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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无前例的岁月

作者:陈有唐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三十六章

  儿子——

  我在革委经过长期的察看,发现这位王岳明书记,对于县里的事,一般小事不管,而在大事上却非常的认真,因而好多的事,他不点头别人不敢轻易表态。在“一打三反运动”中,从介休传来武福魁已被镇压的消息,公检法的人一直做材料上报李树茂的罪行,要求处以极刑。而王岳明从革委主任到县委的书记,对上报的材料,一直没有批示。我想,他所以这样的慎重,可能是对李树茂、张耀光武斗的因果关系,有一定的看法,所以不表态。因而李树茂关押一年之久,一直没有做出判决,这样看来,李树茂还许不会死,或许还会释放出来。

  一位副书记对于县里的事,不管大事、小事都要管,下车伊始,大吼大叫,搞得我们生产组的人哭笑不的。有一次他看到西街的一个妇女,推上平车卖菜,立即骑上自行车追了上去,硬说人家是搞资本主义,要我们没收平车、菜蔬——还有一次我跟着他在大营下乡,看到一头毛驴吃青,要我马上逮毛驴——他回到县里在大会上讲:一头毛驴一天吃半亩青,两天吃一亩,三天吃一亩半,那么全县的毛驴都来吃,要不了几天就吃光了,嗯 ,问题严重啊!

  我们在背地说他是“二杆子”,他听说后竟在大会说:“有人说我是二杆子,我是革命的二杆子!”看到大家冲他咧开嘴巴直乐,辩解道:“革命需要二杆子嘛 ,一是枪杆子,一是笔杆子,我嘛,就是要做革命的二杆子!”

  还有一次在大会上信口开河:“——李树茂是坏头头,他反军嘛, 带领人抢了十三县武装部的枪(?)——”当即就有人抗议退出了会场——

  如果没有王岳明书记坐阵,哪全县还不乱了套?

  我想,有这样的书记主持工作,竟管“总指”的人,包括那些在革委的头头们,天天做材料日日喊着要杀李树茂,也不会屈杀的。

  不料,就在中央要收回杀人权的前几天,省里的主要负责人突然来到了县里——不久做出了枪毙李树茂的决定。

  这位支一派压一派的领导,早已对李树茂恨之入骨,现在趁杀人权还在手,不容党中央审清是非,尽管王岳明书记不主张杀,可是他要用一刃斧子砍杀,李树茂你能有几个髑髅?唉, 完了。

  这年的腊月初八,正是三九阴寒天气,天色晦暗,冻云惨淡,空中飘着稀稀落落的细碎雪花,人们坐在礼堂前的大操场上,帽子、肩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一片肃静——我低着头,含着泪,不愿看那台上触目的会标,听着广播站的人在台上放出京剧《红灯记》里的插曲,李玉和深情的唱段:“提蓝小卖——妈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想到父女生离死别的情景,听着那忧郁、深沉的音调,心情更加沉重。

  忽然又听到一阵慷慨激昂的唱词:“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嘎然而止。心中一惊:是谁这样大胆?竟敢播出这——抬头一看,是广播站的二秃,正受他们领导的斥责——我晓的他是在思念他们的老站长哩,禁不住心中的悲痛,眼泪夺眶而出。

  不一会儿宣布,把罪犯押上台来!

  只见台后押出李树茂、张发千、姚二狗、刘国善、康静、任振华、郭吉贵——却不见那个枪毙“狼不吃”的张狗则。

  李树茂骨瘦如柴,但精神不倒,两眼神光炯炯,不时地还向台下眨巴眼睛——他身后的两人扭着他的胳膊,卡着他的后脖跟,嘴里已被填塞了东西,喊不出口号。

  我难受的吞住了心里面的呜咽——

  此时台上宣判那几个人的罪状——我心里悲痛万分,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低声抽泣——

  忽然听得周围的人窃窃议论:姚二狗被判死刑,而张狗则却逍遥法外——抬起头来,看了看那阴霾的阴空,飘浮的雪花:天啊!竟有这等不公的事?一个是张履元看到自己不行了,要求给个痛快,请求姚二狗开枪的,却判死刑;一个是“狼不吃”衷求饶了命哇,给了一粒子弹打死的,却不在台上——这叫甚的法?

  李树茂死刑,立即执行!

  我惊得抬起头来,只见有人举起一根削得锋利的劈柴棒子,上写杀人犯的亡命旗,提起后领口,狠狠地插进了他的背后,只见他咬着牙怒目而视——临死,还要来这么一手,真是可恶透了!

  那两个押解的人要搀他上刑车,不料李树茂忽地全身抖搂,甩开身后的人,挺起胸膛,迈着拐腿,迈出大步,一步一步地在脚链叮咚叮咚的声响中独自走上了刑车——

  这一案判处死刑的两人,有期徒刑的六名。

  此时逆风乍起,大雪纷飞,人们的帽子、棉衣、台上、场地白皑皑的一片,整个会场寂静无声。

  事后据街上的人说,李树茂在押送法场的示众游行中,一直挺胸直脖,大义凛然,威风不倒——

  散了会,我冒着大雪,丢魂失魄地来到了王玉山家里,只见屋子里面已坐满了人,都侧楞着耳朵听着——王玉山那本来的大眼,好似豹眼圆睁 ,双眉倒竖,指着桌子上的一张宣判书:“这是因果倒置,不顾现实,歪曲事实的奇冤大案!”

  他严然以大法官姿态,挥手说:“李树茂为甚要武斗?他做为县革筹委的副主任、核心小组成员,为了保卫省核心小组、省革委批准的政权机构,当张耀光等人在北山抢夺民兵的武器弹药,对县城进行游击战,进行包围,搔扰、威胁、攻打,工作不能进行时,难道无权自卫吗?当时做为一个造反派的组织,中央尚且允许文攻武卫,难道说做为一个省革委、核心小组批准的政权机构的负责人,就应该放弃政权,不工作,任人宰杀吗?在此情况下成立了文攻武卫队不应该吗?

  当他们被打出县城,几百人在省城无法生存,向省革委、北京反映情况,得不到解决,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逃到太谷、平遥,又遭到对方几县的联合进攻,就应该束手待毙吗?

  在此情况下,枪夺物资、武器,供养在外人员的生活,提供自卫武器,是为了维护在外人员的生命、是为了保卫政权,而不是供个人挥霍——这是出于无奈,被迫的行为,应该治罪吗?

  说到冲击军事机关,抢夺武器装备、殴打、绑架人民解放军指战员,“总指”不也抢夺民兵的武器弹药来吗?支左人员支一派压一派,“总指”从来不缺乏枪枝弹药,是谁源源不断地供给的?自然要引起群众的怀疑,群众的不满,行为难免过火,发生冲突,就扣上反军、殴打、绑架的帽子,毁我长城的罪名,这不是夸大事实?

  至于说是残杀群众,更是无稽之谈。在当时的情况下,两派拿起武器,你攻我打,进行大规模的武斗,造成大量人员伤亡,这也要李树茂承担责任吗?如果要负的话,“红总司”的人死了那么多的人,张耀光等人就不是残杀群众了?何况大多数的情况下,是“总指”进攻的呢?这纯粹是脱离实际情况,偏护一派的胡言乱语。

  宣判书中说李树茂抢夺武器是用于杀害群众?难道张耀光抢夺武器是保护群众的吗?“红总司”死的那么多的人,都不是群众而是土匪、强盗?真是岂有此理!

  说是刘天玉的死,好像是在哪里躲藏哩,被暴徒捉住打死了。却不说他是拿着枪杆子打围中弹而亡的——“红总司”的人都是暴徒,而“总指”的都是和平的天使?

  说到武斗的苏泽、高尚德等人被抓住后杀害,是谁抓的?谁杀害的?宣判中没有凶手,没有证据,将在激战中死去的人,一律加在李树茂头上,就因为说了一句我同意,就判为死刑,能说下去吗?连一点儿法律常识也不讲,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样的宣判用语本身就露骨地暴露出这个执法机构是派性机关,无怪乎能制造出如此奇冤大案?我敢断定;只要共产党执政,毛主席健在,这个案件迟早要翻——“说着他声音哽塞,面露悲切;”只是像树茂这样的人才,遭此冤屈,走得太早了——“

  有人气愤地嚷:“天啊!我真想不通,这是闹甚哩?李树茂在城时是核心小组的副组长、革筹委的副主任,是省、地批准的负责人,怎的让人家打出城,去找省、地、党中央反映问题,得不到解决,在这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为了解决被赶出去群众的吃、住问题,才去 的平遥,为了保障住在平遥群众的安全,为了恢复失去省、地委批准的政权,才组织人抢的武器,在晋中作的战。”7.23“布告公布之后,积级响应,放下武器,主动回来了,却一下子就成了坏头头了?判成死刑给枪毙了?李树茂这样负责,错在哪里?难道说他们打走核心小组、革筹委是正确的?难道说让逃出去的群众饿死、冻死是应该的?难道说任他们宰杀了就对了?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理?有没有公道?老天啊!这是在做甚哩?难道这就叫文化?这就叫革命?简直是在戏弄人,玩人的命哪,真是史无前例啊——”

  好多人听得失声痛哭,我怕惊动革委的人,给自己带来麻烦,悄悄地溜了出来。外面仍然在下雪,天空灰蒙蒙、阴沉沉——

  一进家门,就看到成婧哭得两眼通红,伏在桌上抽泣,成全看着桌上的馏米*发呆。老爷子说,从今之后你们俩个,少管国家的大事!看到我进门,指着我的鼻子说道;还有你!老老实实做好本位工作,别操文化革命的那份心了——

  我坐在桌边,想到此时此刻李树茂已离开这个世界了,哪能有胃口?也发起愣怔——

  “唉!”老爷子摇着头说:“这是闹啥哩?简直是在作梦,好、坏不分,乱揪、乱斗,发展到乱杀——国家的不幸,人民的灾难啊!难道这是劫数?”

  成婧捩过脸,抹掉泪水,踉踉跄跄地回了里间。

  我催成全说,快吃。他仍然发呆。

  他已在机床厂上班了,近来听成婧说:刘美英经县革委的推荐,上大学去了,他成天唉声叹气。我想听听他的感触,让他吸取教训,又问:“你去参加会了?”

  “去嘞。”

  “有何感想。”

  “感想?”他竟然说:“李树茂是个好样的,真正的硬骨头!不过嘛 ,是个大傻瓜!”

  我惊得瞪大了眼睛,想不到这个一直说李树茂是坏人的他,竟然也佩服起李树茂来了。不过,要说李树茂是个大傻瓜,我不认为,人们都说,李树茂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怎的会是大傻瓜呢?看到老爷子冲他瞪眼,怕老爷子生气,不敢再问,催他:“快吃吧。”

  他把碗推到一边,站了起来,默默地摇了摇头,也进了里间。

  这顿腊八吃的馏米,一直到冷了,也没人吃一口。

  过了几天,听人说:李树茂的妻子从监狱中拿回李树茂的枕头,拆开后发现了一部用毛糙纸未写完的长篇小说,里面述说了他的苦衷。

  又过了几天,李树茂的父亲,在他儿子墓头上服毒自杀了。

  唉!李树茂啊李树茂,卖了手表,卖房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行哇,最后让兽中王吃了,临刑前连婆姨、三男一女四个娃娃也不准见上一面,抱着终身的遗憾,含冤走了,最后还搭进了老人的一条命,可悲呀可悲——如此看来,甚的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简直是革命无理造反死罪!想到这里,联想到成全腊八那天说的话,觉得还有点儿道理。

  这国家的大事还能管吗?再要搞运动?我铁了心,拿定主意:自己不参加,连儿孙们也不准他们参加!

  可是今后怎样应敷这个局面——忽然想起了老爷子的那句至理名言:随大流。看来,这句话,是老爷子几经沧桑,一生的经验之谈。

  这世上的事向来是枪打出头鸟,你李树茂要不是首先起来造反,哪会卖了髑髅呢?

  *馏米(腊八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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