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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心爱人

作者: 完成状态:已完结

知心爱人

  萍和婷是姐妹俩,虽是一母所生,长相性格却大不一样,姐姐萍瘦瘦小小,发育不良的黄毛丫头样;妹妹婷人如其名,亭亭玉立,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一幅美人胚子。萍内向木讷,善良谦让;婷活泼开朗,争强好胜。打小起,就是姐姐的温良恭谦让维持了姐妹间的团结合作。

  家中的小事一般都是母亲淑珍说了算,父亲专管大事,可是一个普通农家的大事实在是太少了,一辈子也遇不上一遭。所以当萍小学毕业后,母亲对父亲说:“如果家里不是这么忙,这么穷,我真想把萍供到高中毕业,我挺喜欢孩子读书的。”父亲就顺着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都是人家的人,再说了,家里这么多事,地里那么多活,就让萍回来帮帮忙吧。”同样,婷在初中毕业后也回到了家中。

  黄金般的青少年时期这样过去了。直到有一天母亲看着萍出神的背影,叹一口气说:“女大不中留,留下惹祸仇,得给萍寻婆家了。”恰逢萍的小姨淑芬从县城边上来走亲戚,母亲就把这件事托付给小姨。小姨比母亲有福,抓住了女人特有的改变第二次命运的机会,嫁到了云落县城郊的城关村,虽说也是农民,却没有种几亩地,一年到头轻轻松松务点菜,日子过得殷实富裕,比城里人还自在。母亲常感叹命运的不公:“你妈年轻时比你小姨好看多了,我念到三年级,你姨上一年级就学不懂了。都怪你舅婆舅爷,把我早早的嫁到这个穷不垃几的庙张村,西安搪瓷厂来这儿招工时,我又怀了萍,想去也去不了,要不你妈现在也是吃商品粮的西安市人,哪还用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天天把日头从东山背到西山。”每到这时,萍就很羞愧,很内疚,都怪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把母亲从西安市钟楼下人变成了一个乡村妇女。

  姨果然不负娘的托付,很快就在自己村中给萍相中了一个退伍军人峰。峰是家中的独子,没有父亲,母亲刘兰英拉扯着他长大,峰从学校出来后又去西藏当了三年兵,想找另外一条出路,谁知出路没找着,还影响了家中的经济发展,日子比别人家过得艰难些,个人大事就高不成低不就迟迟定不下来。他妈刘兰英有点急,峰不急,毕竟在外面吃了三年国家饭,见过大世面,反过来劝说妈:“做生意不行亏一遭,娶媳妇不行害三代,这事马虎不得。我一定要找个贤惠的,对妈你孝顺的。”

  峰见了萍,最初的感觉只能用“平常”两个字来形容。等到峰带着萍在县城里转一圈之后,就发现了萍的单纯、善良和温顺。峰自认为男子汉味很浓,浓得甚至有一点大男子主义,应该娶一个温顺如鹿、柔情是水的女子,相貌倒在其次。另一点,峰在部队时,战友之间说荤话,大家普遍认为现在社会中的处长比处女多,开玩笑说,退伍后要到幼儿园去定点培养一个,好好盯住,免得穿了人家的旧鞋子。峰一直没有说出来,其实困挠他终身大事的最大问题就是:他总是不相信漂亮活泼女孩的纯洁,怀疑她们都是旧鞋子,这是峰最不能接受的,与他们交往时,峰既自负又自卑,常常以失败而告终。这一次,萍的羞涩和拘束,使得峰绝对放心,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未经风雨未谙世事的白纸般的女孩。峰也早看出来,萍对自己是非常满意的。峰在萍面前便挥洒自如,高谈阔论,自信的人更有魅力。

  萍自小生长的环境比较闭塞和单纯,在刚开始春心溢动的时候,峰就出现了,且比庙张村的小伙子都大方得体,除了峰还能是谁来占据她的少女之心?

  起初,淑珍对男方的经济状况不太满意,淑芬说峰是个独子,以后不存在分家之类的麻烦事,况且年纪轻轻就入了党,在部队里也锻炼过,还怕以后日子过不好?淑珍就说主要还是萍拿主意,萍红了脸:“穷就穷点吧,过得安稳就行。”娘就撒手不管了。

  短暂的几次交往中,峰讲讲西藏的异域风情,说说部队里的奇闻趣事,编一些,吹一些,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的萍都相信,眼里全是对峰的崇拜,峰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相信萍就是那个自己众里寻她千百度的人儿,就是那个会铁了心对自己好、跟自己一心一意过日子的人。峰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嫁给我吧!萍,我会一辈子疼你爱你。”

  萍感动得泪眼婆娑。三个月后,举行了简朴的婚礼,萍就成为峰的新娘。

  天底下所有的幸福都是相似的,峰和萍的新婚也不例外。

  随着激情渐渐地消退,彼此的缺点都慢慢地显露出来。萍眼中的峰不大实际,爱胡吹乱盖,从小又被寡居的母亲宠得凡事以自我为中心,好在萍待人宽厚,遇事常让着峰,到也没有引起大的冲突。除此之外,也说不上峰有什么不好,但也说不上有什么过人之处。当初自己还把他当作英雄来崇拜,现在想想都可笑。但萍知道自己爱峰,她相信峰也爱自己,就像自己爱他一样。她相信他们会平平凡凡地白头到老。而在峰心里,萍就像一杯茶,初饮畅美,但愈冲愈淡,结婚半年后,已经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了,虽能解渴却无味。峰有个辣椒水般的妈,又娶了个白开水般的老婆,深感生活无滋无味。

  成家了,峰琢磨着该干点啥,去打工吧,累得像孙子似的,一个月才四五百块钱,开工厂、办公司又没有那么多本钱,闲下来峰就在街上溜达,想找本小利大的生意做做。

  女儿嘟嘟的降生使三个大人忙碌起来。峰既要抱孩子洗尿布,又要应付母亲的不满,晚上躺下来身心俱累,想好好睡个囫囵觉,嘟嘟一会饿了一会尿了,一晚上三四次地哭,吵得峰烦透顶了,有一次忍不住,竟然对着不满月的孩子大吼一声,吓得孩子更大声地哭,萍抱起孩子,轻轻地拍着,很小心、很歉疚的样子,峰就不好意思了。

  婆婆刘兰英常以城市边缘人自居,年轻时也风光过一阵,虽比不得大寨姑娘郭凤莲,却也是公社文革宣传队的主力队员,很有点傲气。可惜红颜薄命,丈夫早早就去世了,她独自抚养大孩子,性格中又多了些自怜自许的酸溜溜的清高。儿子结婚后,她就有些看不起土生土长的萍,对亲家母也很是看不入眼。加上萍这次生了个丫头,婆婆嘴里说:“男孩女孩都一样。”心里却有一百个不情愿,生气却又无处发泄,做饭时便摔摔打打的,骂峰不孝顺,怨自己命苦,连个传种接代的人都没有。萍知道婆婆是针对自己,只是说不出,只得暗暗落泪,月子便没有做好,面黄饥廋的。

  嘟嘟过满月时,淑珍和萍的七大姑八大姨带着大包小包来给孩子赶满月。淑珍一进门,伤心得差点落泪:“萍,怎么瘦得失了形了?”婆婆刘兰英顿时将笑脸拉得像马脸:“本来就是个瘦人么,吆一头猪进去也胖不了,这一个月子,天天有大肉,间天一只鸡,可没少吃。”那边的娘也变了脸:“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方的婆婆,萍呀,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娃,吃了你婆婆这么多猪呀鸡呀,怎么人越来越瘦,脸越来越黄,真丢你婆家的人呢!”

  两亲家面红耳赤起来,空气中弥漫了火药味,一触即发。

  萍急得把自己妈往床上拉:“妈,我婆婆对我、对娃都好着呢,你快坐下来歇会儿。”这一边,峰也把刘兰英连推带拉的拉出门去,一场亲家母之战才得以避免,从此两亲家不再来往。苦的是小俩口,两头被数落,忍了许多委屈,窝了几肚子火。

  那一年暑夏,附近村子里都自发组织了秦腔纳凉晚会,越办越火,云落县电视台索性把全县的秦腔爱好者都召集到城关村,举办了一个秦腔纳凉晚会的现场直播,得到了主管宣传的副县长的大力表扬。年轻人虽视秦腔为远古时代的娱乐方式,但眼热人家的红火,受人家的影响,也办起卡拉OK演唱会,电视台再接再厉,电告全县人民:准备在金秋季节举办云落县首届青春歌手卡拉OK大赛。

  这个夏天峰是很活跃的,先是担任了秦腔晚会的二胡伴奏,后来又成了卡拉OK演唱会的主要歌手。峰的声音浑厚高昂,一曲《青藏高原》唱得声情并茂。朋友宏就劝峰:“去电视台报名吧,以你的水平,保准拿个第一回来。”两人就兴冲冲去报了名。

  第二天是萍父亲的生日,两个人带着娃回到庙张村。一喝酒峰就忍不住提起报名的事,岳父母没有吭声,心里想都是孩她爸的人了,还有心忙活唱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萍刚喂完嘟嘟,正抓紧时间吃饭,顾不上说话。只有婷对峰说的事情有兴趣:“真的?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现在去报名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九月初八才预赛,你明天就来报名吧。”峰又把报名时需要带的东西向婷一一做了交待。

  名是报了,婷却没找着练歌的地方。庙张村只有村长家有一台录像机,村长那个傻儿子见了自己老色迷迷的,看着都恶心。不如去姐姐家,城关村有三分之一的人家都买了VCD,唱歌真是方便,画面也清晰,那才真正是现代电子产品,破录像机来来回回倒带都得倒半天,放出来的画面象花布条似的。

  婷来后,峰觉得再去外面唱太没有面子,就打算买一台。宏是峰的铁杆朋友,知道峰刚添了孩子经济不宽裕,便说:“我们家的闲着也是闲着,给你们抱过来吧。”峰说:“算了,还是在你们那边唱吧,又是功放又是音箱,搬起来怪麻烦的。”宏说:“也行,这边太吵会影响孩子休息。我把那一套东西搬到我自己房间,方便点。”

  峰的参赛作品是《青藏高原》,正是他的拿手歌曲。婷没有经验,报名时随便报了一首自己会唱的歌曲《都是月亮惹的祸》,一练习才发现根本不适合自己,急得不行。宏看婷的水平有点差,唱得高一声低一声的,需要有人帮她定调才行,就帮她选了一首《知心爱人》,让峰和她二人对唱。后来又跑一次电视台更改了参赛曲目,才稳定下来练习。

  峰的歌曲已经唱得很熟,不用费太大的劲练习,大多数时间都花在陪婷练习上。婷唱的不对的地方,峰耐心地一句句纠正,婷唱得越来越好,很是投入,仿佛这歌就是写给她和她的爱人的。爱情是容易受暗示的,也容易被启发,正如这一对本来没什么想法的人,老对唱着:“让我的爱伴着你直到永远……”,心中就有了怪怪的念头。

  婷正处在爱胡思乱想的年纪,晚上躺在床上,眼前全是峰深情款款的样子,陪着自己走在风中、走在雨中,最后化作满天的星星,向自己眨眼……,婷就会忍不住笑起来。

  再唱歌时,婷不时脸红,为自己荒唐的念头害羞,峰是过来人,什么都明白。回家路上,峰说:“太热了,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到河边转转。”婷不语,不知道该不该去,心跳得突突地,像要蹦出来似的。

  “婷,今天是不是十五?月亮这么圆。”

  “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反正月亮很漂亮。”

  “再漂亮也没有我们婷漂亮。”峰笑嘻嘻地:“说实话,你们姐妹俩一点都不像,每次看到你这个漂亮的小姨子,我就觉得你们家对不起我。”

  “我们家对不起你?你跟我姐姐结婚前,说得多好听,怎么一结婚就变脸了?”

  “婷真是个小孩子,玩笑都开不起。”峰话头一转:“你唱的那个《都是月亮惹得祸》也挺不错的,唱给我听听。”

  “才不呢!”婷带了点撒娇的语气,说完了脸上发烫。

  “唱吧,婷妹妹,再不唱都辜负这美好的月色了。”

  “这样的月色太美你太温柔,才会在刹那之间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峰自己先唱了起来,唱着唱着就拉住了婷的手。

  婷颤栗了一下,就猛地甩开峰的手,自顾自地向村中走去。

  峰在月色中深深叹了一口气,没有动身。

  那叹气声让婷的心一阵酸痛。现在的婷还不能分清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可是婷已经模模糊糊的知道自己眼中的泪水和心中的喜悲都是为了这个自己称作姐夫的男人。

  就这样忽喜忽悲地回到家中,姐姐嗔怪着递上一牙西瓜:“怎么唱到现在才回来,跟个小疯子似的,咦,你姐夫呢?”

  “不知道。”婷低了头。

  “又为唱歌吵架了?你姐夫也真是,那么大人了还和小妹妹计较。”

  “姐,……”婷欲言又止。

  “行了,快去睡觉吧!我给嘟嘟把尿去。”

  婷翻来覆去一晚上,到天亮时才睡着,第二天起床晚了不好意思,就装病,其实也是真病——心病。萍急急忙忙问妹妹怎么啦,婷说头疼,峰说昨晚风大,可能婷回家时没注意感冒了。

  峰急急忙忙地出去了,再回家时手里就拿了几种感冒药。萍看到峰对自己妹妹这么关心,非常感动,本来嘛,一个农家女子嫁出去后,还能求什么,只要丈夫对自己父母和家人好一点,就会铁了心地为婆家卖命,对丈夫加倍地温柔体贴。

  看着姐姐对自己细心关爱,婷的心中充满了犯罪感。但还是抑制不住情感的波潮云涌:峰拉了自己的手,峰喜欢自己胜过喜欢姐姐吗?峰只不过拉了一下自己的手,当姐夫的和小姨子开开玩笑,甚至打打闹闹都不算过分,可能自己自作多情了,婷呀婷,你也太小家子气。可是,被峰拉过的手现在分明还有异样的感觉,像渴盼已久的,真正来临了,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婷弄不明白,看着自己的手,迷迷瞪瞪睡着了。

  再次去唱歌时,婷的情绪很不稳定,一会儿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一会儿大方地和宏开着亲密的玩笑,但一接触到峰的眼睛,就绯红了脸,目光躲闪着不能正视。

  峰一如既往地微笑,看着小女孩的挣扎和作态,就感觉自己是钓鱼的人,再看看她那美丽和可爱的样子,知道自己也是被钓的鱼。

  两个人独处时,峰有意识的保持距离。婷却莫名的有一些失望、一些沮丧和一些懊悔。

  几天后,宏要去西安的亲戚家,走之前跟峰和婷打个招呼:“我给家里人说过了,钥匙给你们,可以随时去。唱情歌,要先培养感情,我老像个灯泡似的在你们面前晃,有点感情都被我给照没了。现在是真情表白七十二小时,我们云落县最有希望的两位歌手,三天后见。”

  峰踢了宏一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快滚吧!”

  宏走后,峰和婷之间有些尴尬。歌唱得干巴巴的,唯恐歌声泄漏心底的秘密。峰唱一会,面色深沉的靠在沙发上,长长叹一口气。

  婷看了一眼,又去看墙角。

  峰用手捂住胸口,一脸的疲惫和痛苦。

  婷果然忍不住了:“你怎么了?”

  “心痛。”峰像一个忧伤的王子:“我是一个无能的人,生命中总是充满挫折,这种失败感总有一天会将我淹没。”

  “七岁时父亲去世,我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上的清苦还不重要,你永远也体会不到没有父亲的孩子的那种孤苦无依的感觉有多么凄凉,母亲是孩子的一个家,而父亲就是孩子头顶的那片天,是孩子的精神支柱。我比别的孩子早熟,仍不可避免的被人家欺侮;我发奋学习,但最终以几分之差落榜;为了考军校去当兵,在那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苦熬了三年,因为没有关系,又没有钱给领导送礼,报考时到支队那一关就被地踢出来了……”

  婷身上的爱情和母性被激发了,她伸出了手,想去抚平那紧锁的眉头,想把那张忧伤的面孔抱在胸前……,萍的脸在眼前一晃,婷的手停住了。

  峰紧紧地抓住这只手,像抓救命稻草般,把它紧紧贴在胸前:“直到遇见你,婷妹,我死水般的心又涌起了波澜,我的生命重新有了活力。可是,一切都太晚了,我已经是你的姐夫了。”

  “我与你姐姐像千千万万普通的农家夫妻一样,只是个过日子的伴,并没有多少共同语言,更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我以为我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了,可是上天偏偏折磨我,把你送到我面前。”

  “你漂亮、活泼,像一阵清新的风唤醒我沉睡的感情,慢慢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你,我心中充满犯罪感,极力地排斥和禁锢这种感情,可是,挣扎带来了更多的痛苦。”

  “今天,我忍不住向你说了这么多肉麻的话,婷,不管我有没有资格,不管你接受与否,不管未来与结局如何艰难,我依然要向你说一声:我爱你!”

  峰把上学时的文学特长充分发挥出来,感动得自己都差点落泪。

  婷听着这火辣辣的爱情表白,泪水早已流湿双颊,爱情就这样悄悄的来了,带着无可奈何的苦涩。婷还没有意识到,唯有这苦涩、这不能相守的酸楚才将这人间最普通的感情演绎得波澜壮阔,才让他们将这不合适的爱情进行到底。

  峰轻轻拥住了婷,婷没有挣扎,幸福得一切思维都停止了:所有的我都可以不要,只要峰、只要现在……

  电视中,付笛生和任静依然在情意绵绵地一遍遍对唱:

  让我的爱伴着你直到永远,

  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为你担心

  在相对的视线里才发现什么

  是缘 你是否也在等待

  有一个知心爱人

  ……

  爱情是花,不管是玫瑰还是月季,是正义的花还是邪恶的花,都有盛开的权利。峰和婷抓紧一切时间享受他们的爱情,甚至在萍的面前也要偷偷地眉目传情。

  九月初八的预赛上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场得意的峰太高兴,演唱《青藏高原》时动作做得过于潇洒豪放,而县电视台的演播厅实在太小,峰一挥胳膊,竟然将主持人撞了一个趔跌。成了本县的一个笑话,决赛可能是进不去了。他和婷的对唱《知心爱人》却因演唱时感情真挚而打动了所有评委的心,以预赛第二名的好成绩进入决赛。在场的好多人都以为他们俩是一对儿。

  一下场,宏就冲过去给峰一拳:“你小子还行呀 ,让我听着都以为你们俩假戏真做了。”

  婷笑着要撕宏的嘴:“峰,你看他胡说八道,还不去打他。”

  峰不动,只得意的笑:“假戏真做又怎么样?小姨子的大腿有姐夫的一半,你有啥不服气的?”

  这几年,美国大片在中国很是风行,一部《泰特尼克号》不知赚了中国人多少钞票和眼泪。在县城上演时,卖票处竟然排了长长的队。峰买了两张票,先说要跟萍一起去,萍摆摆手:“我要带嘟嘟,哪能走得开,再说我又不爱看电影,你带婷去吧。”

  从杰克扶着露丝在船头体验飞翔的那一片段起,婷的眼泪就没有干过,多情的人儿再看这千古绝唱般的煽情故事,峰和婷被深深打动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自己的爱情不也同杰克与露丝的一样?

  散场了,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婷突然问:“如果我和萍都在《泰特尼克号》上,沉没时,你会把生的机会让给谁?”

  峰沉思了一会回答:“让给萍,我对不住她!”

  婷的脸变得雪白。

  “然后,我们一起去死。” 峰紧紧地拥着婷:“生离死别对我们来说,太残酷了,我们到海底去,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横在中间,自由自在地相爱。”

  婷的眼睛熠熠发光:峰是一个如此有情、有意、有爱的好男儿。

  “婷,人的一生,真爱只有一次。我也一样,那就是你,宝贝!”峰的唇慢慢落在婷潮湿温润的唇边,婷眩晕、慌乱、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

  “去河边吧,让月亮、让河水为我们的爱作证!”峰拥住了婷的腰,婷幸福地呢喃着……

  风言风语很快地传开了,萍还丝毫不知。婆婆刘兰英已听到不少议论,私下里说儿子峰,峰不是含糊其词,就是嘻嘻哈哈置之不理。刘兰英认为自己的儿子从小就是个乖孩子,毛病肯定出在那个疯疯癫癫的婷丫头身上。就像贾母评说宝玉晴雯事件:“好好的爷们都让丫头带坏了。”等婷在家时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打鸡撵狗,指桑骂槐。婷脸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说话好还是不说话好。萍以为婆婆嫌自己妹妹住得时间长了,就站出来说话,刘兰英连萍一块数说。

  这样的境况,婷实在是没法呆下去,连决赛也没精神参加了,对姐姐说了声:“身体不舒服,想爸妈了。”就回到庙张村。回来后的婷像丢了魂似的,整天无精打彩,一个人常对着墙壁发愣。当娘的心底觉得奇怪,问婷,婷什么也不说,问得多了,婷就躁了,发完火又掉眼泪。慢慢地,村里人开始议论从城关村传来的峰和婷的故事,婷出门时,就有人研究似的看她,跟她说话时也故意往峰的身上扯。

  淑珍急了,女儿家坏了名声,一辈子都别想过好日子。峰这个狗日的,竟然把花花肠子动到了二丫头身上来了,杀了他都不解恨。气归气,当务之急得趁着知道这事的人还不多,赶紧给二丫头找个婆家。

  一个月后,婷就订婚了。婆家在西边,萍家在东,离得更远了。婷不愿意,娘软硬兼施,甚至以死相逼,白天不好教育女儿,夫妻俩常整夜整夜的劝说女儿,特别是淑珍,不时声泪俱下。婷疲惫极了,也心灰意冷到了极点,又一看父母头上的白发一片片增加,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心一软就答应了。

  订婚了,婷的行动才得以自由。她出门后就不知不觉地往城关走,只要见峰一面就死心,这愿望是如此的强烈,强烈得婷的脚都微微颤抖。

  在萍的门前,婷痴痴呆呆地站了一会,终是没有勇气进去,她想落泪,眼睛里又涩又疼。她神思恍惚地向河边走,老远就看见峰的身影,写满了孤寂和落寞,婷的泪终于落下来,又感觉到心跳了,她的手脚也灵活了,千言万语全涌上了嗓子眼,却发出不成语句的哽咽声:“我们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可是,没有你,我怎么活下去?”

  “婷,不要哭,我的心要碎了。”峰也哽咽了,紧紧地抱着这个柔弱憔悴的女孩,吻着她脸上的泪水,恨不得把俩个人化成一个人,再也不分开了:“我们走吧!去南方打工,苦也罢、累也罢,只要在一起就行。”

  婷轻轻地摇着头:“不可能的。我们走后,父母怎么办?姐姐还有嘟嘟怎么活下去?把我们的幸福建立在我最亲的人的痛苦上,我怎能心安理得去享受?”

  “婷,你永远都是这么善良,此刻我多么希望你不要再替别人想那么多。委曲求全的生活维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痛苦的不光是我们两个,拖得越久,对萍和嘟嘟伤害得越重。我都想过多少次了,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这么多人在漫长的几十年中忍受无尽的痛苦,不如现在就做出抉择。”

  “我不会跟你走的。”婷坚决地说:“我今天来,只想见你最后一面。”

  峰泪水长流:“婷,你怎么能这么绝情,说散就散了呢?我不答应,我不会答应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峰,”婷把峰的头抱在胸前,像一个温柔的母亲:“我从来没有去过华山,你带我去一趟,这是我的最后一个要求,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我要你永远都记住我。”

  太阳落山时,婷还没有回家,淑珍突然间心慌意乱,打毛衣时不停地出错:“她爸,我出去一下。”

  “天都快黑了,你到哪儿去呀?这个人,到老了还是这个急性子。”

  淑珍连夜赶到萍家,果然不出所料,婷没来,峰也没回家。淑珍躲到女儿房中掉眼泪:“萍,那两个没良心的私奔了。”

  “妈,我不相信,婷还小,峰也不是那样的人。”萍的世界瞬间崩溃,拒绝相信这残酷的事实。

  “是真的,我都知道,我问过婷,我一直瞒着你,想让这码事悄悄过去。”淑珍痛苦地看着萍绝望无助样子:“傻闺女,他们在你眼皮底下做的事,难道你一点都没有察觉,一点都不怀疑?”

  “一个是我的妹妹,一个是我的丈夫,我怎么可以怀疑,怎么能够想到?”萍想起峰和婷之间的亲密,那曾让自己由衷高兴的亲密,一幕幕一页页在眼底晃过,深深的屈辱压着她,这世界怎么变成这样,没有了亲情、没有了廉耻,亲妹妹都可以欺骗你,都可以利用你,为人夫、为人父的人都可以置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于不顾,去占有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夜,萍和娘躺在床上不曾合过眼。半夜时,婆婆刘兰英曾问过峰回来了没有,得不到满意的答复,刘兰英也有点慌神,但看到亲家母脸上闪过的难堪,她多少有点明白了。

  峰和婷当天坐火车赶到了华山脚下。峰看到婷一脸的疲惫和憔悴,心疼地说:“坐缆车上吧。”

  “我们走上去吧,我愿意这路很长很长,长得我们永远也走不完。”

  西岳华山以险著称,而且有“自古华山一条道”之说,上山之艰难可想而知。婷的脚底磨了泡,出了血,可是她一声不吭,情感上的绝望早以压倒了一切。夜里两点时,他们爬到了北峰,在一个避风的角落,他们紧紧依偎着,高山上深夜的寒气冻得婷瑟瑟发抖:“峰,抱紧我。”黑夜蒙上人们的眼睛,它是属于情人的。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的,无望的爱化作无穷无尽的缠绵。

  峰和婷失踪了三天。这三天里婷的父母发疯似的四下寻找,又不敢明目张胆的张贴寻人启示,承受了太多的负荷,一下子都苍老了很多。峰的母亲也着急,着急也没有办法,她就自我宽心:反正我儿子也不损失什么,大不了换个媳妇,说不准还能抱个孙子回来呢。萍从最初的愤怒中冷静下来,她不闻也不问二人的消息,像一个哑巴,一声不吭的扶着正在蹒跚学步的女儿走来走去。

  峰送婷在庙张村的村口,婷掩着泣血的伤口一步一回望的回家了,峰很沮丧,但他坚信:他们的故事不会就这样结束,他不能永远这么被动,这么失败!

  他一回家,刘兰英就把他叫到自己的房间,峰一五一十说了,然后对母亲说:“我要和萍离婚,我要娶婷!”刘兰英愣了。

  当夜,峰很艰难的对萍开了口:“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爱了,分手吧!”

  “你还有脸提”爱“字,你知道什么叫爱?听你说爱字我都感到恶心。”

  “已经到这份上了,你又何苦这样?”峰的态度也强硬起来了“闹上法庭,对谁都不好。实话对你说了,我和婷该做的事都做了。”

  “你禽兽!”萍尖利的叫声划破了夜空,忍受已久的她扑向了峰。

  “你看看你自己,像个泼妇一样,在深夜里大吵大闹,我不跟你离婚都对不住我自己!”

  刘兰英在自己屋里也没睡着,紧张的听着儿子屋里的响动。她听到萍用令人发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

  婷一进家门就被愤怒的父母打了两个耳光,又被勒令跪在屋子中间。婷一言不发,一切照做。

  “你死到哪里去了?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这么不自重,你去死呀,为什么要带累着父母丢人现眼?”

  婷站起来,朝着井边走。

  淑珍拉住了女儿:“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是狼托生的?我把你逼死了,大不了国家给我吃个花生豆,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是我前世的仇人!”说着说着忍不住哭了:“我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说你也是为你好,什么样的人不能找,偏要去找你姐夫?你让我们的脸都往哪儿放呢?你是我的女儿,萍也是我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再说了,峰有什么好,能配得上你,你真是吃了胡涂油蒙了心。”

  “妈,你不要说了,以后再不会了,我都听你的。”婷所有的委屈都化作扶在母亲肩上的痛哭。

  接下来的日子,婷几乎被父母软禁起来了。婷也不在乎,反正她现在也像一幅空躯壳一样,什么事情她也不关心。等到母亲告诉她:“你婆家已托人来说话了,准备在下个月结婚。”

  “不!——”婷惊醒了“我还小,让我在家里多住几年吧。”

  “前几天你还说,以后都听我的,这才几天就变卦了。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你还想着峰,还想去搅和你姐的日子。”淑珍所有的新怨旧恨都涌上心头:“养你图着什么了?一天尽给我惹事,我早都受够了!”

  “你听着,以前我疼你偏你,是因为你乖巧听话,你现在就这样报答我,不体谅父母的难处,有你这样的女儿不如没有。今天我就说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由不得你!”

  小姨淑芬一直默默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开始听到风声时有点不太相信,等婷回了庙张村,她想再去,一怕淑珍的脾气,二则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怎么给萍找了这么一个人?峰和婷失踪了三天的事,她也听说了,知道再也不能装下去了,她先去找了峰。

  “峰,你们家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你妈守了一辈子寡,在咱村落下了好名声,我才把萍介绍给你,你可不能做那些丧德败脸的事,让人戳脊梁骨。”

  “姨,你都听人瞎说什么了,我好好的。”

  “好好的就行,跟萍好好过日子。我姐一辈子命苦,守着两姑娘,婷也要出嫁了,日子都定了,到老来,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本来要把婷留在身边的,现在什么也谈不起了。”

  峰的耳朵嗡嗡做响,只听到“婷要出嫁了,日子都定了。”

  他突然站了起来,正说话的淑芬被他吓了一跳,峰不理会她的惊诧,大踏步走了:“不可能的,婷不可能嫁给别人的,我要见到她,我要问问她!”一口气赶到庙张村,要进村了,忽然心虚起来,在村口徘徊了一阵,最后一咬牙进去了。

  “妈。”峰一进门就朝淑珍喊。淑珍充满警惕的看着他,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哼了一声:“你怎么一个人来了,萍和孩子是不是让你给卖了?”

  “妈,你这话说重了,借我个胆我也不敢。”峰尴尬地陪着笑脸。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连自己的妻妹都勾引,你天良丧尽了!你哪儿还有点人味?”

  “我和婷是自愿的,不存在谁勾引谁的问题。”峰的态度也强硬了:“我今天来,就是请求你们能成全我和婷的事,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做你的美梦去吧!”淑珍勃然大怒,声音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峰竟然如此的厚颜无耻!

  气氛紧张起来,岳父急匆匆的走出门去。

  “你说的话并不能代表婷,让我见她一面,让她亲口告诉我,我就死心。”

  “婷不会见你的。她上当受骗只是一时,总有明白过来的那一天。假如她执迷不悟,我宁肯让她死,也不会让她和你在一起。”

  正争执间,婷的父亲带着几个本家侄子急急赶来,那几个小伙子一见到峰便摩拳擦掌,气愤填膺:“打死这个混蛋,害了萍还害婷,让我们出门都抬不起头。”

  婷从里屋冲了出来,却被父母紧紧的拉住了。

  拳头像雨点一般落下来,砸得峰浑身青紫,躺在地上不能动。婷哭喊着让几个堂兄弟住手。

  “不要再打了,打死了还得给这个畜生偿命。”

  “把他拉起来,绑在柱子上。”

  “他既然不干人事,就给他吃屎。”

  ……

  婷“咚”的一声跪在屋子中间:“求求你们,放他走吧,所有一切都不关他的事,是我的错,放走他,让我什么时候结婚都可以。”

  峰带着满身的伤痕和耻辱、带着对婷深深的感激和思念离开这儿,在庙张村村口,他对天发誓:一定要与婷在一起,不管等到什么时候!

  回到家里,刘兰英吃惊的问长问短,等知道事情的原委,就一边给儿子上药一边掉眼泪,埋怨着峰的冒失和过分,责怪着萍家里人的狠心和毒打。萍什么也不说,偶尔帮婆婆拿个毛巾或药膏什么的。她对他是这样的恨,在他失踪期间,她曾希望他死掉,现在,当他真的浑身是伤的躺在她面前,她的心忽然软了,她恨不起来了,这个男人曾带给她那么深的耻辱,那么多的痛苦,可是他也曾经与她走过那么美好的一段日子,共同孕育了嘟嘟。萍不理解:人为什么不能简单而幸福的生活,非要去追求份外的东西?

  刘兰英第一次体谅地对媳妇说:“我也是女人,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哪个男人不偷吃?他还年轻,以后老诚点,就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原谅他吧,咋说还是嘟嘟的爸。”

  萍的委屈在婆婆的劝说下慢慢地化解了。萍是一个传统的女人,从来没有想过离婚再嫁的事情,她有维持生活原貌的惰性。峰回来了,婷也要出嫁了,这件事情就这样放开吧,虽然想起来心中还隐隐作疼。

  宏觉得很内疚,如果没有自己建议峰去唱歌,如果自己不给峰和婷提供练歌地方,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去看峰时,他就担负了规劝的责任,为此,他看了好多的婚姻家庭方面的杂志。

  “什么都不要再想了,跟萍好好过日子吧,说实话,萍是一个很不错的妻子,非常贤惠。”

  “可是,我跟萍之间已经没有了感情,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

  “我还没有结婚,但我知道感情是虚得不能再虚的东西。婚姻是实实在在的,相爱的人在一起未必能过得幸福。婷很年轻、漂亮、活泼,可是她还小,就像《围城》里面说的”天生的缺点样样不少,后天该养成得优点还没有养成“,所以即使你俩生活在一起,你会很累的,得事事让着她、时时宠着她,”

  “如果真那样,我也愿意,因为我爱她。你不知道,与一个你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心有多累!”

  “我很理解你们崇高伟大的爱情,也知道你愿意为爱情牺牲一切。”宏夸张地说:“可是事件的发展从来都出于美好的意愿之外。就像杰克和露丝,如果平平安安回到陆地上,他们还能爱多久?两个人的所受教育、家庭环境、生活习惯都相差很多,这样的两个人生活在一起,谁能整天去迁就、忍让别人,玩不了几天准散伙。”

  “你说得我都懂,但我现在就是不能没有她,以后真发展到你说的那一步,再说那时的话。”

  宏对峰的固执没有办法:“你真是不到南墙不回头。”

  “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形,婷多么令我感动,回来后,她的痛苦时时敲打着我的良心,我一定要想办法带她走,给她一个温馨幸福的家。”

  那一年的腊月二十八,婷披上了嫁衣。因为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就没有领取结婚证,反正当地有很多这样的小夫妻,也就见怪不怪了。婷出门前,淑珍哭得眼睛都肿了,婷始终很淡漠,好像不是自己结婚,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第三天回门时,婷和新女婿大明给父母磕完头后,婷依然跪着:“爸、妈,女儿以前不懂事,叫你们操了不少心,以后又不能在你们跟前尽孝了,你们自己要多保重身体。”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淑珍也忍不住伤心,一把把女儿揽在怀里:“傻闺女,说的什么话?”

  清关台离大明家不远,每到大年初一这天不收门票,附近十里八村的人都来赶庙会、送香火、观风景、看热闹。人拥着人,人挤着人,有一年春节,人多得竟然把一个铁索桥挤断了,可见其热闹程度。婷对大明说想去这个地方玩,两人骑上自行车就出发了。

  人果然多得走都走不动,开始时大明还能紧紧盯住婷,但进庙后,三挤两挤地婷就不见了影。

  大明在山门前等婷直等到天黑,想着婷可能先回家了,但回家一看,婷还没回来,一家人等到半夜,全慌了神。

  婷又失踪了。

  峰在清关台山上的竹林里等到了婷,然后带着她到了西安,峰年前已经在那里租好了房子。新一年起步的时候,峰和婷也开始了他们渴望已久的小家庭生活,虽然这个家庭不被法律和他人承认,这并不妨碍他们整日整夜的厮守,那样的甜蜜是一辈子也过不够的,他们尽情的享受,要把那么长的分离、那么多的痛苦、那么深的思念都补回来。

  峰的再度失踪使一心想维持家庭的萍也失去了耐心:我是这样辛辛苦苦地操持家务、孝敬老人、抚养女儿,做了许多他应该做的事,换来的却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和抛弃,这么多的付出对这样一个毫无良知的薄情男人,到底值不值?现在他扔下自己、扔下女儿和他的母亲,去追寻他狭隘的个人享受,我还得替他承受舆论的压力,维持这么一个名存实亡的家,还有什么必要?

  萍虽然宽厚、谦让,但也不能永远都做《农夫与蛇》中的农夫,她不要求回报,但也不能接受伤害,她也有自己的尊严。

  萍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状,三个月后,峰还没有到庭。

  麦收后,峰和萍的这一页终于翻过去了。

  峰和婷的生活出现了生计困难。出去找工作,一时间又没有合适的,随着口袋里钱越来越少,峰有了压力,心里很烦。婷没有城府,叽叽喳喳,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了出来:“这么点钱,很快我们就没饭吃了,怎么办呢?”两个人开始意识到:好像光有爱情,没有面包,日子也不好过。真应了一句古话:贫贱夫妻百事哀。

  婷从小到大,很少出远门,到了西安这个五彩缤纷的大都市,开始只顾着与峰的温存,等到把视线转移到外界,一下子就喜欢上这里,经常出门去逛,虽不大购物,但一出门就得花钱,这里比不得乡下。峰开始还陪着婷去,后来不胜其烦,就坚决不去了。婷常常撅着嘴,满腹委屈的出门。

  大街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事都可能发生。见得多了,婷就滋生出不满:为什么别的女孩子可以尽情的装扮,而自己却不行?别的男人可以高高兴兴的陪着女朋友或老婆逛街,峰却不行?婷在家里曾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为了峰背叛家人,来到这除了峰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峰却渐渐地对自己冷淡了。婷想着想着就有满肚子的委屈伤心。

  峰开始对离家出走有一些懊悔。婷的任性和倔强常让他想起宏说过的话“你得事事让着她,时时宠着她”,峰也慢慢感觉到累了。

  峰终于应聘到银河公司做业务员。据经理介绍,银河公司遍布亚洲各地,贸易量很大,西安分公司是今年才成立的,已经做了上千万的合同。业务员好好干的话,一个月工资加提成加嘉奖能拿到两、三千元。峰听得浑身发热,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他现在认识到:男人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事业!

  银河公司的产品是腰部按摩仪,不太大,说是拿着方便,端头有一片布满麻点的塑料壳,装上电池后,麻点就开始颤动。峰的工作就是上家属区推荐这种按摩仪,两个人一组。上岗前,经理说你们要先交押金,否则带了产品走了,我哭都来不及,每人押金三百元。

  有人就不干了:“现在这种骗局很多,万一你拿了我们的押金卷铺盖一走,我们哭着找谁去?”

  “我怎么会骗你们呢?这是我的营业执照,这是我和酒店签的包房合同,你们每组每天带二十个按摩仪出去,每个按摩仪多少钱?你们知道的:五十!我亏着怎么走呢?”

  峰看着经理上下快速翻转的嘴,忽然觉得这事很不可靠,但是放弃了又有些可惜。他没有立刻交押金,而是在一个礼拜之后才来。

  等待的时间内,峰愈加感到生活的不易,而婷的眼中,峰是无所不能的,即使暂时遇到点困难,峰也会坚强地顶住,要不然也不会是她婷看中的爱人了,她对峰盲目的崇拜,导致她不会也不能了解峰内心的痛苦,相反,她认为峰闷闷不乐是因为对自己失去了兴趣。她生气、怨恨之余,便以更加冷淡的态度对待峰,期待着峰会像以前一样来逗自己开心,时时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和喜怒哀乐。

  第一天上班,峰和他的同伴费了很多的口舌,还是没有卖出一件产品。精疲力尽的回到家里,婷却不知所向,锅是空的、壶是干的,峰的心中有一些愤怒,还有一些酸楚,他开始怀念与萍共有过的平常而适意的日子。

  婷在晚上十点多才兴冲冲地哼着歌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峰躺在床上的背影,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捏住了他的鼻子,峰一翻身坐了起来,吼了一声:“你不累我还累着呢!”婷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又开始哭,你怎么一天这么多眼泪,我们不倒霉都让你哭倒霉了,真丧气!”峰不耐烦了,刚才的气还没有出。

  “烦我了明说,我走!用不着这样一天到晚阴阳怪气地折磨人。”婷也发火了。

  “谁烦你了?尽说没良心的话。”峰的口气明显软下来了,翻身下床,在婷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又把她揽在怀中:“你不知道我心里多烦,你还动不动就哭,让我更难受。从前你可不是这样,多爱笑,我最喜欢听你的笑声了,来,笑一个!”

  “我笑不出来了。”久违了的幸福感又回来了,婷把话说得娇娇的。

  “快笑笑,再不笑我要挠痒痒了。”

  峰赤着脚去抓婷,婷躲闪着,笑着……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到新月饭店当服务员了,今天第一天上班,本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好心被人家当作驴肝肺。”

  “我错了,学个狗叫行不行?”

  “不行,要学猪叫!”

  小屋里又充满了欢歌笑语。

  峰上了一个月班了,业绩并不怎么样,越干越没有信心,想着把这个月的工资和押金一领就不干了。发工资那天他早早去了公司,门还锁着,他以为来得太早了,9点了,10点了,门口渐渐涌了上百人在等待,峰的感觉慢慢变得不好,大家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有人提议砸看门,搬一些东西走也行,有人提议先报案,一团人正乱糟糟的,就有服务员来摘门上的牌子:“你们守在这里干什么,这公司昨天搬走了。”

  峰感到被欺骗的愤怒和屈辱,却无处发泄,300块钱押金是借老乡的,婷还不知道。峰气得发晕,他不知道怎样回到家的。

  婷一看到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就不满:“你不老吧?怎么老哭丧着脸?你看我们领班也是从农村来的,西装领带风度翩翩多精神,那像你,整个一小老头,还是土的。”

  峰那要命的自尊又被伤害了:“他那么好你怎么不去找他呢?我又没钱又没风度,还是个大傻瓜,老是上当受骗,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骗你了?你今年几岁,我怎么骗得你?我还认为我上当受骗了。”婷显然误解了峰的话:“我早知道你后悔了,当初还说要爱我一辈子,这才几天就烦了,见异思迁就是你的本性!”

  峰被揭了伤疤,暴怒之下也就不作解释,不顾后果:“我就是见异思迁,我后悔找了你,我现在又看上了一个比你年轻漂亮的姑娘。”

  “你混账,你不要脸!”婷强忍着的泪水还是掉下来了。

  “你不必用这几滴泪水来吓唬我,不用再逼我,我已经走到绝路上了。”

  婷一转身走到院子里,蹲在墙角呜呜得哭。

  房东和其他房客都出来看,峰躁了,粗暴地拉起婷的胳膊回到屋里,狠狠地把门踹上。

  这一次的争吵不像以前那样床头打架床尾和,两个人冷战了好长时间,两颗年轻的心都倍感疲惫和沧桑。

  一天吃饭时,婷忽然呕吐起来,峰有经验,心里暗暗发慌,不得不提前结束了战争:“我们明天去医院看看。”

  婷有些意外,还有一些感动:“不用了,可能是饭吃得不合胃口。”

  第二天,在峰的坚持下,他们去了一个挂着“周大夫妇科”牌子的诊所,医生查了一下,又让做了个化验,最后对他们说了声“恭喜!”峰的头就大了。

  峰一开始就表明坚决不能要这个孩子,婷本来也有些发愁,但看到峰坚决的态度,毫无商量余地的狠劲,她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你不要,我要!我要把她生下来,吃糠咽菜也要把她养大。”

  峰看着婷一张一合的嘴,忽然对婷及她腹中的那团肉产生了厌恶感,他知道现在不能跟婷急,要对她温存、体贴,可是他实在不能掩饰自己的情绪,他也没有心情去敷衍婷,只是冷淡地说:“放理智点,想清楚后果再做决定。”

  峰看同院中有人在附近的市场中卖菜,收入还不错,就去二手市场上买个旧三轮车,早上四、五点钟就去批发菜,然后在市场上抢摊位,一天早出晚归,并不理会婷渐渐凸起的肚子,虽然心里也急得火烧火燎的。婷因怀孕失去了服务员的工作,待在家中慢慢的变得多愁善感起来,脾气也阴晴不定,有时候真想和峰吵一架,但最近日子过得连架也吵不起来了。

  居委会的人找上门是他们没有料到的,峰不知道萍的起诉,他和婷没有办理结婚手续,他们未出世的孩子没有准生证,便不能合理的来到这个世界上。峰说已经到这份上,就把孩子做掉吧。

  婷的泪水刷刷地落:“我们以后的日子就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们会有什么以后?两个声名狼藉的私奔的人。”峰的声音里全是悲哀:“要不,我们回家去,我跟萍离婚,我们结婚。”

  “我没有回家的勇气,如果那个人不是我姐姐,我什么也不会在乎。”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让我怎么办?”

  “我去把这孩子做掉,然后你回家和姐姐好好过日子。我们在一起也这么长时间了,我很知足了。再过下去,我们也许会变成一对冤家。”

  他们再次来到那家小诊所,因为孩子太大了只能引产。婷忍受了身体上比生一个孩子更剧烈的痛苦,还要忍受精神上失去这个孩子后就和峰分道扬镳的折磨,那种痛苦把她的身体和精神都撕裂成无数块,且撕裂无数次。病床上的婷开始想自己为这一场没有结局的爱情是否失去得太多了,如果没有姐姐,她和峰的爱情会有结局,会一直幸福,会走到底吗?她不知道,但这一次她提出分手,峰并没有坚决反对,跟以前已经有了区别。婷的心中很疼,其实她从来都不舍得离开峰,从前是,现在也是。区别在于,她从前能感觉到峰的爱,现在却越来越捉摸不透他了。

  峰心中的一块大石头随着孩子的落地终于落地了,看着婷憔悴苍白的脸,对婷的怜惜疼爱又渐渐的增加了。他早就意识到日子不能这样混下去了,只是一直缺乏面对的勇气,看着婷的痛楚,他把和婷的争吵与矛盾全忘了,生为男儿的责任感在慢慢的觉醒,该到和萍做一个了断的时候了。在婷出院几天后,峰就提出要回老家,为了避免婷的阻挠,他只是说想回家看看母亲和孩子。

  “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到了。”婷脸上笑着,心中哭着:因为峰听从自己的安排、因为他的理智和他的绝情。

  峰回到云落县时天已近黄昏,他走进村口的那一刻脚步竟有一些蹒跚,普通人也有近乡情怯之感,何况他在乡亲眼中是一个比浪子还不及的人。母亲正在灶前做饭,背微微驼着,头发竟全变得花白。峰心中一酸,眼眶就湿了:“妈,我回来了!”

  刘兰英像被吓着了似的哆嗦一下,她所有的刚强和严厉都已不见踪影:“回来了?你好狠的心,一走就是半年多,连个音信都没有,我还以为到死都见不着我儿了。”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号啕大哭:“萍那个没良心的走了,把嘟嘟也带走了。真不要脸,去法院闹着要离婚,一直找不到你,法院就判离了,你以前对她那么好,我把她像亲闺女似的看待,她竟然能狠得下心,竟然能做得出来……”

  母亲絮絮叨叨地叙说他走以后所发生的事情,然后又语重心长的告诫他:“凭着你的长相和能耐,还怕找不着一个比萍强几百倍的媳妇,但有一点,萍的妹妹坚决不能要,我们跟萍和她的家人闹得像仇人一样,你即使和婷结了婚,两个人心中能没有疙瘩?怎么能够长久?你是奔三十的人了,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曾经考虑了很久,曾经设想了很多,曾经以为非常艰难的一个问题,已经被解决了,对萍的厌烦不再有,只有深深的感激和愧疚,也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尊敬和后悔,但事已至此,只能往前看,这是峰一贯的作风。母亲的告诫他听而不闻,萍既然走了,把婷接回来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想返回西安,但又怕把婷冒冒失失地接回来,母亲不接受,只好在母亲面前好好表现了几天,希望母亲在感动之余接纳婷。五天过去了,母亲被峰缠得没有办法,又怕峰再次离家出走,就勉强同意了:“我这样做也是为你好,你不听就随便你,不管你媳妇是谁,也不会和我同年老,还是要跟你过一辈子。”

  峰高高兴兴的去西安接婷。一进院门,房东就告诉他:“你媳妇让我捎话给你,她到外地去了,让你不要找她。我想你们是不是又闹别扭了,劝她等你回来再走,她不听,坚持走了。就这。”

  峰跌跌撞撞地走到屋门前,几下都把钥匙拿错了,打开门,屋里整整齐齐,只是落了一层灰尘,婷的音容笑貌还在,人却不知在哪里。

  第二天,西安的报纸电台上都发布了同样的寻人启示:

  婷,等你回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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