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恶的巨厦

邪恶的巨厦

　　他看到过有人将一万五千块钱置入流沙似地房地基里，不过他忘记了确却的位置。他只有十五岁，还是个少年；他的父亲是位救死扶伤的医生。

　　那名律师也看到过有人将一万五千块钱置入流沙似地地基里，不过那是在梦里。律师和少年……也许交流过这个消息，也许没有，所以厄运总要纠缠着律师。那个大铁爪子时刻要危害律师。繁华的城市，栋栋华厦林立，水泥马路宽阔辽广，延伸到原处；豪华住宅小区附近的喷泉边，律师和她坐在漂亮的敞篷车里，邪恶的大铁爪子悄然从后面袭来（大铁爪子实际上就是一台挖掘机，庞大而冰冷的机械，看不见什么人在操纵它），悄无声息，已经就要将他和她乘坐的敞篷车钳住；他和她还没感到危险，谈论着什么；只是……他踩了下油门，不知不觉逃离了大铁爪子的钳势：这样的危险情形屡次出现，浑然无觉的他却屡次不知不觉摆脱了死亡。大铁爪子总要将他置于死亡的边缘。

　　律师的家就住在其中一栋巨厦里——所谓的巨厦，现代化的庞然大物，它所侵占的基地面积是人类难以想象的，冰冷的刚与石的怪物，他兀然耸立在都市里，令人叹为观止，也使人感到恐惧。一栋栋昔时的建筑（其中不乏别具个性堪称艺术的建筑）被拆除，被巨厦取而代之——如今都市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建筑。一天夜里，邪恶的大铁爪子终于如愿以偿，它将正谈请说爱的律师连人带车钳起，神不知鬼不觉地浇筑进巨厦的楼体：打那以后，夜半人静，失眠者常常惊悸而起，若隐若无听到空旷的房间里老有人在窃窃私语。

　　到处都是巨厦，原先的建筑被拆毁，这使得医生的收入骤然减少。医生的周围，环境变得陌生，一张张面孔不再熟悉，没人在找他看病；他们身体一旦有恙，就会到冰冷的机械面前被扫描，然后匆匆拿起昂贵的药品，忙碌离去。况且，现代的人们大多被广告所迷惑，虚华炫耀的广告使人们砰然心动。医生领着儿子，忧郁地从一栋还没竣工的巨厦边经过，愁眉苦脸地说：诶，一切都是这丑陋的巨厦引起的；没有巨厦，就不会象现在这样混乱，到处都是凶杀，死亡，到处是……

　　是呀，没有建筑完的庞大的工地，楼体裸露着红砖，楼茬子凄凉地耸立在那里，已经没人管理，到处都凌乱不堪，坑洼里积存着一滩滩的污水，还有散落在地上的水泥沙砾，几个孩子在危险的楼茬子边追逐着，相互扭打嬉闹。医生悲伤地看到眼里，快步走过，然后告诉儿子：把我最后的五千九百块钱积蓄取出来，给这些人吧……

　　这些人，因为原先的居所被拆毁，以至于流离失所。

　　看到父亲这样，他忧伤不已。他想帮助父亲摆脱厄运的袭击。他想到那一万五千块钱，老想将这笔钱款找到；然而他忘记了确切的地点，只是影影绰绰记住有人将这笔钱装进箱子里，放到流沙的房基里。他的父亲——医生也由此遭到迫害，倍受指谪与围攻。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晌午，医生困倦地睡去了（没人敢再找他看病；所以医生现在已经无所适事）——突然，他听到有人在呼救：着火了，着火了！

　　睡梦中醒来，他看见不远处的一栋房间窜出火苗，儿子在里面挣扎，凄厉的喊声撕人肺腑。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扑过去：他的身子重重摔在沟里；蒙蒙懂懂他被置入别人设计好的局里，他从一栋没盖好的楼茬子里扑出，扑倒在楼茬子前事先挖好的沟里，沟底还有位昏过去的裸体女人（他被灌了药，才忘记了怎样来到这楼茬子的）。紧接着，两位着装的家伙扑出来，对他拳打脚踢；两位着装的其中一位似乎当着官，劈头盖脸指责医生是叛徒，奸细，忘记了自己是什么人。医生，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掉了：一条肥大的西裤，白衬衫，小马甲，红鼻头，还有头上皱巴巴的鸭舌帽，多么滑稽可笑呀。当官的那人背着手，斜挎着数码相机，吩咐当兵的把医生带走，然后径直离去。那当兵的继续对医生拳打脚踢，一边还竭力凌辱咒骂着医生：瞧你穿的什么呀，卑鄙，下流，你这个老流氓，伪君子……

　　医生的儿子——他，在梦里遥遥望着这一幕，不敢相信这是真相；他无声抽泣着，却被宿命束缚，无法冲破梦境的阻碍，上前去。他给泪水浸泡着，充分感到自己的渺小，感到自己的无奈；他才十五岁呀。他眼睁睁看见无辜的父亲被陷害，被人抓去，却无能为力。可是，他的记忆在苏醒，他想着抓走父亲那人的脚，猛然想起吞没一万五千块钱的流沙的位置：原来，就在那人的脚下，就在那深沟里。他差点喊出声，然而他竭力控制着自己，没喊出来：他在想，要是有了这一万五千块钱，父亲就会继续行医，就不会被这些人迫害，不会被这些人抓走……转眼，他眼前一片空白，他的父亲消逝了，他眼前只剩下那残破的楼茬子，还有流沙下钱匣子的影子。命运，毫不留情地罩住了他，罩住了整个城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