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外婆

　　活到现在，哭得最“轰天动地”的一次，就是十二年前我外婆的去世。

　　那天，说什么也不愿意相信她老人家死了。

　　在医院我抱着渐渐变凉的尸体使劲地摇喊。哭得死去活来，天昏地暗。任凭几个人来拉我都无济于事。不是被我撕抓，就是被我咬伤。别人不敢相信，平日里看似斯斯文文的我，竟然会有如此恶劣行为。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么爱我的外婆。

　　殡葬那天，我再一次昏厥。

　　接下来的几天，不吃、不喝，漠视周围所有关心我的人。呆在外婆房里看着我所熟悉的一切遗物……

　　外婆只有妈妈和姨妈两个女儿。因为姨妈远嫁在新疆吐鲁番市，所以自我懂事起外婆就一直跟我们住。

　　外婆退休之前是一家医院的妇产科医生。医术很好。每天排队找她看病的人很多。记得小时候我常跑到医院，悄悄的站在门诊外，看着身穿白大挂的外婆不厌其烦的诊完一个又一个患者，脸上始终都带着慈祥、和蔼的神态。工作中的外婆让我觉得更加可敬可爱！那时就决心长大后也要像外婆一样穿上白大挂。

　　外婆退休时，我和弟弟还在读小学。本来医院要反聘她回去的，可由于父母工作太忙，没时间照顾我们，外婆就义无反顾的肩负起照顾我们的责任了。

　　放学回家，我和弟弟吃着外婆亲手做的可口饭菜，心里甜滋滋的。我们边吃还边要求外婆明天做什么菜，后天做什么菜，大后天又做什么菜……外婆笑咪咪的看着我们一一答应。每天都变着花样给我们弄好吃的。许是做医生之故，外婆做菜很注重营养搭配。炒出来的菜红红绿绿的，很好看，也很可口，价钱也不贵。

　　在70年代里，月收入有200多元的家庭并不多，特别是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当时别人都认为我们家日子过得很好，不愁吃、不愁穿的。可我的外婆很节俭，从不允许我们在饭桌上浪费一粒米。“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是外婆常挂在口中对我们说的一句“训言”。

　　小时候的我很乖巧，嘴很甜，左右邻居都很喜欢我。外婆也特别疼爱我，常给我扯新布做新衣裳，每天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而她虽然穿着很干净，很整齐，却很朴素。从不愿意在自已身上多花一分钱。

　　每天晚饭后，外婆总习惯牵着我的手带我出去散步。这时候她会跟我说很多事情。渐渐地我才知道外婆原来出生在一个书香之家，外祖父曾是国民党的一名军医。年轻时的她跟外祖父学了很多东西。还说在那个时候二十岁不出嫁的姑娘是别人眼中的老姑娘，她是过了二十五岁才出嫁的。

　　外婆不仅在生活上照顾我们，还在学习上辅导我们，我小时候的成绩一直这么好，这得归功于外婆的悉心教育。除此之外，她老人家还常跟我们说：“与人相处，以和为贵”，“退一步海阔天空”，“凡事不要太执着”，“善待别人就是善待自已”……谨记她的教诲，多年以来我和同学，同事一直都相处得非常好。

　　最喜欢听到别人说我“越来越像你外婆”这句话，因为外婆是我的最爱，是我心中的偶像，每听到别人面带敬意的叫她“辛医生好”时，站在旁边的我就觉得特别自豪！将来我也要穿上白大挂。

　　多年以后我进了一家银行工作，没有穿上白大挂。

　　“老大嫁作他人妇，从此离家暗不舍。”穿上新娘服的那一天，外婆亲自送我出门。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头银发的外婆，鼻子突觉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扑嗦嗦的直往下掉……外婆吓慌了，赶紧说了几句：大吉利是。大吉利是……

　　婚后的我很少回家看外婆，虽然相距不远，而我常用工作忙来做借口。每次回去离开时，看到外婆留恋不舍的混浊目光，我心里就充满了内疚！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作越来越忙，事情越来越多，应酬一个接一个，工作的，同学的，朋友的，婆家周未大团聚。却抽不出时间和外婆小聚片刻，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回去看她老人家了……

　　外婆就这样在我多姿多彩的生活中一天天老去。

　　在我女儿呱呱落地的那一年，外婆居然提出要帮我带女儿。当时她老人家已经是七十八岁了。虽然还能坚持天天上公园锻炼，气色看上去很不错，身体也很好。可她毕竟是个快满八十岁的老太太了啊！但我最终不忍拂她意，只好请了个小保姆协助她带女儿。

　　女儿出生后，我的生活实行三点一线的规律，单位，外婆家，然后带女儿回家。偶尔也会带上女儿陪外婆出去散步。在这个时候，儿时温馨的一幕又重现眼前，只是原来外婆牵我的手换成了现在由我搀扶的胳膊。哦，我有多长时间没陪她老人家散步了？侧头看着那慈祥微笑的脸，觉得非常熟悉，非常温暧！

　　转眼女儿上幼儿园了，当我高兴地把报名之事说出来时，她老人家流露出的那一刹那“失落感”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我马上搂着她瘦削的肩头说：外婆，放学时您帮我接佳佳好不好。她高兴的连声答应：好好好！当然私下里我没忘记吩咐小保姆跟着她。那年外婆已满八十岁高龄。

　　女儿上幼儿园后，我又一心扑在工作上了，中午常常不回家吃饭。由于我在工作上的出色表现，受到了领导的重用，经常被派往外地出差，学习。银行是个特殊行业，为提高员工的综合素质，经常实行聘用考试。从上到下都不例外。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学习，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女儿只好常交给外婆带。再后来就干脆不接她回家住。外婆虽然乐得高兴，而我却感到自已很自私。不配做女儿的妈妈，不配做外婆的孙女！

　　一天，我看着外婆那张满面皱纹的脸，突然嘣出一句：外婆，我帮你做美容吧？没想到她老人家很爽快的就答应了。我赶快飞车回家拿面膜和按摩膏。

　　摸着外婆脸上的一条条皱纹，我知道那是她老人家为我们呕心沥血的一个个见证。二十多年了，我一直接受着她老人家的无私照顾。现在为人妻为人母了还心安理得的继续享受。而我却给了她老人家什么？除了物质上的满足我还做过什么？弟弟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外地工作，没到退休年龄的爸爸，妈妈因工作需要留住单位。家里有时想找个人说话也没有。人在老年的时候，最希望就是有人在身边陪伴啊！精神上的安慰才是最大的满足！终于明白她老人家当初为什么要坚持帮我带女儿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迟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刻意地增加了陪外婆的时间。可是好景不长，正在我努力的补偿亏欠她老人家时，外婆却不给我这个机会了。公园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七日，那是个黑色星期六，就在那一天，外婆永远的不会再理我了。不管我如何叫喊，如何忏悔，如何撕心裂肺……她再也听不到，再也不会看我一眼了。我恨那该死的“破伤风”。是这“恶魔”夺走了我外婆的性命。

　　每当想起外婆，我的心里都有种酸酸的感觉。十几年了一直如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