阿族甚至会害怕，因为这里的楼房如此的古怪，而且屋里面还发出了吵闹的声音。

　　其实阿族以前也来过学校一次，就站在学校的大门口，望着里面的一切，一大群人跑来跑去。

　　现在阿族已经是一名学生了，老师告诉阿族，好学生应该每天戴着红领巾，所以阿族每天都戴着红领巾，整整齐齐的。

　　每次放学回家的时候，阿族都会告诉母亲，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还有老师说过的话，而且阿族总是能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完成得很好，到期末考试的时候，阿族还在班里考了第一名，所以到了第二学期，阿族就已经是一年级的班长了。

　　转眼就过了一年，阿族已经读二年级了。那时候阿族还学会了唱歌，所以在家的时候阿族经常会唱歌给母亲听：我去上学校，太阳比我早，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小书包……

　　那天的阳光很灿烂，阿族早早就来到了学校，比往常一般的早。其实阿族很高兴，因为今天的风吹得好凉爽，而且阿族还唱起了歌儿，为了路边的花儿而歌唱，为了天上的太阳而歌唱，为了家里的母亲而歌唱，这样想，阿族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了。

　　到了上课的时候，老师公布了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毫无疑问，阿族是班里的总分第一名。老师还说，明天学校会举行颁奖校会，为得奖的同学发奖状和奖品。

　　阿族想，明天肯定是个好日子。所以现在阿族应该好好地听老师讲课，认真地学习。等到明天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美好。

　　第二节是体育课，其实阿族也很喜欢运动的，他和其他的孩子一样，调皮，喜欢爬树，追人儿，躲兵兵，折纸飞机。可是今天上体育课的时候，阿族觉得全身很累，而且头还有点眩晕，所以阿族告诉老师，他要坐下来休息一下，等好点的时候再跟同学们一起玩。

　　阿族以为一切都会过去的，他抬起头看了一下头顶的太阳，太阳照得耀眼，发出蓝色的光芒，阿族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梦里，周围很安静，他什么也听不见，一群人在围着他。

　　三

　　阿族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母亲在一旁看着他，静静的，没有说话。阿族问母亲，妈妈，我已经睡了多久了？母亲没有回答他，只是一直流着眼泪……

　　在医院过了五天，阿族告诉母亲，妈妈，我想回家，我们回家吧。

　　阿族和母亲离开医院的时候，医生告诉阿族，小孩子要听大人的话，每天要按时吃药，不准到处乱跑，在家好好地休息。阿族拉着母亲的手，拼命地点头。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让阿族吃了药，阿族告诉母亲他已经很累了，所以阿族很早就睡着了。

　　这样过了很多天，阿族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了，脸色如此的苍白，漆黑的双眼仿佛只能看到灰色的墙壁，而那蓝色的天空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了，好像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无穷无尽。

　　阿族告诉自己，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像以前那样，变得美好，当太阳出来的时候，阿族依然会背着小书包走在上学的路上，戴着整整齐齐的红领巾，唱着歌儿，阿族还会像往日那样，坐在教室里认真地听老师讲课，还有那张红色的奖状……

　　四

　　那天母亲不在家，阿族决定一个人到外头走走。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过了，不知道外头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热热闹闹的。

　　所以阿族小心翼翼地走着，他来到了以前经常跟伙伴们一起玩的地方，那里还是像以前那样，有着一群小孩子，追追赶赶，到处是欢笑声，只是阿族现在已经不在其中了。

　　阿族就这样看着往日的伙伴，幸福地看着。然而欢笑声很快就停止了，他们都看着阿族，流露出一丝丝的害怕，然后他们全都跑开了，只有阿强还站在那里，望着脸色苍白的阿族。阿族努力地微笑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声音：阿强。

　　他们都说你快要死了，你得了白血病，没有人医得好你了，阿强就这样大声地说着跑开了。这里突然变得很安静，这里仿佛没有人会再来，这里好像是一个没有声音的长梦，这里什么都没有了，这里只留下了一片无穷无尽的寂静。

　　阿族告诉自己，一切都会过去的。所以阿族离开了这里，他决定去河边，看看那亮闪闪的石头和沙子，然而石头和沙子也不存在了，因为可怕的河水已经覆盖了整个沙滩，覆盖了所有的一切。

　　阿族只好回家了，因为母亲会因为阿族不在家里而担心，阿族并不想这样，他不想让母亲担心自己，所以阿族决定现在就往回走，一直走回家里，告诉母亲，自己很好。

　　阿族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站在门口了。阿族看着母亲的脸，努力地微笑，妈妈，别哭了，一切都会过去，我会好起来的，等到明天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美好……

　　那天中午的时候，母亲用青叶水帮阿族洗了身子，村里的人说，人死之前洗了青叶水，下辈子会过得健康幸福。

　　到了晚上，阿族跟母亲说要到外面去看夜晚的天空。阿族微笑着说，妈妈，天上好多星星，妈妈，我快要死了吗？妈妈，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到明天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美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