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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松叶河

作者: 詹双喜 完成状态:已完结

哦,松叶河

  背着在外漂流的行囊回到我阔别十年的故乡西湾时,松叶河已经没有我记忆中温柔而美丽的风韵。裸露的河床与零星散落在河洲上的水坑,像一只被儿女们吮吸完了的老妇人的干瘪了的奶子,瑟瑟缩缩,扭捏不堪。

  在松叶河老桥上遇到了来接我的堂弟杏生,杏生看上去显得有些苍老,带着一个裹着蓝色头巾的女人站在我的面前时,我真的有些愕然。杏生说:这女人就是我常在电话里说的桂花,硬是要和我一起来接你。女人热情地与我打了声招呼,就弯下腰来将我的行李分成两份,用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然后用扁担穿在两捆行李的绳挽上,挑起就走了。看着桂花蹒跚吃力的步子,还有她那左右晃动的肥臀,我就有些责怪杏生的意思。还是我自己来挑吧,我说。杏生拉住我的手说没事。

  到家已经是掌灯的时候,昏暗的电灯底下,我的父亲、母亲、妹妹、妹夫都围拢来招呼着我,两个不认识他们舅舅怯生生一声不响站在一旁的外甥,不时地投来想亲近我的目光。我放下手中的提包,摸摸他们的头,想用这种亲昵的方式缓解他们的紧张,没想到他们躲着跑开了。

  母亲端来一盆热水,站在我的身旁一直看着我洗脸,仿佛要亲眼看到我洗去在外漂流十年的仆仆风尘。其他人都忙着从厨房端菜上桌。这时,秋生、金牛、国旺都来了,他们都是我儿时的朋友,听说我回来了,就跑来和我一起喝酒。国旺酒量不大,才喝了五杯就不行。只有秋生和我坚持到最后。秋生走的时候,也有些摇摇摆摆,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晃着手电对我喊着,明天到我家喝去,不信醉不了你。杏生没有喝酒,他的女人没有上桌吃饭,我的印象中她端了一碗饭,好像只夹过一回菜。待我们吃完酒后她又忙着帮我母亲洗刷锅碗。她头上的蓝色头巾始终没有取下来。

  母亲坐在我的床边,陪我聊到了深夜还不肯睡觉。

  我是第一次见到桂花,我很奇怪她的头上一直裹着一条蓝色的头巾。母亲告诉我,桂花前年下半年得了一种叫做“鬼剃头”的病,杏生胡乱给她抓了几副药,不见管用,就没再医治了。开始一小撮一小撮地落,后来就一大片一大片地掉,不到一个月就全掉光了。你说一个不到四十的女人家,一根头发也没有,走出去,老老少少看着也禁不住不笑,于是就整天裹着个头巾,三伏天也不敢取下来。我说,这“鬼剃头”应该让杏生得了才好呢。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我看见桂花光着头向我走来,雪白雪白的头皮在阳光底下闪着刺眼的光亮。桂花扭动着丰盈的身姿拉着我的手,要我摸摸她的光头。我极不情愿地摸了一下。我吃了一惊,感觉怪怪的,不像看到的那么光滑,倒像是长着刺,扎得手有些疼。于是,我就大声骂了一句,杏生,你这狗日的!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外甥一人手里捧着一包我买给他们的饼干,将我从床上拽起来。嘴里不断地喊着,舅舅,舅舅,昨天晚上你骂谁呀。我说没骂人呀。他们说,你骂了,你说了人家是狗日的。我问,你知道狗日的是什么意思吗?他们都摇摇头。或许他们真的不知道吧,但值得我欣慰的是一包饼干就拉近了我和我的外甥们的距离。大的只有六岁,小的才五岁。

  父亲扛着锄头从田地里回来,见我从屋内出来洗漱,告诉我说国旺的父亲要走了。他说刚才经过国旺家的门口看到很多人进进出出,有拆门板的,有填铳的,有拿草纸的,有买爆竹的。估计是国旺的父亲亮富伯父不行了。父亲说,亮富伯父待我不错,念高中时,家里困难,没钱上学,是他借了八块钱才没有让我辍学。我本来打算今天上午就去看看他老人家,没想到亮富伯父这么快就要远行。母亲听到这个消息也催着我去看看。

  出门穿过一条窄窄的屋道,拐过杏生家的櫒屋就是国旺的三间瓦房。进了国旺家的堂屋,见很多人在商量着事,他们见我来了都很客气地打着招呼,国旺递了一支香烟给我,其他包括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向我递烟。我手里就握了一大把的海鸟牌香烟。

  国旺家的堂屋靠着西边房间的鼓皮处已经用两条凳支好了门板,门板上一头叠放着三块泥瓦,门板的另一头置放着一只小香几,上面摆放着一只古式灯钵,里面盛满了菜油,灯钵里挑出一根灯草,暂时还没有点燃。灯钵的前面摆着一碗米饭,中央插着一柱又长又粗也没有点燃的红香。在香几的边上立着一只好大的香炉,装满了一炉草灰。香几的下面放着一只破搪瓷脸盆,是烧纸令用的。看来亮富伯父的后事已经准备得万事俱备了,就只等他安然合上那双对人世依依不舍或者是毫无留恋的眼睛。我想待人们将亮富伯父的遗体一抬上这门板时,这些该点燃的东西,包括长明灯、路香、纸令等等也就依次燃烧起来了。它们将照着或引领着亮富伯父的灵魂走向天堂。

  亮富伯父没有断气,他的儿孙们围在他的床边,眼睛都紧紧盯着亮富伯父的眼睛。在这种目光的对决中,亮富伯父的眼睛显然没有了光彩。见我走到他的床前,他那一张一翕毫无力气的嘴吧不时地蠕动着,不知道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我说,伯父不要动,好好养着,慢慢会好的。我见他的眼角里似乎流出两滴浑浊的泪。这时,国旺的大嫂玉英应着说,兄弟呀,他好不起来了,已经拖了半年,这回可是走定了。又转过脸去对着她的公爹说,爹呀,你安心地走吧,家里一切都不需要你挂念,今天日子也很干净。亮富伯父的眼里又流出了两滴泪。

  “砰”的一声铳响,把亮富伯父惊得从床上弹起好高,把房里在座的人也惊的发懵。随即屋外又传来混乱的声音。不好办!不好办了!国旺的手炸没了!我跳出亮富伯父的房间时,就见国旺的两个哥哥抬着国旺进屋,国旺的右手和脸部已是血肉模糊,不省人事。堂屋里乱成了一锅粥。没有人再去关心亮富伯父,所有的人都在惊叫,有的喊着说送港头医院,有的说打120送县医院。我看了看国旺的伤势,觉得不能再耽误了,就建议他们兄弟租辆车直接把国旺送到县医院,我说这样更能抢得时间。

  等我到县医院看望国旺时,国旺的右手已经没有了。国旺躺在病床上,身子右边因为没有了右手而空荡荡的,脸上还缠着绷带。坐在国旺的身边,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国旺为什么会丢掉右手,想他的未来生活。我真的很难理清头绪。

  国旺是为他父亲送终填好铳,没想到填硝的时候碰了火,发生了爆炸。现在他的父亲天天躺在自己的床上不断地喊着,老天爷唉,阎王怎么不收我去呀!我只三崽唉,肝肠命啊!

  日子在我走亲访友中不断地逝去。再次见到国旺时在两个月后的一个上午。

  杏生从龙潭湖杀来两只团鱼,知道我和乡里承包食堂的老板是同学,就邀我和他一起送去。杏生是个本分人家,学了一门手艺,因为技艺不精,渐渐地丢弃了。听母亲说他一直就在松叶河、龙潭湖,甚至更远的鄱阳湖捞鱼摸虾,寻些生活的来路。天长日久,皮肤被毒日、大雨、湖风涂成了古铜色。比起杏生,我在外漂泊十年的沧桑也就算不了什么。

  风从西湾北面的阳舟山上沿松叶河吹来,搅得西湾的田垅、畈垴、村道以及整个空中尘土飞扬。人们行走在路上,不时地还被大风卷起的塑料袋蒙住脸面。杏生侧着身子避着迎面吹来的北风,一手撩起衣袖遮挡扑面而来的灰尘,另一只手提着两只鲜活的团鱼逆风走着。我跟在杏生的身后,全仗着他做我的保护伞。太阳升到头顶,苍白的光亮照在松叶河上,零零星星的水坑里依然反照出一些苍白。

  杏生扭转头来问我,是谁在喊我呀?我说不知道。杏生说的很认真,真的有人喊我!我这才向四周巡看了一回,见前面不远的老桥上立着一个人,身后跟着两条牛。一只空荡荡的衣袖在他的身边迎风飘舞,很像西藏高原上飘扬的经幡。

  杏生、忠柏,你们上街么?是国旺朝我们这边喊着。

  国旺,这么大的风还出来放牛呀?杏生回了一句。

  反正在家也是闲着。唉,现在我也就只能做些放牛的活了。国旺摇了摇头,一脸忧伤的样子。

  走近国旺,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真的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把他的空袖子塞进他上衣的口袋里,可是不多久又被风刮出来了。国旺啊,虽然我不大相信命这个字,但我觉得总有一个什么东西让我们相信。人有两只手,少一只可不只少了一半的力量。国旺点了点头,叹了一声气,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来。

  走过老桥。风尘中,国旺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知道国旺要去放牛的地方,就是松叶河的河洲,那里在我的记忆中真是个水草丰茂的好地方。涨水季节,河水漫过草洲的低洼处,露在水面上就只有两个草墩。草墩漂在松叶河上,显得壮艳而丰满。嫰软软,绿油油,生机无限,夏季那里成了我们和牛们的天堂。落水季节,草洲便宽阔起来,那里不仅仅只是我们、牛们的乐园,还有穿着花花绿绿的姑娘们提着竹篮讨猪草。洲上长着一种叫半年粮的草,是猪们比较喜欢的野生植物。到冬季,百草枯萎,父辈门便赶着牛将河洲深耕细作,种上油菜,来年春天,河洲就被染成一片金黄。父辈们看着黄澄澄的河洲,个个喜上眉梢。

  那时候,松叶河真的给我们带来了无尽的欢乐。

  可是,现在呢,草洲已经没有,河床也成了一只布满疮疤的瘌痢头,一些水潭里的积水不时地散发着苍白的亮光。

  翻过一座低矮的圩堤,便是通往乡里的公路。由于路面正在硬化,来往的小四轮一辆辆都像喝多了酒的醉汉,摇摇摆摆,东颠西跛,弄得整条路上尘土飞扬。还是走小路吧,我对杏生说。

  江海是我高中时期的同学,那时,我们在一起打了三年统铺,因为他家离学校远,吃不到蔬菜,常常用他在家带来的干鱼腊肉换我母亲送来的青菜吃,时间长了,我母亲知道他那么衷爱青菜,每次就送两份。江海很感激,就常常来我家玩,长一句短一句的姨娘,嘴上像涂了一层蜜似的,叫得我母亲心里甜滋滋的。高中毕业后,我很少来家,江海也来给我的父母拜过几次年,可能是因为有了自己的事业,后来就很少或者干脆不来了。我喜欢江海,是因为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我们经常用煤油灯烤他从家里带来的干鱼吃,我觉得那真是一段难忘的时光。那段生活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生活的乐趣往往不在于吃,而在于经历。

  见到江海时,他正在忙着用禾秆火烤干鱼。我笑他做了老板还要亲自出马,他说唯独这一个菜,不亲自做,味道出不来,这道菜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地方菜,很多城里的领导到乡里吃饭都是慕这道菜的名而来。我说,那是我成就了你。江海收起了手上的活,所以我今天要好好的酬谢你。

  江海叫人收下了杏生的两只团鱼,并付了现金,就把我们安排在一间包厢里,第一道菜上的就是烤鲹鱼。在我看来也没有什么特色,每一条鱼身都呈金黄色,间或有些黑色的斑点,整个瓷盘里没有一些佐料。我说:只是比以前在学校的烤鱼颜色纯正些,少了煤油味而已。江海不做声,夹了一条鱼放到我的碗里:吃了再说吧。毛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与众不同。我说,用油炸的效果不一样吗?江海说完全不一样,你知道不,大凡干鱼腊肉都是腌制品,时间长了就会有一种滞油味,用油炸,这种味道就会隐藏在鱼身内,用火烤则慢慢散发出来,做法不一样,口感就不一样。做这一道菜的工序繁多,每一道都有分寸,盐量的多少,腌制的时间,用火的程度各有讲究。本道菜是我独创,恕不外传。来,喝酒。杏生用怀疑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夹了一条漫不经心地吃了一口,然后将整个的鱼送进了嘴里,接着又夹了两条,不住地啧啧称奇。

  江海让我和杏生慢吃,说自己还有几桌应酬。杏生酒量不大,才喝了三杯就面红耳赤。

  等江海进来时,我就觉得他已有些醉意。他一手握着一只还剩半瓶啤酒的酒瓶,一手握着一只酒杯,摇摇幌幌对杏生说,你,忠柏的弟弟,是吗,以后也就是我的弟弟。来,咱们喝三杯,喝!杏生不肯喝。江海又说,以后你弄来的什么鳖呀虾呀,我全要了,保证不低于市场的价格。杏生还是不肯喝。我觉得杏生应该喝,江海看着我,我只好站起来,我说我弟弟真的酒量不行,我替他喝了行吧。江海说那也行,你这个哥做到了牌子。以后不行,你哥总不能跟你一辈子,忠柏,你,你说是吗?我说,你说得很对,今天就不要再喝了,你也喝的差不多。江海把头摇得像货郎鼓似的,我不喝不行啊,老兄,我的酒店要开下去,就不能不喝酒!不容易啊,老兄!现在人家看你就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够意思不够意思。不过,杏生,我既然说了你的货我全包了,以后我的货不足的时候,你也要想办法啊。我的意思你懂了吧?看上去杏生的神态似懂非懂,我接过江海的话,以后你要什么货只要搭个信就行,杏生肯定会尽力办到。

  以后,江海为了应急,常搭信来要杏生送鳖虾之类的水货,杏生下河的日子也就更勤了。我想,桂花“鬼剃头”的毛病应该有机会治好了。

  两只团鱼卖了个好价钱,杏生很高兴,说要买包好烟给我吸,我说算了,多年在外,也没有吸惯家里的香烟,再说,桂花的头该治疗治疗了。杏生的意思好像不太想给桂花治病,打听起假发的价钱。我不大清楚,估计了一个价位,大概两三百吧。杏生有些不信,后来又冒出一句,还是合算。谢天谢地,杏生总算有些心思在桂花的头上了。

  等我们回到村子的时候,夕阳的余辉已经把西湾涂成了一片血红。

  杏生的门前似乎围了一些人,走近看时,见桂花耷拉着脑袋躺在一只摇椅上,头上的蓝布巾也没有了。她那光得发亮而且被夕阳染红了的头皮显然被什么东西抓伤了,几条顺着伤口流下来的血液已经干成了黑红色的血痕,就像几条又肥又大的深褐色的蚂蝗一动不动趴在一只桔红色的气球上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杏生显然明白了什么,一句话没说,跑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就往外冲。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杏生这么冲动,抢上前去抱住他。杏生满口胡言乱语,婊子崽,老子杀了你,留着你过年,我就是你生的!大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惊懵了,都不知道做些什么。

  杏生是个精明人,和我僵持了一会就罢手了。邻居牛崽告诉我,犟头要把杏生往菜园去的路堵死,原因是杏生的老婆挑粪经常经过他的家门口,常常弄得一家人捂着鼻子不敢呼吸,特别是吃饭的时候,有几回犟头的老婆嗅到臭味吐的肠子都要出来。

  犟头比我年纪要小一些,儿时我和杏生、国旺在一起玩的时候,犟头总是紧跟在后面,穿这一身不合体的衣服,拖着一双比脚大得多的破鞋,长期流着鼻涕,以至鼻孔下面被浸得发红。犟头的爹娘死得早,我们都很同情他。因为他的性格不好,经常发犟,我们就不喜欢他跟着玩。有一回,我们几个小伙伴捉到几个知了,分给了他一个,因为没捉好,犟头的那一只飞了,硬吵着要我那一只,我不给,他就滚地。大家都没有依他,结果一下午他都没有起来。傍晚的时候跑到我家,拿了一块石头把我家窗户上仅有的一块玻璃砸得粉碎。我父母被他的举动弄懵了。可是这还没有结束,他又从我家的灶前拿起一把砍柴刀,将我家做饭的锅扎的希里巴烂,弄得我一家人饿了一个晚上。那一次把我惹恼了,总想找个机会揍他一顿,终因怕捅那个马蜂窝,也就罢了。后来我们大家都不理他。犟头因为犟,很多人就让他三分。犟头因为犟,在生活中尝到了很多甜头。听父亲说,犟头这几年赚到了不少的钱。他不管村里人的反对,和外村人合伙雇了一台挖掘机几乎把河洲上的沙挖尽了。松叶河的河洲成了现在的样子,都是犟头造的孽。

  犟头的老婆不满杏生的老婆的行为,就唆使犟头把路给堵了。犟头也不给杏生打个招呼。说堵就动手堵起来。叫来石匠砌墙,桂花不肯,先是吵起来,然后犟头就动手打人,把桂花的头打破了。

  村里人觉得犟头打人实在是欺人太甚,看不过去,就喊来村长昌亿老倌。在我们这个小村子,喊来了村长就相当于在城里喊来110。在我看来昌亿老倌不一定行。犟头把我们村的河洲弄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不也是昌亿老倌做的村长么。何况昌亿老倌没儿没女,处事一向扶扶仰仰。

  乡里乡亲的,吵什么架啊!昌亿村长语气好像很硬。生活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弄成这样以后见面多难为情呵。我看就不要为这事再闹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忠柏你说是么?有什么矛盾说说开不就好了。昌亿老倌从衣袋里摸出一包海鸟牌香烟来,抽出一支递给我,依我看这事就算了,吵不了的天。昌亿老倌的意思是他也没有办法,到了场就算完成了一个当村长的使命。杏生不依,口口声声还是要杀了犟头。我见昌亿老倌解决不了问题,就把杏生叫到一边,晚上再想个办法。这样犟下去也不是个事情。杏生答应我。围观的人群就散了。

  亮富伯父一直躺在床上还记挂着要国旺请我吃顿饭,因不敢辜负他的好意,我就去了。亮富伯父也支撑着身子坐到桌边,国旺兄弟三人,还有金牛、秋生几个。亮富伯父身体很虚弱,席上的气氛便高涨不起来。大家都喝了些礼节上的酒就结束了。因为要处理杏生家的事,我邀了金牛、秋生到杏生家去。国旺说也去,被我拦住。

  我们先到了犟头家。犟头见我们很客气,每人发了一支金圣牌香烟。犟头知道我们到他家的意思,言谈之中没有让步的意愿。说来说去,都是自己对,杏生家错。我觉得需要玩弄一些心计。真是无巧不成书,我的手机响了。我拿出手机不管对方是谁,便热情地招呼,兄弟,我实在是没时间,吃饭有的是机会啊。哪里哪里,你们这些大盖帽,吃了原告吃被告,我可没那闲工夫。这样吧,到了县城,我邀几位朋友请你吃饭好吗?我的事就是你的事,记住,我在家和不在家要一个样呵。也不管对方有什么反应我就关机了。犟头、金牛、秋生还有犟头的老婆都听得一头雾水。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我说的那番话足以让犟头明白在我们这个地儿还是有我的市场。犟头呵,我们都是在一起玩大的伙伴,今天的事不管怎么说,你打人就是不对。我认为你应该要负这个责任。金牛、秋生也附和着说要负责任。犟头知道我们是夜猫子进屋来者不善,看上去不服气,嘴上还是软了下来。那你们说怎么负这个责任?金牛、秋生斜过头来看着我,我也知道只有我拍这个板合适。我拿出一包中南海香烟,每人发了一支,犟头推了推,还客气地说有烟。依我看,本来你应该要亲自向桂花道歉,还要赔偿医疗费,误工补助,如果告到派出所,可能要拘留你。看在咱们都是一条根下来的,医药费你肯定要出,其他的就不计较算了。但路还是不能封。你看这样处理好不?犟头极不情愿答应我的要求。最后还说了句,医疗费不包括补药!忠柏,这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呵。告诉杏生,以后叫他的老婆在吃饭的时候不准挑粪!

  我把在犟头家磋商好的意见告诉了杏生,杏生的老婆桂花说,忠柏处理的就是,犟头从来就没服过这个软。杏生也没意见,我们再坐了一会就散了。

  这段时间,我没有看到桂花头上伤是否好了。只是那个趴着几条蚂蟥的橘黄色的光头依稀在梦里几次。杏生依然风里雨里出没在松叶河、龙潭和鄱阳湖里,因为结识了乡里承包食堂的江海,收入慢慢就多起来。杏生跟我说过,他准备造一幢楼房。我说,桂花的头发该解决了。他漫不经心地说,造了房子以后再说吧。

  深冬季节,松叶河已经断了流,结着薄冰的水潭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苍白色的光。西湾蜷缩成一个小孩躲在后山的怀抱里。辛劳了一年的乡亲们或坐在自家的院落里晒晒太阳,或聚在一起打打麻将。稍有心计的妇女们便开始做起了年货。桂花裹着蓝色的头巾和她的女儿正在太阳底下做着薯片,见我过来就打着招呼。

  忠柏叔,进屋坐会?

  杏生不在家啊?

  不在,下湖去了。江海一早打来电话,说是今天乡里来大官,弄两只团鱼。

  哦,那就不坐了。

  我想到昌亿老倌家里坐坐。尽管村里的事昌亿老倌做不了主,但它毕竟是一村之长,有些事我还是想听听他的想法。等我找到昌亿老倌时,他正在邻居美胜家打麻将。美胜很客气地递来一支海鸟牌香烟,问我是否搓两圈麻将。我说不会这玩意。美胜就叫他老婆到来一杯茶水。昌亿老倌手里拿着一张三丙的牌犹豫不决,大家都催他快些。昌亿老倌好像放手一搏似的,将牌啪的一声摔在桌上。妈的,不杀瘟猪不赚钱!老子就给你们点炮了!你们和呀,和呀,怎么不和?嗬嗬,催什么东西,你们以为我手里拿的是金条啊。昌亿老倌见没有人和他打下去的牌,更加得意忘形起来。一圈过后,昌亿老倌又摸来一张“发”牌,正好和手上三张“发”牌凑成一杠,兴奋地喊着,杠上花,统统的上水!昌亿老倌站了起来,伸手准备收钱。不料美胜说道,慌什么,哪有你收钱的份,看看,抢杠!说完,将面前的牌逐一摊倒,正好和了一个七字全的十三烂。昌亿老倌生怕美胜逃和,一张一张地数着他的牌,见没有逃和,一下就蔫了下来。一双手顿时青筋暴露出来,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娘只比,不是老子抓来一张杠牌,你和我个卵!昌亿老倌骂得口水四溅。周围看牌的人却笑的前仰后翻。有人还开起昌亿老倌的玩笑来,村长啊,是不是昨天晚上干了什么坏事呀?

  我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能做什么坏事。烂猪肠一截,早成废人了。昌亿老倌对着笑得厉害得梅花说,不信?咱打个赌,我把我的老二拿出来让你摸三天三夜,摸竖着了,我请你下馆子。试试不?

  梅花让昌亿老倌说的面红耳赤,口口声声死老倌,你那烂猪肠,割下来丢在地上,狗都不看一眼!

  在众人的说笑中,时间已近中饭的时候,昌亿老倌见自己手运不好,便有下场的意思,大家也不好强拉着他玩下去,只好收了场伙。美胜执意留我吃饭,并邀了昌亿老倌作陪。我想趁吃饭的时候和昌亿老倌聊聊也好,就答应下来。

  美胜拿出自家酿的米酒,忠柏老弟,十多年没在家,老哥也没什么好招待,清茶淡饭,就不要客气了。说着就给我斟了满满一杯酒。给昌亿老倌添酒时,昌亿老倌伸手拦着。并说自己有高血压,吃不得酒。美胜就说,吃不得,今天也要喝一杯。忠柏可是稀客呵!昌亿老倌还是不肯美胜添酒。我就解围着说还是随意吧,就不要为难村长了。昌亿老倌见有人帮他说话,就说,那我就以茶待酒吧,忠柏难得回家一趟。这样美胜就给昌亿老倌的酒杯里添一些白开水。

  酒过三旬,我就说起村里老厅改建一事。美胜听我提起老厅改建,劲头就来了,赶紧附和着说,是呀,老厅早就应该改建了。大家也都有这个意思,就等你村长领头了。那破烂的梁椽早就摇摇欲坠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掉下来了砸了人,那就不好办了

  老厅改建确实是个大事,我心里也明白。可是,钱在哪里呀。公家就那么一点资金,还不够做个拜坛。我也知道有一部分人愿意集资,但毕竟还有一部分人不愿意,而且极力反对。有些人说,湖州上的钱收不上来,就别想集到我一分钱。还有人说水厂征地的钱不拿出来,要找村里没完。忠柏啊,你在外时间长,不晓得村里的情况。西湾的事也由不得我说。何况我也是没有办法采揽上村长这个帽子。前几年,抓阄当村长,有几个人被逼得轮流一人当了一年。现在抓阄也没人干。昌亿老倌一脸无奈的样子。

  美胜说,如今附近的村庄都修建了老厅,就剩我们村的老厅破破烂烂,西湾真的不象话,简直就是个晒牛屎的场地。

  这个昌亿老倌。我什么话也没有必要说了。就是说了也没有任何意义。昌亿老倌没有后代,曾经他的兄弟过继给了他一个侄子,后因他老婆对待他的侄子过分苛刻,侄子不愿意跟他一起生活,一直过着膝下无儿的孤老生活。不知道这个理由是不是他不愿意主动改建老厅的原因。

  在美胜家吃过饭,我估计杏生也回家了,就往杏生家去了。

  在杏生的家门前我接到了江海打来的电话。江海说,忠柏,好你个同学,你怎么有这么一个好弟弟啊!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看在你的面子上,你说说,我没有亏待你的弟弟杏生吧。你弟弟送给我的水货,没有一次低于市场价。可是,他还要这样对待我,老兄啊,实在不公平!江海用好像很生气的语气跟我说话。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直截了当地跟我说好不。我说。

  我这个食堂现在包不成了。杏生今天给我送来的团鱼是人工养殖的。早上我给他打过招呼,今天来我们乡里吃饭的是大官,强调要弄两只野生的团鱼。杏生倒好,买两只养殖的,在上面扎两个窟窿。你说糊弄了我也没什么,这些大官你怎么糊弄的过门。他们吃尽了山珍海味,一只真假团鱼还识别不出来?吃的那些大官们一个个嘟辰翘嘴。可把我坑苦了,乡长闷头闷脑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还说,明年就不要做了,不信没有干不好的人。这下彻底栽了。江海那边唉声叹气。

  忠柏哥来了?吃了么。桂花见我就热情地招呼着。

  杏生呢?在家吗?我的语气有些怨气。

  桂花见我不高兴,就问,找他有事么?

  嗯,他在家吗?

  在呀。桂花转过头对屋里喊,杏生,忠柏哥找你有事。

  杏生从屋里出来,好像刚抹过澡。

  你怎么搞的?你像话吗?江海待你薄不?我一见到杏生劈头盖脸就责问起来。

  哥,我没做什么对不起江海的事呀。杏生一头雾水。

  我问你,今天你给江海送什么了?

  团鱼呀。

  我还不知道是团鱼?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市场上买的啊。

  要你买个屁!江海不晓得买啊!他要的是野生的!野生的,你懂吗?

  那不一样吗?

  听了江海的话,我又气又笑,是一样的吗?我问你,有些人家里有老婆,干吗还要到外面找野老婆。

  哥,那是一回事吗?江海也笑了。

  好好,那不是一回事。找不着野生的,你也别拿养殖的糊弄江海呀。

  我不弄两只团鱼怕江海怪罪我。说我不守信用。

  那你也不能弄假啊!你一弄假,就说明你更不守信用。

  我没有弄假啊。

  那你为什么在团鱼上杀两个洞?

  ……

  江海见我什么都知道,无话可说。

  杏生啊杏生,叫我怎么说你。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便自投!给你一点阳光,就想灿烂,给你四两棉花,你就想猛弹。现在可好,江海给你坑了。自己的财路也毁了。

  哥,没有那么严重吧。杏生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杏生,你把我的面子丢光了。以后再也不要找我办事!

  桂花见我发脾气,赶紧安顿我说,忠柏哥你就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杏生不识抬举,做事没脑筋。桂花有对杏生说,你只死猪,发财有命。像你那点脑浆也想哄人家当官的!

  不是,江海急需团鱼,你也知道,现在不比过去,野生的团鱼越来越少。到了上午十点钟,连个团鱼的影子也没找着。心里着急起来,想着江海没有团鱼下锅,中午当官的吃什么呢,就奔市场去了。杏生解释说。

  你不用解释了。是市场上买去的,你就直接告诉江海,江海也好对领导有个交待。为什么还要把假的弄成真的。我一直把你当作一个厚道人,我错看你了。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觉得再也没什么说的了。

  杏生好像也不打算再解释。

  离开杏生家时,桂花和她的女儿安慰着我把我送出家门。桂花的头上依然裹着一块蓝色的头巾。

  亮富伯父终于耐不住冬天的寒冷,怀着对亲人特别是细崽国旺难舍的心情永远离开了他的家人。

  亮富伯父的葬礼是在村子的老厅举行的。

  八仙正在给亮富伯父用事先从七口池塘买来的水擦洗胸窝,国旺的大哥披着亮富伯父的寿衣坐在亮富伯父的头前,其他亲属穿着号衣或带着号帽都站在一旁看着八仙忙碌。金牛在一边间或敲着铜锣,锣声不紧不慢,好像在叮嘱亮富伯父慢走。

  八仙给亮富伯父穿好了寿衣。按照地仙写的课章上的程序和时辰,用床单将亮富伯父的遗体抬到了村子的老厅,一路上金牛依旧敲着铜锣,锣声依旧不紧不慢。杏生撑着一把伞,始终罩着亮富伯父的头。八仙一路喊着“咿呀呼呼”的号子,看热闹的人都纷纷躲避。

  下午四时整,就是地仙课章上写的正申时,亮富伯父的遗体入木,亮富伯父一家的子子媳媳亲亲戚戚号啕大哭起来。生离死别,这个时候一切假的也都真起来了。我最怕见这种场面,禁不住泪眼婆娑起来。挽着国旺一只孤独的手臂便劝阻他。

  人死毕竟不能复生啊。

  哭声中我依稀听到八仙掌过彩一样,好像是在钉子孙钉的时候。

  再也见不到亮富伯父了,此时亮富伯父虽然与我们只有一棺之隔,但已是茫茫生死两界。

  亮富伯父入木后,众子孙及亲朋好友依次拜香,国旺跪在地上,一只手拄在地上,另一只空荡荡的衣袖始终耷拉在身边,随着跪拜动作的起伏,衣袖便在地上一蹴一蹴着,让人看了很是心酸。

  吃罢送奠饭,八仙便准备起做闹月的场伙。

  身穿道袍的道士摆好神坛,一手拿着惊堂木,一手拿着一柄佛帚,间或敲着一副铜钹做起法来。国旺兄弟三人穿着麻衣还有其他一些近亲戴着号冒跟着道士围绕着一只点了七盏油灯的木桶,时而跪拜,时而转圈。最让人心痛的是国旺,一只手拿着点燃的香火,另一支空荡荡的衣袖东摇西摆,伤心时呜呜咽咽哭着,那只拿香的手还时不时地擦着眼泪。

  这个时候,悲痛,也就只有悲痛占据着国旺的整个心灵。我没有丧父之痛的体验,但每当我参加一些亲属的葬礼时,心境便格外淡然起来。人生在世,什么明争暗斗,什么尔虞我诈,什么功名利禄,什么风花雪月,等等等等,那都是过眼烟云。

  亮富伯父一生是个手艺人,曾经在我们农村也算风光了大半辈子,娶进三房儿媳妇,没欠过半分钱。老年得了中风的毛病,偏瘫在床上一年多。起初,大儿、二儿的媳妇照顾得比较周到,国旺的媳妇早在八年前难产而死,派到他的份上就只有自打鼓自扒船。长病无孝子啊。时间长了,虽然儿媳们不咒他,但起居浆洗也就有些懈怠了。只有国旺爹长爹短地喊个不停。我父亲经常去看望亮富伯父,但常听到亮富伯父诅咒起自己来。亮富伯父说舍不得国旺。

  道士开始散花了。

  亡人哦 一生啊 好辛劳

  正是唉 享福个 寿已到

  儿女哦 个个哦 好伤悲

  怎奈哦 生养恩情哦 无法报

  我劝啰 孝子哦 莫伤心

  世上哦 没有哦 不了情

  父亲在生哦 你们供养得好

  舍不得父亲哦 泪连襟

  ……

  道士散花需要对手,往往都是他先唱一段对手就接一段,一唱一和。我们这一带经常是清福老倌做这种事,清福老倌念过几年私塾,肚里颇有些文采,嗓音也好,是道士的好帮手。清福老倌年事已高,估计也唱不了几年,接班的人还没有崭露头角,看来以后的道士做闹月就只好包打包唱了。道士姓胡,看上去很年轻,但很世故,见国旺兄弟几个悲伤有些过度,就没有唱些引人发笑的段子。这一夜,凡是帮着做闹月的村里人,没有一个不是眼泪汪汪。道士一盘一盘地散着花,亲人们一遍一遍地流着泪。道士唱累了,就放挂鞭炮,敲一场锣鼓,停下来喝喝茶,吸吸烟,聊些闲事,多半是他们在道场上的经历。

  时间已过午夜,几个帮工的人端上热气腾腾的面条,一人一碗。吃完面条,没有精力的人或者是第二天还有事的人就可以回家睡觉。一般平时和亮富家关系亲密的人是不走的,人生在世,也就只有这一次。亮富伯父办丧事的这几天,我几乎一个囫囵觉也没睡,我记着梁富伯父对我的好处,我没有机会报答他,尽些力也算表表我的心意。

  夜深了,我有些疲倦,模糊中,国旺曾叫我到他的床上休息,我没有答应。

  道士也有些困倦,唱到二十四孝时,声调也越发凄凉。

  那如泣如诉的唱词,如悲如咽的腔调,似乎在告诉在生的人们要善待亲人,珍惜生命。

  凄凉的锣鼓声,哀怨的散花声在西湾的夜空飘荡开来,夜愈深,飘荡的愈加渺远。

  几只夜鸟在天空中飞过,不时地发出哇--哇--的叫声。

  道士破过地狱后,便叫几个帮工的抬着纸箱到山脚下火化,金牛在后面跟着仍然敲锣。道士说这回锣声要敲得越急越好,好让车夫把亮富伯父的钱早些送到阴曹地府。

  山脚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这锣声刺破了西湾的夜空,一声接一声催着亮富伯父上路。

  亮富伯父要走了。亲人们要将最隆重的仪式献给他。我们不管他在天之灵是否有知,敬酒,上香,行三拜九叩之礼。国旺兄弟三人,始终跪在亮富伯父棺木一排,对行礼的亲朋好友表示答谢。

  捆扎好了灵柩,道士开始经,锣声鞭炮声齐鸣,八仙大声一吼,起!便是不断的“咿呀呼呼”号子声。亮富伯父的灵柩便离西湾越来越远。行柩的队伍绕过西湾的田垄,爬上堤坝,径直向后山走去。途中,道士让行柩的队伍停了三次,做过三次法。道士站在高高的八仙桌上,上面摆放着一把椅子,拍着惊堂木,掌了三次彩。三送过后,亮富伯父算是一路平安,奔西天而去了。

  一路上,飘洒的纸钱随风飞舞,落在田垄上,堤坝上,松叶河里。

  半年家乡的生活,让我觉得离我的乡亲越来越远。这种感觉不是空间的,也不是时间的,是一种心灵的裂变。国旺那只飘荡的衣袖,桂花头上的蓝色头巾,杏生隐藏狡黠的古铜色的脸颊,昌亿老倌那只青筋暴露的老手,常常放电影似的在我的眼前一幕一幕闪现。

  我不知道我还能够为他们做些什么。

  望着松叶河泛着苍白色亮光的水潭,我做出了一个决定,给桂花买一只黑色假发套吧。

  (作者单位:都昌县教育局教研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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