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业的男人

　　张国失业之后就窝在家里，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地方都不想去。林真说你去跑跑吧，刘华在电视台混得不挺好的，上他那儿问问？赵良在移动公司不大不小也是个科长，看他那儿有没机会？你总呆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啊。妮妮和欢欢都八岁了还合睡一张床，这房子都住了快十年了，当初和咱们一起进这小区的，早换房子了。这地段，这布局，人家都说只适合民工住。没见着现在进进出出都是民工么？有钱的早搬走了。咱们还窝在这儿。上周还发生民工入室抢劫、杀人，我真怕这事儿……

　　张国听不下去了，说道你别一口一个民工民工的，民工怎么了？倒过去十年，我们还是这城市里的一个民工呢？现在我连民工还不如。民工还能找份工作糊口，养活一家子，我就只剩下靠老婆赏饭的份儿了。林真，我知道这两个月你心里窝火，你就都给发出来别这样憋着了，难受。我顶得住，你尽管都发泄出来吧。我知道就上周刘华过生日，你见人买了新房子，心里不平衡；看赵良开着新车，心里更不是味儿了。能理解，我都能理解。想换大房子，眼红别人开小车，我都能理解。林真，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理解你。你就是一个庸俗透顶的家庭主妇！

　　林真把手里的摇控器一甩，直起脖子道：“我家庭主妇怎么啦？我就是庸俗怎么啦？我就是想要大房子怎么啦？我就是羡慕别人有车怎么啦？我这是为了什么？我不就是为了追求生活质量么？这也有错啊？我要是不庸俗，这十年怎么过来的啊？你说你这些年都换过多少工作？你有拿一毛钱回来么？回家就张口要吃饭，两个孩子要上学，要穿衣，电费水费煤气费哪个月你交过一分钱？你以为我爱做家庭主妇弄得满身油烟味，一双手跟个卖炭翁一样。你以为我爱啊？你成天地去追求你的什么精神生活，可你怎么就知道到时了张口吃饭呢？

　　你要真能追求到不吃不喝的地步，那我就由衷地佩服你了。轮到头来还是我不对了啊我庸俗了啊，要没我家庭主妇的庸俗，你早就到街上讨饭去了。“

　　张国立起身来。林真问你干吗？张国说上街讨饭去。拉开门就看到妮妮和欢欢站在门口，两个孩子看到张国，立即缩到了一边。林真追了过来，道，这都大半夜了你发什么神经？要讨饭也不是时候。张国只觉得闷，铁了心要出了这个门，头也不回就走过了客厅，开了门，踏了出去。林真又追到出来，说你穿件外衣行不？讨饭时能有人给你送件衣服啊？外面可冷着呢。张国头也没回，接住了林真扔过来的衣服，下楼而去。

　　妮妮和欢欢跑了过来，拉住林真就问开了：“妈妈，爸爸做什么去啊。”林真关上门，蹲下来，搂住两个孩子，什么也没说，只觉得心里一阵堵，眼里的泪便滑了出来。

　　夜晚安静得只剩下张国的脚步声，楼梯永远是没有情绪的机器，无论你多么用力。走下了一层，张国在想林真现在有没有伤心呢？又走下一层，张国在想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但他终于下了四层楼梯，站在小区里，他回望了一下自家的阳台，还有灯光。但终于还是向小区大门走去，路上他在想现在应该去哪儿。这都快十二点了，城市还在欢歌，但欢歌在远方，张国的四周很寂静，只有四方便利店还开着门，这一点灯火更映出四周的荒凉。同一座城市，一边繁华，一边落寞，张国有些伤感。自己什么时候能住到那些灯火通明中去呢？能白天黑夜都处于城市的繁华之中呢？张国忽然笑了，这种思想不和林真一样了么？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庸俗的人。他开始有些体会林真了。正想要回去，手机忽然响了。

　　张国打的赶到四海酒家时，刘华和赵良已经喝上了。四海酒家，排场不大，但档次相当高。属于达官显贵光临的地方，张国来这儿的次数很多，不过都是刘华和赵良请客。张国和刘华、赵良是一个村儿出来的，从小学到大学，就没分开过。大学毕业后，一起跑到了当时被称为北方最有发展潜力的地级城市东城市，当时张国进了《东城晚报》，刘华混入了电视台，赵良进了移动公司。头几年，张国算混得最好的，在报社成了大牌，可是张国不满，一心想要上北京，觉得呆东城这破地方真的是太屈才了。那会儿张国刚刚结婚，把雄心壮志对林真一讲，她不顾两个孩子还处于待哺，全力支持。可张国想错了，北京不是那么好混的，特别是文艺圈，像他这样的货色，如过江之鲫。半年后，打道回府。

　　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后，进了一家企业，负责内刊，可实在觉得那些吹捧老总的文章太肉麻了，又辞职了。

　　后来晚报主编不计前嫌，向张国抛来了绣球，他也不顾什么脸面了，二进宫。可张国还是没能把脸皮厚实到底，最终没忍住别人的明嘲暗讽，一年后，又辞职了。又赋闲在家，半年后，《早报》创刊了，张国混进了早报。平平静静地干两年，最后和主编闹矛盾，又完了。然后陆续在一些企业呆过、一些部门呆过，基本上没干满一年。最近的一次辞职是从一家港资企业滚出来的，张国就是受不了那老太太，一篇破企业志非要让写个十次八次，最后竟然还让个屁也不懂的小毛孩子来给批改。这不他妈的欺负人么？而刘华和赵良，一直呆在原单位，到今天，都混上一官半职了，虽说官儿不大，不过吃顿饭报个千八百的还是不成问题的，所以张国也就乐得经常上四海酒家来蹭吃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