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1节 婚外之恋
县城边上有个小镇,叫清风镇,每逢旧历一、三、五有集,春夏秋冬,刮风下雨,一如既往。集市贸易,摩肩接踵,熙熙攘攘,颇为热闹。小街不长,店铺却很多。改革承包,春风拂扫,也波及小镇。每逢集市,站柜台等客的现象已灭。承包者争先恐后,走出店门,临街摆摊叫卖,与个体摊贩竞争高低。街西,有一摊日朵小百货,售着铝制品、 塑料制品、锅碗瓢勺之类东西,头顶上连块遮阳布也没有。售主只顾销售货物,忘记太阳的蒸晒,额头上渗着汗渍,也只挥挥手背抹擦而已。
太阳偏西时,顾客已经寥落,货主清点钱钞,货少钱多,颇为惬意。
街西那摊日朵店,货主是一位年轻妇女,名叫孙秀梅,年约二十六七岁,中个略胖,短发齐耳,圆脸高颚,画眉点睫,涂脂抹粉,娇装打扮,嗓音似锣,颜脸兜笑,招揽生意, 样子内涵,实为泼辣。瞧她巧语哄客,劣货高售,能伸能缩,灵活乖巧, 便知她是个生意场上的行家。
乡镇上的集,来得快也散得快。当太阳尚在西边天际时,集市上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孙秀梅也只好收摊卷席回店。看得出, 她是一位风风火火但市场竞争意识很强的妇女。
她放好货款,关上店铺,便骑辆永久牌自行车, 风驰电掣般地赶回家。
她的娘家在本镇西头,婆家在三里之外的乡下。 本来她是长住娘家的,上下班都方便。但夫家三间瓦房,院子里种上菜还有几只鸡, 须回去照看一下。因而,她披着夕阳,风风火火骑车赶回夫家。然而下车一看, 大为惊骇:“怎么门锁被撬开,难道屋子被盗?”她尖着嗓门嚷嚷着, 惊慌失措又不敢进屋捉“贼”。邻居们闻迅赶来肋威,一同进屋查巡, 只见炕头上睡着一个男人,翻翻身睁睁眼,盛怒地呵叱着:“你们瞎嚷什么呀?我是贼吗? 大白天见鬼了?”
“哎呀呀,原来是你这死鬼!………吓死我了!”孙秀梅按住胸脯,似乎要把一颗剧跳的心缓缓节拍。“程得胜,你回来得正好,咱们办离婚手续去!”
男的果真是光脑袋程得胜,外号牢骚太盛。他伸伸胳膊,晃晃身子,缓缓地坐将起来,针锋相对的掷出一句:“你以为我不敢呀?不要把离婚两字老挂在嘴边,当饭吃呵?”他把王英杰劝他的话用上了。
邻居们见是夫妻间发生误会、拌嘴、以及老生常谈的一些问题,只劝说几句也就走了。而这一对夫妻却继续唇枪舌剑:
“你吃了炸药!”
“你吃了火药!”
“你吃了农药!”
“我又不自杀干吗吃农药?”
他们俩开始计较对方的态度,接着便无休止地抱怨和诉苦,并把旧日的陈芝麻烂西瓜都拣出来攻击对方。………
这对夫妻,丈夫便是石油勘探队司机兼钻井工——程得胜!新港验收转运完毕,刚从天津坐火车回来。他今年28岁,高挑精悍, 光脑袋已经长出齐刷刷的短发,眼窝略陷,下巴略长。皮肤黝黑粗糙,衣着简单朴素。身上那件夹克T恤衫,已经沾满油污,脚上的玄色布鞋,已经褪了色捅了漏,但他全不在乎。其实他为人耿直,性格开朗,言谈诙谐,举止幽默,工作积极,能联系群众。所以,虽说已是超龄团员了,但仍然被赵春江队长指定为美2队临时团支部书记。按理说,他这个带兵的人不应该驾驭不了自己的老婆嘞!
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追溯往事,往事如镜,可以清清楚楚的照见夫妻俩感情缝隙的根源。不明真相的人都说女方找了个勘探郎,两地分居,温柔不成,体贴不周,帮助不上,久而久之,闹出矛盾来,争争吵吵,脸红耳赤,感情才破裂的。此话对也不对。
婚前,孙秀梅曾有一个相好的对象,名叫蒋大杆,因筹备婚事,偷了钱物被抓,判了两年徒刑。孙秀梅抛弃了他,在母亲的操持下,嫁给了石油郎程光头。婚后五年,小产三次,程得胜出工在外,都没有回来照料她,尤其是去年那一次,她从小镇骑车回来的路上,过座小木桥时,与迎面骑车人相撞,摔在路旁,碰上了小腹,疼得她翻肠搅肚,送医院后又小产了,而且还大出血,差点要了她的命。丈夫外业工作不能回来,倒是原先那个男朋友蒋大杆(此时已经释放回家),闻讯后赶到医院照顾她的,并且为她输了血,此后她便十分恋旧。浑浑噩噩的丈母娘也从中挑剔、播弄是非,妄图把水搅浑,从而使他俩本来就不牢固的感情基础,变得如浪中之舟风中之灯了。女人铁了心, 咬定两个字:“离婚!”所以,今晚丈夫回家撬门进屋,女人正好借题发挥、大发雷霆之怒。 于是双方再次拉响了离婚的导火线!
夜幕下,他俩吵着闹着,多年的陈芝麻烂西瓜,翻过来倒过去,诉苦对诉苦,抱怨对抱怨,揭短对揭短……针锋相对以牙还牙难分难解。直到掌灯时分,门外进来一个竹杆似的男青年,把孙秀梅唤出屋去,两人在门外嘀咕几句后,便双双骑车回镇上去了。
“呵!娶这种老婆一辈子倒霉透了!”女人走后,程得胜自个儿弄饭时感慨万分地说。
这一顿饭,程得胜炒了两个菜,借酒消愁,直至深夜。酒足饭饱后,便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后,回想昨夜发生的事,心情沉闷,郁郁寡欢,禁不住抱琴弹了一曲:
小伙子啊小伙子
不要太神气!
当爱情来临时,
不要太狂喜。
狂喜的泪眼,
会遮去真伪,
使你失去理智:
貂蝉当妲己,
贵妃当西施,
氨水当蜂蜜,
椿木当花枝!
小伙子呀小伙子,
劝你不要太神气!……
“笃笃笃笃!笃笃笃!”阵阵敲门声,程得胜不想理睬,直到曲子弹完,才抱琴唤着:“门没上闩,君子好逑,有事请进!”
“程大哥,琴弹得不错呗!”进来的青年威风凛凛、笑容可掬。
“呵!叫化子唱戏——穷开心呗!”程得胜背着脸,随意回了一句。
“嫂子呢?”青年问。
“她……咳!”程得胜听来人声音烂熟,侧头一看,大为惊骇,抱琴起身,上前握手,情不自禁地喊道:“咦!王英杰,你不是开车回局机关了吗? 怎又到清风镇来呢?”王英杰打趣地说:“一是想念大哥、惦念嫂子;二是程大哥的琴声优扬顿锉,把我给吸引来了呗!”王英杰讪笑着,回话诙谐幽默。
“别开玩笑,我心情不好。”程得胜见好友从天而降,本应高兴,并备办些酒菜,哥俩开怀痛饮一番。然而事出意料之外,他见了好友,脸色阴沉,讲话也十分生硬。
王英杰好似被当头泼了盆冷水, 想再开句玩笑的话也给咽回肚子里去了。心想:程大哥怎么搞的,在新港转运时,牢骚怪话满腹,如今回到家中,冷暖有人问,温饱有人管,怎搞的心情还是不好,难道一进家门就同嫂子拌嘴了?他此次开车回局机关,有意绕道清风镇访问他家,一是探个虚实;二是为这两口子排忧解难;三是讨杯水酒喝。所以,他在屋子里到处转悠着,但是大半天也不见有女人的声音,于是疑惑地问:“程大哥,嫂子呢?”
“你问她?唉!”程得胜叹了一口气,“马尾串豆腐――别再提它(她)了。”
常言道:锣鼓听音,讲话听声。王英杰见程得胜话中有话,又是叹气,又是埋怨,心中已经有了数:大概这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妻,刚刚见面便又拉响了导火线――八成是闹翻天了!“叫化子唱戏穷开心”,不正是他真挚心灵的写照吗?
后来追根究底一问,果然不错,昨天夜里,两口子吵得不可开交。 王英杰深有感触地说:“找油郎真窝囊,有妻保不住,有家还流浪! 后院火起旺,前方怎能打胜仗?不行,程大哥,这种局面不能再继续维持下去了!让我去劝劝嫂子,不行就散伙!”
“不必浪费时间了。”程得胜淡淡地说,“牛不喝水怎能按下牛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
“程大哥,此话怎讲?”王英杰诧异地问。
“呵!昨天晚上,吵架以后,有个男人,竹竿也似的,把孙秀梅接走了……”
“真有此事?”
“咳!改革开放以来,神州大地怪事多着呢!”
谈话间,程得胜得知王英杰还没有吃早饭,自己的肚子也正饿着,于是便进厨房,动手炒了四盘菜,即花生、土豆丝、芹菜炒肉、蒜苗炒肉。王英杰帮他端放在炕头茶几上;接着程得胜打开厨柜,从里面取出一瓶衡水老白干,两人盘腿炕头对坐而饮。
“我看嫂子不是那种人,背后一定有男人勾引她?刚才你讲的那个竹竿也似的男人十分可疑!……他叫什么名字?”王英杰酒过三盅后,感慨万分地说,“咱们搞石油勘探,走南闯北,长年累月在外面奔波,最担心和最讨厌的事就是这类丑闻了。”
“是的,”程得胜也有同感,“丑闻出在谁头上,谁都会大伤脑筋的,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昂起脖子,灌了一盅白酒后,又愤懑地说,“你说有人勾引我老婆;以我看,是她恬不知耻,招蜂引蝶,勾引野汉的!”
“这……可能吗?”
“你想想,一个安分守纪的女人,还会三更半夜跟一个男人走吗?”
“在你的眼皮底下?”
“不错,昨天晚上……我真想追出门去,把这对狗男女狠狠地揍一顿!后来,嘿!还是强压住心头怒火,由这对狗男女……天马行空了!”
“让理智战胜邪恶,也让理智代替莽撞,好!程大哥,你比从前开朗多了进步多了也成熟多了!”王英杰赞许地说。
“嘿!不成熟又能怎的?把她剁成肉浆?孙猴子七十二变;招术用尽了火焰山不照样过不去吗?”程得胜越说越激动,酒也喝得更酗了。王英杰也是默默喝酒、沉思。他想起赵春江队长的重托,便想打破沙锅“问”到底,因而自告奋勇地说:“哎,程大哥,你让我去嫂子家走一趟吧!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一是劝说她回心转意!即使有曲折,但也可以探个虚实。若是破镜不能重圆,就同她一刀两断!从此她走她的阳光道,你过你的独木桥。神差鬼使,各变各的法,各唱各的调。漂亮温柔的姑娘有的是,离婚后再找一个,怎样?”
“随你便!不过,勘探郎生来命苦,温柔漂亮的姑娘俺沾不上!”
王英杰是个热心肠的人,既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求知欲,又有“杀人须见血、帮人帮到底”的侠义心肠。因而酒足饭饱之后,他便告辞程得胜,开着那辆奶白色丰田车,朝清风镇方向奔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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