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天星,首都克尔威伦,白鹤街。
从牧瑀的驱鼍城到圣神的素馨殿必然经过白鹤街,白鹤街也是克尔威伦官员上朝的必经之路。
她右后方那辆宝石蓝色的轿车应该是炽天使长金芒的车吧?今年东风医馆考试入围的人比往年都多,连她的私人医师都被叫去当主考,据说还生出一档事端来,金芒该是刚刚解决完那件事,来向圣神汇报的。
她左后方那辆银灰色的轿车该是力天使长楚随云的吧?今天是琴溪音乐学院百年校庆,连她的私人乐师都被请去,像楚随云这种教育界的最高长官没有理由不被邀请,他人既然在这出现必是校庆已经结束。
这两辆车一直跟在她后面,不敢超过她。
突然,一个孩子横冲过街道,孩子的前面是一只小狗,孩子只顾低头追狗,没有看见牧瑀的这辆车——就算看见了,也躲不开。
牧瑀的司机不顾一切,猛打方向,急踩刹车,在车马上就要撞上孩子的时候将车停住。因为他知道,牧瑀是最痛恨官员伤害平民这样的事。今天这种情况下,她是宁可自己受到伤害也不愿撞到这个孩子,司机很了解自己主子的性格,所以他选择了刹车,虽然这可能会让牧瑀受到一些惊吓,可他知道,他这么所是对的。
的确,司机的决定是对的,在任何时候都对——除了今天。
牧瑀的车横着停在了街中央,可她车后一蓝一灰两辆车丝毫没有停的意思——不但不停,反而加速,向牧瑀的车急驰而来!
这是什么人,竟连性命也不要?
牧瑀人在车里,看得清清楚楚,这两辆车里根本没人,这是两辆受人遥控的车!
她更加清楚的意识到,这绝对不是金芒和楚随云的车,这两辆车是来要她命的!
两道银丝,细、亮、疾,从牧瑀的车中射出,正中两车底盘。
两车立即改变了方向,冲着道路两旁冲了过去。
爆炸,火光冲天。
车毁,人未亡。
那个追狗的孩子早已闪到了一边,他其实也不是什么孩子,只是一个侏儒,穿了件孩子的衣服,匆忙间辨别不出罢了。
他见一计不成,立刻喊了句:“射!”
埋伏在街道两旁的一百零八枚狙击手便一同开火,这一下,牧瑀非被射成筛子不可。
这时,车门打开了,从车里走下一个人,他的动作很从容却非常的快,快到比一百零八枚狙击手射击的动作还快。
他一走出车门,侏儒男子便觉得眼睛晃了一下,那人的一头长发是金色的,反射着阳光,令人目眩。
那个人抬了抬手,仿佛是在整理衣服,侏儒男子又觉的眼前银光一闪,所有的炮火都停下了。
一百零八枚狙击手翻身倒地,就在射击的一瞬间,全部丧命。
侏儒男子感到一阵强烈的寒意,他遇到了魔鬼不成?只是抬了抬手,竟能杀人在一瞬间!
他没有时间考虑这么多了,那个金发的人衣袂一飘已到了他的身前,一枚细长的银色的针已对准了他的眉心。
侏儒男子又惊又奇,这个瞬间杀敌的人最多不过十八、九岁,金发及腰,钢蓝色瞳孔冷光森森,贵族般英俊的面孔带着冷漠傲然。
“是你!你竟会离开驱鼍城!”
侏儒男子虽然没见过这个金发少年,却是听过他的大名,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个金发少年是驱鼍城的禁军侍卫总长,负责驱鼍城守卫工作,不会轻易离开才会制定了这样一个计划。
可是他失策,太失策了!不但计划失败,还被对方制住,他有一种感觉,他如果落到这个少年手上,一定比死还难过。
金发少年的面孔如同天神一般高贵,他说话的声音也是冷的。
“你是自己说出幕后主使,还是我逼你说?”
他什么也不能说,他还有希望——
地面“砰”的一声,突然裂开,一管狙击炮忽从地下直轰牧瑀的轿车。
侏儒男子桀桀的笑,他就不信这金发少年不去救牧瑀,他一动,他就有机会脱身。
金发少年果然动了,他从容不迫的说了一句:“看来你只是喽罗。”手上的银针便向前一送,侏儒男子顿时倒地身亡。
身后,已是一片火海,牧瑀还能活命?
有何不能!
就在轿车爆炸前一瞬间,车顶突然掀开,一条黑影霍然而起,银光暴长。
躲在地下偷袭的人甚至还没有露出地面,银光就射进了地里,他再也不用出来了。
玄衣人落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张通体银白的弓,而一转眼,弓就不见了。
他对着金发少年得意的笑,这是一个和金发少年年纪相仿的俊美少年,但他脸上的表情却生动多了。
古典气息的脸庞刻画出儒雅的五官,一头秀丽得短发像乌鸦的羽毛一样乌黑光泽,他的眼睛是银色的,如夜空的月光般皎洁,然而在这样一双明亮睿智的眼眸中却隐藏着一种魔性,他像一个学问渊博的学者却有着太过凌厉的目光。
金发少年看到玄衣少年,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了,超越了年龄的冷漠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快。
“我早说不用我们一起来,这些人根本不堪一击。”他冰冷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
“若不杀鸡儆猴如何阻止一批又一批的杀手。”
“我们杀鸡儆猴也儆了两年了,没一个长教训的。”
“我倒是希望我们的主教大人可以长长教训,不要总以为自己是无敌铁金刚……”
玄衣男子的话没说完,两人手腕上的通讯器就发出尖锐的响声,那是报警的信号。
迅速看完内容,两人都无奈的叹了口气,脚下运功,几起几落之间,人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天界,天星,首都克尔威伦,驱鼍城。
从牧瑀的驱鼍城到圣神的素馨殿其实未必非要经过白鹤街,另有一条小巷可以到达,只是这条小巷并非官道,牧瑀平时不走罢了。
平时不走不代表今天不走,牧瑀是个谨言慎行的人,对自己的要求非常严格,她决不会因为有人要刺杀自己就影响了自己的正常工作,所以今日她才会让她的两个心腹从白鹤街引开敌人视线,自己则走这条小路。
牧瑀很清楚她是个有很多仇家的人,作为一名官员她太刚正,铁面无情,所以很多人都想要她的命,她已经不在乎对方是谁了。无非是一些被她正法了的官员的余党雇佣了杀手,杀她报仇,这种事她要是都记在心上,有十个脑子也不够使。
牧瑀现在是一个人,虽然她的四个心腹都叮嘱过她,绝对不能单独行动,但她还是意识不到今时今日她对天界的重要。她是天界的第一文官——主教神宫,圣神倚重她,百姓拥戴她。
她只是在其位,谋其事,仅此而已。
所以她没有听从四人的劝告,独自赶往素馨殿。
可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发觉自己被跟踪了。
牧瑀是个彻彻底底的文人,一点防身技能都没有,她甚至连枪都不会开,所以当她一个人的时候,杀她就变得容易多了。
可是牧瑀此刻并不害怕,因为这个跟踪她的人没有丝毫的杀气,她只感觉到自己被一种深沉的悲凉的思念之情包围着。
这一定是一个苦多于乐的人,这个人一定长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才会在精魂里呼吸中沉积了这么凝重的感情。
想到这一点,牧瑀几乎想找这个人出来,听她倾诉,帮她找出结症的所在。
于是她环顾四周,可是什么也没发现。
也是,既然是暗中跟踪,怎么可能让她发现行迹。
牧瑀回过头来,她吓了一跳——她所谓的吓了一跳就是瞪了一下眼,愣了一下神。没有人能发现她这个动作,她的脸上带着一张面具,没有人看过她的脸。
因此,这个悄然出现,吓了牧瑀一跳的人也没能看见。
这个像幽灵一般出现的人是个女子,小麦色的肌肤,酸橙色细长的眼睛,目光阴冷的盯着牧瑀。她的手腕上套着一个金属护腕,里面伸出一把剑,剑上有血,正在一滴一滴的向下淌。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站在牧瑀面前,她也丝毫不会感到恐惧,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恐惧的感觉了。牧瑀只是觉得悲哀,具体为什么她又说不清。
“我叫段干锦屏。”女子一上来竟自报姓名。
她等着,等着看牧瑀的反应。牧瑀没有反应,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摘下你的面具。”段干锦屏的第二句话就要求牧瑀去做一件她不可能做到的事。
“不行。”这一回牧瑀严肃的回绝了她。
段干锦屏暂时没有强迫她,而是问道:“你叫牧瑀?”
牧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认为没有意义,对方根本知道她叫什么。
“这是你的真名?”段干锦屏继续问道。
牧瑀顿了一顿,说:“当然。”
“那么,我一定要看你的脸!”段干锦屏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十一年,她找一个人已经十一年了,她吃的苦暂且不说,她再也忍受不了积压在她心中那种沉痛的感情,她觉得如果她再找不到那个人她就要崩溃了!
牧瑀是她最新锁定的目标,他们有着同样的名字——虽然同音不同字,他们还有一样的冷漠和倨傲的神情,段干锦屏几乎认定牧瑀就是她要找的人了!可是她还差一步,她没有见过牧瑀的脸。
从牧瑀上任那天开始,她监视牧瑀已经两年了,却一直没有机会接近她,更别说摘下她的面具。可是,今天,是一个连她也想像不到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牧瑀竟然未带护卫,孤身一人!于是她跟踪牧瑀,却发现这里埋伏着另有一批人,明显是要刺杀她。
这些人真碍事,她心中一有这样的想法,手上的剑就动了。
于是那些原本要杀牧瑀的人都死在了她的剑下。
今天对她来说很重要,她决不许任何人影响。
“我不会让你看我的脸的。” 牧瑀的声音透着冷漠。
“如果我硬要摘呢?”段干锦屏曲身上前,脸色凝重。
“会启动里面的机关,我的脸立刻就会烧毁。”牧瑀说这话时很平静,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
段干锦屏有些惊讶,“你宁可毁容也不让别人看你的脸?”
“我对我最重视的人发过誓,一旦入朝为官决不以真面目示人,我不想破誓。”
段干锦屏酸橙色的眼睛盯紧了牧瑀,她知道她不是在说笑。
确定了这一点后,段干锦屏的手上突然一阵急点,牧瑀周身的穴道便被制住。
“我可以把你带回去,慢慢研究如何破解面具里的机关。”段干锦屏的执着绝非一般。
她伸手去扛牧瑀,却忽听耳边一阵劲风,她挥剑一格,竟是一道激光。
不!是数道、数十道、数百道激光。
简直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几乎躲不过,如果不是她自幼在苛刻的环境下长大,如果不是她习惯了面对生死,她也许真就丧命于此了。
她腕上的钢剑挥舞得如一面密不透风的墙,使激光近不得她身。即使这样,她还是中了五、六下。她受了伤,流了血,竟似不觉,仿佛伤不是在她身上。她只是心有余悸,这地方还有其他人,而她竟然没有发现!
要多少人才能发出这么猛烈的攻击?要多准的枪法才能只射杀她而不伤到牧瑀?
想到这些段干锦屏不禁有些心寒。
但是她毕竟也是身经百战的人,很快就发现所有的激光都是从一个地方射过来的,于是她手中钢剑一抖,随着一声剑的低吟,人已掠了出去。
她的目标是激光的源头,不管那里有多少人,她都要将之斩杀。
可是,没有人。
她飞身到了那里,只看见几架自动瞄准的激光枪,却连一个人也没有。
再回头,牧瑀不见了。
其实牧瑀就站在她眼前,只是变成了千个百个,一模一样的服饰,一模一样的面具。
所以她知道真的牧瑀早就不见了,只在她一扑杀之际,牧瑀竟被人救走了。
她完全不知道是谁如何救走牧瑀的,她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感觉到。救走牧瑀的人竟如此厉害。
她不甘心,她想要追击,所以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一闭上眼睛,便是将口、耳、目、舌、鼻、意全部关闭了起来,一时之间,四大皆空,万相具灭。
在空的世界里,她看到一辆白色的车,急驰而去,车上有两人,其中一人正是牧瑀。
眼一明,意即动。
她的人突然消失,再出现时人已站在车身之上。
段干锦屏有些意外,她本是想移动到车内的,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阻,她只能移到车外。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的钢剑已经举起,只要一剑刺过去,开车的人必定丧命,她仍旧要劫走牧瑀。
可是,她的剑停在空中,怎样也刺不下去。
激昂的风扬起她的发,她的衣衫,她觉得自己像一头受了伤,惊了魂的猛兽。
段干锦屏看着开车的人,开车的人也正看着她,那是一双淡紫色的眼眸,如泉水般清澈,如星辰般明亮。
这样的一双眼睛,任谁看过一眼都忘不了。
还有那张脸——绝世出尘、倾城倾国,一张线条分明的脸,端正俊秀的鼻梁,饱满、红润而富性感的嘴唇,光洁细腻的肌肤,宛若古代雕刻名匠手下的艺术品。
是这张脸!
她找了十一年的脸!
这张脸不是在牧瑀身上,而在这个开车少女的身上!
段干锦屏失了神,她该怎么做?
这生死关头,岂容她失神。
车身前盖突然掀起,瞬间折成一个四方的铁牢,将段干锦屏困住。
段干锦屏怎会想到一个车前盖也有如此变化,一时不觉,着了道。
好在她还有剑,她一剑朝铁板刺去——竟刺不透!
运功再刺,还不透!
还来不及刺第三剑,段干锦屏就听到一种声音,那是一种毁天灭地的前兆,段干锦屏感觉到自己如果再不逃出这牢笼,她就要被天地毁灭了。所以她只得再次发动刚才的那种奇功,将自己的身体移出牢笼,之后就是惊天动地的爆炸。
若是自己晚一秒逃出牢笼,定然粉身碎骨,想到这段干锦屏不禁冷汗涔涔。
她已不必再去追赶那辆车,她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再追下去自己只有吃亏的份。
她停了下来,停下来的只是动作,心中的火却被点燃。
她终于知道自己该找谁了。
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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