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也是昙花

也是昙花

作者: 了无痕 完成状态:已完结

也是昙花

  那些曾经我热爱的人。

  他站在外婆床前,一床昏暗的麻帐,方正了好几十年,时间的灰烬一层盖住一层。隆冬,厚厚的棉被打着两个巨大的补丁。被套是手工绣着的连理枝和鸳鸯戏水。记得,也是在这么一个隆冬,那个调皮的小男孩在被窝里玩火,所被套烧了一个大洞,那是外婆少女时期所有的积蓄,她唯一的嫁妆,外婆很生气,气得那样冒失而猛烈,他被吓哭了。娘跑进来打他,外婆却把他抱开了,然后。从一个挂着青铜大锁的红箱子,取出一个捂了一冬的苹果。

  他就擦擦眼泪,试探着喊:外婆。

  外婆习惯性的嗯了一声。君君,外婆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到了七老八十了,还在破相,还要破相噢,怎么过奈何桥……

  两行浑浊的泪顺着流进耳孔。他去理她蓬乱的头发和经年的沟壑。他说,外婆,我去说他们帮你治,治得好的。

  外婆就喜出望外的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牙齿。像一颗深埋在黑暗里的良心,终于重见天日,是那样的不朽。

  屋外。漫天雪花飘扬。如一场冷酷的缄默,要封住村落的伤口,一树精心盛开的的梅花,不及一粒尘土,一开始便被吹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来时的方向,大起大落的小路,两行隐约的脚印渐行渐远,他有些不懂这样千山相隔的地域,最终被证明还是一个世界。他开始质疑这眼前的雪,质疑那些曾经聊以自慰的小事。他有些迷失,不知如何起步。于是只好乞求、等待,一个来自千年的理想,能挺过冰封的夜。

  一

  “很久很久的从前……”

  很久很久的从前,爹说他们一共搬过几次家,建过几次房,娘说她曾用背篓背着他去打猪草,他在她不注意的瞬间,拿了一把小锄头锄了邻家姐姐的头,甚至邻家姐姐也能自信的往他脑中塞各种各样的细节。总之,生活的记忆大多是道听途说。而他只知道有那床方方正正的麻帐,以及一个个轻描淡写的故事。

  “很久很久的从前,在一座深山老林里有一个红毛野人,每夜从楼顶爬下来吃人,整个院子被它吃得剩下一户人了……”

  也曾想在这样青涩的天堂里害怕,没有纵深的情节,荒唐不死的童话与静夜诗一起抽枝拔节,落魄并且单薄。他和其它湘西子弟一样,需要一些原封不动的温暖,而不仅仅是凌乱的慕名。爹—

  爹打了个饱隔。“这是你娘娘屋里的事,我一个外郎怎么插手?你去问你娘。这老母亲也真是要劲,我娘走时就没往床上躺过。”

  他没有看娘,多少年了,娘只是爹一张随时抛出的牌,娘习惯了,他亦习惯。

  一个活过岁数的人,就如一碗发馊的饭,太容易被放弃。

  “七十七,鹄鸟啄泥猫头泣,不死也要剥层皮。”

  “外婆,这鸟半夜叫……”

  “是春波罗报春呢,后天就要立春了。”

  小男孩捋着外婆的手,松驰而柔软,像一些温暖的祝福。他就兴奋的挠外婆,然而外婆没有笑,他才知道,外婆不怕挠。

  “外婆不怕痒。后来,还剩一户人,这一夜,红毛野人又从楼顶下来吃人。老大就在楼上把罐子盖揭开鼓泡。红毛野人最怕罐子鼓泡。吓得不晓得往哪逃。老二就说,快到仓里去。红毛野人就去了。老二赶紧把仓门锁好。一家人就往仓里灌开水。红毛野人就烫死了,咪哩咪哩地叫。”

  “外婆,另讲一个,这个不好听。”“可怜那半仓谷,好几十担……”

  “外婆!”他不耐烦了,开始踢被子。

  “好好,再讲一个,外婆困了,从前……从前,外婆困了,明天再讲吧”

  他就开始听到外婆细微的鼾声。他感觉到夜的重压,床和房子不断往下沉,他突然觉得自己对红毛野人不会那么胸有成竹,因为他们家是没有仓的,只好努力的抱住外婆以拒绝可拍的故事,外婆转身伸手揽住了他。夜,无限漫延。

  二

  电视在杂乱的换台,客厅一闪一闪,爹一手拿着摇控器,一手烘电炉。

  “辟啦!”摇控器被摔得四分五裂。

  “你脑壳装着大粪么?房子贷款还冇还清,又有两个读大学的,你有本事寻几分烂毛钱帮你那个要死不活的娘扎药呷了。”

  炸雷。娘和他被震得毫无招架之力。娘和他就不敢说了。他知道,娘是想出去的。“哪里都好,免得下里下作用了他的闲钱。”娘不敢说。

  娘只对他和小妹说,“等你两个读出书来了,娘就可以直腰了。”娘说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迷糊,眼前的真切粘住了她的所有想像。小妹连连点头,眼泪如种谷,一滴一滴落入碗中,娘就背过身去厨房端菜。

  那次,小妹被爹一巴掌劈落池塘。他想去拉住爹,爹随手拿了扁担把他打倒在地。娘跳下塘把小妹救了上来。他们都没哭,小妹只是伸长脖子吸气,手指深扎在娘的手臂里。小妹那时十一岁,他十三岁,邻居都说他们像两个楼梯级。他们拉着娘着的衣着,底哚底哚的,在气若游丝的光茫里拾级而上。老鹰抓小鸡。

  他和小妹真的都上了大学,娘也真的去高兴,会时不时满满地笑很久,边操持家务哼着革命歌曲,娘的嗓子是很好的,事隔十几年了,他和小妹还是情不自禁的摇头晃脑的,眼皮温柔地摩挲世界,第一寸都变得丝丝粘粘。他们觉得终于能对生活有些把握,可以去实现一份早预约好了的幸福。在他们庞大的家族里,第一次有了大学生了,而且是在一家里接连出了两个。许多人都开始躁动,家里不断地接待人,浓厚的,单薄的,中肯祝福的,笑里藏刀的,真诚挚热的,乜眼斜视的。爹特意从外面回来,与人相对长揖:

  “老弟兄,真是龙生龙,凤生凤,穷弟兄在这贺喜我的侄儿侄女一路读到毛主席手板心里喽。”

  “搭您的贵言了,快坐快坐”然后爹就大喊“喂,快烧火煮饭。”

  娘就叫“喂”。“喂,去买条烟来,不要把珠放到裤裆里去了,上回就买了假的。”“喂,无昨天买的皮带呢?”“喂,你耳聋了吗,叫这么久都不应。”

  爹把他们塞给客人。他们就大伯在姑的叫,不知何谓,声音大了,爹说他们不知礼义,声音小了,爹说哪像个大学生的样,他转头看小妹,眼神萧瑟,额前的几丝头发在微晃。他知道,无论是示强或是示弱,他们都无法得到无法自保的,于是,他干脆拉着小妹,走出了家门。

  然而娘却说了。他这次没能抓住娘的衣角。

  “我娘养个女给你变一世的牛,你就连一次也不救么?”

  他知道,娘是在殉难或者用放弃来完结。

  “我叫你和你猪养的娘一样。”

  “我叫你和你猪养的娘一样。”

  “我叫你和你猪养你娘的一样”

  …… ……

  “爹!”

  他从来都不清楚这个符号的深意,而此时的他,也只意去做最后肤浅的保留,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没有根。

  三

  他还记得外婆带着三颗牙齿的笑容。两颗门牙,一颗偏牙。嘴张得很开,很长的过程。绝不是神龛的大照片,瑟缩不止的恐惧。时间带走了笑容和刀子,留下冻僵的颜容。他眼睁睁地看着外婆被凭空架起。眼睛在努力探求,似乎极力抓取,然而两片小小的白色覆盖了她的世界,迅速的离失里,她无法细究其中的原因,她开始心慌,颤抖,全身一软。

  “好生些,别绊倒了。”

  “要我做么个?”

  “趁天气好,给您照个像。”

  “照像……照像!”外婆从凳了上站了起来,重重摔在地上。一颗牙留在了泥土里。口里的血丝在迅速扩大。他去扶外婆。

  “外婆……”

  “君君,君君,君君……”

  他不曾想过,外婆的手会这么有力,他被她手掌的茧刺得很疼。外婆。

  “先生,您看,见红了。”爹急急地问风水先生。“百年首红落,福寿状元开,大吉。”

  爹就放心了,伸手搀外婆,“老母亲,您帮我讲几句好话吧,您讲一句灵一句的,我帮您备副好家伙万年屋,七五合的, 皇帝才八六的呢,您就放心吧。”

  外婆坐回座位,松开了他,她放弃了最后一根稻草。我。

  四

  想你的时候,我是一块燃烧的木材,热烈而疼痛。

  爹说,都是你娘,晦气。说完了还有脚去槌床。然而这一次他恨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娘第一次没有笑嘻嘻地送爹外出,那是第二年的春天,我和小妹开学不久,他们打了一架,娘第一次还了手,结果自然是惨痛的。事后,爹自己也感觉到了道义上一些不妥,或是觉得会因此而失去一个可供随时撒气的女人和名声,于是,他悄悄请了医生,连续在家给娘打了半个月的点滴。然而,他终是熬了不住了,“我一年到头累死累命的给家里挣钱,到屋里还要自己伺侯自己,这成何体统” 爹火了。我和小妹赶紧转开了话题。

  “再说,那时候工地已经开工了,我一个包工头不去,行么?整个工程都会搞砸,那时,你们的学费哪里来?”

  理由总是在爹一方的。

  爹打电话给我们,要我们请几天假回来。我们刚到家,爹就走了,等不及吃上一顿饭。把一个伤痕累累的娘扔给了我们。娘还躺在床上,搭着厚厚的被子,长时间没有换衣服、洗澡,加上药味,房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但娘由于用药,精神还算好。

  晚上,小妹给娘洗澡,澡堂里断续的传递着呜咽和呻吟。似是同病相怜的

  诉,又有着明显的压抑,我能懂得娘和小妹最深处的诉说,然而,许多的,我终是既无法经历,亦无法目睹。我是爹唯一的儿子,娘说外婆就是因为没有儿子,“养了四个女,拿来做什么,要是有一个崽,不老老实实治,调得了皮么?”

  我始终是不能的。

  我站在门外,听细细的哀怨与流水声,隔了一人肌肤的距离。

  我们抬着娘到阳台晒太阳,编些快活的事,小妹给娘梳头或是做一个古灵精怪的动作,娘的脸的就笑开了,清脆而柔韧。春天的温暖里,一切都朝着生机的方向经历。娘的伤慢慢消退,也能下地走路了。娘就在吃饭时对我和小妹说“你们去看看外婆吧,从明天起,轮到我服侍了的,我动不了,你们帮我尽尽孝吧。

  而那时候,我们的爹,正在从风月场喝醉了酒,走三步退两步回工地。

  二姨服侍得很好,外婆的气色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只是半天也说不上一句话来,认人也生了。二姨说“郎中说了,是肝化水,眼也全看不见了,还有些屙血,治是治不好了的。”她又问“你娘好了么,做姊妹的时候,从没见过她这么大脾气,嫁了二十多年了,也没听过两口子打过架。现在老人家病了,就打了,其实这么大的娘了,还能吃几天崽女饭,再说都是自家人,戏唱给哪个看?做姊妹的各家的底还不清楚么?”

  我们跑到医院看爹。爹从三楼摔了下来。幸好掉下来时抱住了一根没有松模的柱子,没有伤及筋骨,但又手的肉却被撕得“披一块掉一块的”,爹恨极了娘,因为算命先生和爹说过,娘是带了财星的,“她欢欢喜喜送你出门,你就会发大财,要不欢喜,就要折在本的。”然而爹这么却没有怎么骂,更没像住常扬言要打。

  我说爹“郎中说外婆就快了。”爹似乎早想好了,“你外婆对我一家还是好的,照相时还替我讲了好话。是得风风光光的办一场的。我虽是个做外郎的,这样的礼数还是懂的。”

  五

  七五合的万年屋进不了外婆家小小的大门。爹就用缠满纱布的手和三个姨父就亲自屋前用青翠的松柏搭了一个灵堂。小小的山坳突然集聚了生生世世走过的没走过的人。像是在灵柩里举行舞会。铳声、罗鼓、西乐、斗酒、哭泣、划拳、花圈。有疼痛和呻吟,没有暗无天日的故事。他看着娘和姨娘们在拍棺号泣,一样的表情,一样的泪,以及丧衣跃出的弧线。一切传闻已久而毫无悬念的挽歌。我就这样经历了一些生离死别,无法辨别,无法去粗取精,甚至无法真正去伤痛,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水土不服。

  “你看,养女嫁得好也好呀,这么大场合,有崽的又有几个摆事实得出。”

  “老古俗话讲,好外郎抵得半边崽,养崽养女都一样呢,就要看有冇有孝心。”

  小妹低着头,环绕的中指我无名指在不经意间透露了一个似水流年的诉说,我走过去,握小妹的手,小妹抬起头,泪水涟涟,“哥——”

  我也哭。

  一波又一波的青山,汹涌澎湃,我被浪沉了。

  我们是那么的无法适应,可是至始至终,我们知道,我们在深深依赖。

  六

  曾经二字多么残忍……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也是昙花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