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外音书绝,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梅花开来开去,新词写了又老,老了又写,雪花落了又化,化了又落……
岭外音书绝,经冬复历春……
距离那天机堡口绝然离去,冬去冬来,已经两年多了。
此地距离纷繁复杂的江湖武林很遥远,即是西南山脚下的一处小镇,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洛湘。不知是否意喻洛神、湘神,但这地方素雅安静,按时来临的,是山顶飞来飞去的鸿雁。
洛湘镇不大,莫约五六十户人家,住得最偏僻最远的,靠近西南山的,是个山外来的男子,不太见人的,偶尔出门,就去西南山转转。那山上不少坟,零零落落也有五六十处,是洛湘镇的老坟地,据说那男子带了两坛子骨灰来,也葬在那山上。
“古台摇落后,秋入望乡心。野寺来人少,云峰隔水深。夕阳依旧垒,寒罄满空林。惆怅南朝事,长江独自今。”
西南山后,独井寺内,一位素袍老者手拈着棋子,边敲边吟,眼却不看棋盘,看独井寺周萧萧的荒草,和老树。
与他对弈的,是一位布衣年轻人,闻言嘿嘿一笑,“古大叔,想不出就认输好过,念念诗词,添添风雅,这坪棋你还是输的。”
古朝空乃是洛湘镇里唯一的读书人,也是从外头搬进来,在洛湘住了十七年了。自从这年轻人在洛湘落户,他这镇里的独一份破了,少不得,两个读过书的,要玩耍些风雅事物,古寺探步,寺里局棋,正正是风雅、风雅。
“老夫可没说不认输,”古朝空认输算子,“自从你老弟来了,老夫下棋之术,可说是越下越回去了。”嘴里念念有词,他的手指点在这里那里,“从这里开始,就是一步臭棋。”
年轻人忍不住好笑,“古大叔煞认真了,游戏而已,何苦执著?”他一抖石桌上那羊皮画就的棋谱,黑子白子一团的糊涂,“咱不以成败论英雄,胜固欣然败亦喜才是正理。”
“东坡言‘胜固欣然败亦喜’正是他棋艺不精的大忌、大忌。”古朝空摇头晃脑,过了一阵子,“这次出山换粮,顺便带了匹马回来,是一匹好马。”他自袋里摸了个东西出来,“卖马的卖得便宜,一匹绝顶的大黑马,十两银子,我疑他不识马,那马是偷来的。在马兜里,居然还有三两个这东西。老弟你见识多,你瞧瞧,这可真是下棋的家伙?”
“嗯?”年轻人慢吞吞的收拾棋子,闻言漫不经心,“可能是卖马的掉了几个棋子在兜里……”
“叮”的一声,玉石相交的声音。
年轻人手上收棋的动作停了,缓缓移过目光,目光落在古朝空放在桌上的三个东西上。
那是三个棋子,两个黑的,一个白的。
“白的可不就是银子做的?这沉沉的一子,也有莫约一两吧?没有一两也有八钱;我就纳闷得很,这马若是马贩子的,怎会在兜里有钱?这黑的可就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冰凉冰凉的。”古朝空敲着那几个棋子。
年轻人拈起一个棋子,若有所思,“这是一种石头,叫做铁石,打磨起来闪闪的像铁一般,中原比较少见。”
“这么说,这可真是下棋的东西?”古朝空咋舌,“好阔气的主人。”
“不,这不是下棋的东西。”年轻人摇头,“这棋子做得这么沉,是用来打人的,投掷的时候,准头和劲力容易掌控。”他拈起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你瞧那树上的枣子。”
古朝空依言看去,只听“霍”的一声,十丈之外树梢的枣子落地,“夺”的一声,一个白影当面射来,吓得古朝空一个愣神,“啪”的一声,年轻人一抬手,那棋子安安分分落入手心,他随即轻轻的把那白子放在了黑子旁边。
“这……这……”古朝空吃吃的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就是棋子的用处。”年轻人耸耸肩,“上了人身挺疼的。”
“怎么会……从那里飞了回来?棋子不应该从这里飞出去才对吗?”古朝空惊魂未定。
“啊,”年轻人笑了,“我打下了枣子,那棋子在树干上一撞,就飞回来了,吓了你一跳?莫怕莫怕,大叔你年纪大了,若是年轻些,眼神好些,也行的。”
“是么?”古朝空怀疑的看着他,喃喃自语,“我年轻的时候,眼神最好的时候,拿石头丢鸟儿还未必丢中呢……”
“那匹黑马在哪儿?”年轻人不着痕迹的左右言他,“这若不是马主人的东西,就是伤了马主人的凶器。”
“是么?”古朝空将信将疑,“怎么说?”
“马主人身上带了这玩意儿,人还未死,起了出来,放兜里,可能他用来查证是什么人伤了他,也可能,是看上了这些棋子值钱,拿来当路费。”年轻人懒懒的解释,“当然,也有可能是马贩子半路捡到了宝,顺手塞马兜里了。这世上的意外多得很,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补了一句,“若是主人自己带的东西,你见过只带三个棋子的棋客么?少,那毕竟少见。”
“我这就带你去看马,我也疑,没理这马这便宜,那可真是一匹好马……全身乌溜溜的,没一根杂毛,那眼神亮得!咋!唬人呢……”
古朝空唠唠叨叨的说马,年轻人一面含笑,跟着他往村里走。
下了西南山,远远就听见人咋呼,“古先生,你家的马踢人了……”
“怎的怎的?”古朝空急了,三两步往前赶,“出了什么事?”
村里人纷纷躲了屋里,有些上了树,只见一匹脱了缰的黑马,嘶声阵阵,四处奔驰践踏,显然是怒了。
“怎么会这样?”古朝空看着自家狂怒的黑马,“它一直都很听话的。”
“阿秋喜欢你家马儿俊,上去摸了它一把,它就把阿秋踢了,幸好没大事,这马给一摸就疯了,满村里的转,见人就追,任谁都给它吓的……”
“阿黑!阿黑,停下来!快回家,别气了,听话……”古朝空见那马满村的转圈,心疼起来,一迭声不停的叫了起来。
他不叫还好,一叫,那黑马狂蹄向他奔来,马本神俊,放蹄一奔,有若迅雷闪电,顷刻之间,就到了古朝空面前,四蹄腾空,竟是要对着他踏下去。
古朝空万没想到,好端端一匹马,怎会变成了这样,马蹄临头,他惊得呆了,竟不知闪避。
一个人闪了过来,拦在古朝空面前,他背对着惊马,扶起了古朝空。
“马……马……小心……”古朝空惊得语无伦次,只当这下子,两个人都要沦落于马蹄之下,肉俎之上了。
一声马嘶。
黑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跳了起来,却没有向前飞踏,而是煞住了来势,退后了几步,安静了下来。
村里人看着这令人目瞪口呆的场面,片刻之前的疯马,安静了下来,居然跟在年轻人的身后,走上了几步,舔了舔年轻人的手臂,看起来竟然很亲热!
古朝空呆若木鸡的看着“阿黑”亲热的舔着年轻人的手臂,马头在他身上挨挨擦擦,竟是在撒娇一般,“三老弟,你……”
年轻人没有回头,那马舔完了他的手臂,舔他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古朝空分明看见,年轻人眼里闪过了太多太多,他不能理解的感情。
“好久不见了,乌流。”年轻人的声音有点哑,他轻轻拍了黑马的头,“居然还认得我。”
这年轻人,正是两年多前,绝然离开天机堡的三。他答应了晓衣做他自己,离开天机堡,离开武林,一路走一路行,最终在洛湘停了下来,打算陪着那两座草坟终老,却未想过,有一天,居然再次见到了乌流。一匹绝顶的大黑马,他从未想过,古朝空嘴里的黑马,却是乌流。
望了洛湘镇一眼,无怪乌流要狂怒,本是神驹,岂能留于磨坊土墙?它伴随“斐止处”这个名字打遍大江南北,主人是人中之杰,座骑亦是马中之龙,岂愿意,让俗人轻易沾它一根手指?“你也太任性了。”三低低的埋怨,“若不是我在,你难道就要伤人?这是谁教你的脾气?你的主人呢?公子,”他顿了一顿,轻轻抚摸乌流的毛发,“好么?”
“这马……难道是老弟你的?”古朝空吃吃的道,“不……不会吧?”
“它不是我的,不过,我认识它,它是一匹好马。”三拍了拍乌流修长的颈项,“它救了我不少次性命……就像朋友一样……”三喃喃自语,眉头紧紧蹙起,“乌流——居然落入了马贩子手中,远贩西南,难道……天机堡的宿命,只有这短短的两年……”
“老弟,你肯定不是常人,是不是?你定是一位侠士,这马不是凡马……”古朝空余悸犹存,惊异的看着三对着马喃喃自语。
三抬起头来一笑,“古大叔,等我回来和你下棋喝酒!”他突然一跃而上乌流的马背,一拍马身,“带我去找你主人,你的主人必是遇到了麻烦。”
“三老弟……”古朝空错愕的大呼,“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院子里葫芦开花的时候。”三的低笑传来,“花开了没人照料,下了雨湿了水就没葫芦吃了……”声音远远扬去,只余下村镇里众人面面相觑,相顾愕然。
那些棋子,是从哪里来的?天机堡里——无人奕棋——马蹄声。
擦过干草。
三习惯的抱着乌流的马颈,感觉着它的温暖,它的鼻息,它的肌肉与爆发力。一起一落,乌流有着最和谐的频率,与最优雅的步伐。
依旧是夕阳。
满坡干草,擦过马蹄,前头是夕阳。刹那一种错觉,似乎人与马,都变了夸父,往那太阳里追去了。
阳光黯淡的前头照来,对着前望有些刺眼,三看着马过的土地,那死寂潦倒的干草,偶尔马蹄惊飞了草丛里的鸟,咿呀一声,逃命也似的,颠扑走了。
血……渐渐的,土地上点点干涸的血迹,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三蓦然抬起头来,乌流奔行了莫约两个时辰,以乌流的脚程计算,早出了西南山,近了长江。
下马,眼前是一片残檐断瓦,这本该是一处占地广大的庭院,楼台数处,但却被什么力量夷为平地,也许是火药,也许是谁惊人的掌力。满地飞瓦,砖石倾斜,血迹斑斑,砖石之下压着不少死人,有些是被压死的,也有些,看起来像是被毒死的。
似乎是一个惊天剧变的战场。三拨开右边第三个死人的乱发,手指微微一僵,洛阳客,居然是洛阳客……
再翻开第四个死人的脸,三陡然睁大了眼睛,大好禅师!这样一位武林泰斗,居然死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大好禅师看起来像是中毒而死,这里不仅有过剧斗,而且还毒斗、火药、暗器,无所不用其极。
乌流不安的轻嘶,三放手,跟着乌流往最深处走去。这里发生了长时间的对峙,洛阳客死了五天了,而大好禅师仅仅死去一天之久。
“叮——咚——”里头还有隐约的打斗之声,这一场异常惨烈的对决似乎还没有结束,乌流带他走到残留的一处宫殿之前,三按手在门板上,侧耳倾听。
“……斐止处,奉劝你还是束手就擒的好,负隅顽抗,这光头秃驴就是你的榜样……”
“……”无人回答。
“斐止处,你杀不了他……就算他不杀你……你还有脸在江湖上混吗?***你今天的表现差劲极了……咳咳……”里头奄奄一息的赫然是如木的声音,接着他换了口气,有气无力的问,“我表哥……犊含他……死了没有?”
里头陡然一声冷笑,“那小子不死也只剩一口气,小子你一张嘴不停,过了斐止处,下一个就是让你闭嘴。”
如木有气无力的笑,“那既然没几句好说了,我更要多说几句……捞回个本钱……”
屋里动手的风声爆响,木梁咯咯爆裂声,兵刃相交之声,呼呼成一团。
“格拉——”木门缓缓推开,光线射入,屋里几个人,横七竖八,多半都是生死不明躺在地上的,唯一一个还有力气动嘴皮子的人靠墙坐着,毫无信心的看着眼前的局势,突然感觉到了有人,一抬头,满面错愕之极的表情。
另一个斐止处?
“错影!”来人大喝一声,一个东西对正和斐止处对敌的人掷了过去。
“叮”的一声,那件东西被一记弹指弹得破屋而出,可见敌人功力之强劲。
三无暇询问这屋里的敌人究竟是谁,见他这般杀戮遍地,莫约是近似魔头一类的人物,公子武功不高,能招架这数十招已经颇不容易了。一声轻啸,三掌刀出手,带起一片啸声,径自斩向场中红衣人的颈项!
斐止处低头急闪,足下一错,千重幻影一错而开,三同时化影,一前一后似乎身周都是斐止处的脸庞,衣袂带风声,足底摩擦声,剑刃破空声,一时间全混在了一片。
如木眩惑的看着,越看越觉头昏眼花,满天都是人影,突然“当”的一声,有一位斐止处的兵刃坠地,突然自己身边的“怒天弓”被一只手拔了去,斐止处什么时候侵到自己身边,重伤之下,他居然全然不知。
“啊——”红衣人似乎是受伤了,发出一声厉呼,“咯”的一声,如木瞪大眼睛,骨骼碎裂声!那是骨骼碎裂声!谁受重伤?
突然一阵硫磺味扑鼻而来,如木心头一跳,警觉三分要发生什么事,只见围攻红衣人的一个斐止处跌开了去,随即火光一闪,“砰”的一声爆响,红衣人厉声长号,剩下一个斐止处暴退,挟起受伤倒地的另一个斐止处,闪避到远远的墙角。
一阵强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火药味,如木苦笑,后来的那个斐止处拔了他的怒天箭,在红衣人对付另一个斐止处的时候,灌透内力一箭刺入了他背心里去,怒天箭爆裂,箭上有毒,红衣人怎能不死?被他这背后一插,就算有两条命也死了十层十了。“是你——”如木远远的看着后来的“斐止处”,喃喃自语,“我早该想到,斐止处不是一个人……”除了被他一箭射伤的“斐止处”,还有谁会这样用怒天箭?
红衣人厉声嚎叫,过了一阵子,剧毒发作,声音渐渐低落,再过一阵子,终于沉寂。
三抱着公子,公子的全身骨骼被红衣人一拳震碎,五官扭曲。
“三……”他居然还能说话,“对……对不起……”
三连点了他数处穴道,“别说话。”
“这几年来,似乎都是……在给人送终……终于有一日轮到我自己……”公子自嘲,“如果……我从来没有生在这世上……你们……你们也不必为了我……为了天机堡……咳咳……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三知道他的伤势无救,“二四呢?怎么师爷会让你一个人来?”
“死啦,都死了,一个死在颜家庄血战,一个,咳咳……和晓霜逃了出去,躲上了昆……昆仑山……”公子疲倦的闭上眼睛,“前些日子昆仑……山……雪崩……”
都死了……三嘴角有些抽搐,眼神无可避免的带上了凄凉,“师爷呢?夫人呢?”
“师爷……不知是生是死……”公子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被洪魔劈断了一只手……”
“别说了。”两年前,只当已经远离了这样亲人朋友一个个死在怀里的噩梦,却不知道,原来天理竟是这样的循环。
“夫人……老了……”公子低低说了一声,随后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句,“她……不是我娘……”
什么?三惊愕,公子……也不是槐烟夫人的儿子么?十多年前马上观音的微笑陡然眼前闪过,伸出手来,如拯救众生的慈悲,“你想要我做你的娘么?”
“她……不是我娘……”公子恍若幽魂的自嘲。
“她疯了。”三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一片麻木。
公子点头,扭曲的五官更加扭曲,“她和……师爷……害死……我娘……”
三凄凉之极的看着公子,一生被摆布的男人。
“天机堡散了好……散了好……”公子的气息已经微弱,突然挣扎起来,身上的伤口鲜血直流,“我……求你……一件事……”
“我答应你,你说。”
“司徒……”公子扭曲的眼睛里缓缓滑下了眼泪,这不是第一次三看到公子落泪,却没有这一次落得凄凉,“你帮我……休了她……”
三心头猛然一撞,“公子!”
“我……连累她了……”公子的眼泪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