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鞋

　　人的一生之中要穿很多鞋子，而一双鞋由旧到新，到破损，到废弃，其实是一件微不足道，很普通又极其平常的小事儿。

　　我的这双鞋子是一双极普通的黑色牛皮鞋。鞋面的中部扎制了许多布置还算均匀的网眼，就是人们通常称谓的“四季鞋”。制造者在鞋子成型后又在它的每只舌部角落上各镶嵌一只金属标记，通过鞋子的销售商和它的包装盒上的字样，告诉我它的名字叫“蜘蛛王”。蜘蛛王保护着我的脚忠实地跟随了我两年的春、夏、秋季，它的鞋面还算完整，只是它原本镂空压制的（右）脚后跟已经磨穿，偶有小石子钻进去顶的脚后跟着实难受。因此，在已经进入冬季的今天，我决定结束蜘蛛王的使命。

　　望着这双昨天还伴我出行的鞋子，由于我的懒惰它总是灰头垢面，现在更是尘浆覆身难辩本色。我心中有一种弃旧的负疚感。我突然决定为它做最后一次清理整容，弥补我平日不在乎它、寡情于它的愧疚，让它离去的体面和风光。当我找到鞋刷、拧开鞋油瓶子的盖子时，我又犹豫了。

　　这是对它的一种补偿吗？是对它的爱护和尊重吗？以它较为完整的表面，施以清理抛光，定然会以一种娇态示人。倘若遇到那位不厌嫌它出身的人，那么它势必要遭受到被迫侍二主的羞辱和再次被人踩踏的命运，直至皮开底断、遍体鳞伤。

　　那么，我的所谓的好心就会成为将它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元凶。

　　我最后决定就以它现在的形象和状态送别它。我在垃圾桶内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将它端正地摆放好。我很清楚，也许过不了一会儿，就会有垃圾倾洒或覆盖在它的身上，也许下午或明天，它 就要散落在更大的垃圾场，它的左、右可能各置一偶，形单影只地迎接风雨和寒暑。但是，我知道这就是你的原貌，你的本质，是你的过程。在你为我效劳服务时，你看到你的同类的主人将它们扮妆的鲜亮的时候，你或许曾多次瞒怨过我对你的疏忽、不周和不公。而现在，你会以满身的尘垢向你的同类证明你的经历，炫耀你的苍桑，骄傲你完成的使命无论你们服务的主人的身份贵贱，无论你们服务的期限长短，也无论你们的质地如何，在这里你们都是平等的，都是已经完成了使命的鞋子。

　　我望着这双已经被我遗弃的鞋子跟它做最后的告别。我不知道你是否遗憾此生未曾服务于高贵的主人。你默然无语。但是，我知道等你到了垃圾场看到你的同样结束了使命的同类，你就会明白你做为鞋子来到世间就决定了无论选择你们的主人身份如何，你们的使命，过程，结局都是一样的。或许，别的同类比你少了一些坎坷，少了一些雨淋，少了一些寒暑。但是，你比它们多了一些磨难，都了一些朔变，更多了一些过程的经历，同在垃圾场你会比它们更加适应和坦然面对新环境的挑战。你作为鞋子，生成的使命就是为人所用。而做为使用你的主人，不论他的身份如何，也处在利用和被利用的地位上，就连风光极度身居海岛妄自称大的“扁总统”，也不得不他人对他的“倒”和“挺”的利用。不仅他本人被倒、挺双方利用，就连他瘫痪在轮椅上的“第一夫人”和贵为“公主”之身的女儿都被人拉出来利用。本来就是供认利用之物的你，高贵的主人这时候可能会多跺 你几脚而泄愤，多用你踢几下硬物而消除绝望。即便是“方总统”给你当了主人，谁又能够保证人们不在“倒方”“挺方”呢？也许，你还会从你的同类中了解到，并羡慕那个别曾经服务过伟人、名人的鞋子，它们的身后被人或博物馆之类的机构所收藏。如果是这样想，那更是你的悲哀，说明你到头来也没有弄明白自身的价值。它们被摆放在那里，让人们一遍遍展看它的残破和丑陋，那又是一种利用的延续。人们不仅利用了它的生前，又在利用它的身后，从而使它永无宁日。人们在展览观赏它的时候，眼中根本旧没有它，看到的只是它曾经的在世或者去世的主人，人们在延续利用它的主人的同时也延续利用了它。利用它的残破来修补主人的精神，利用它的丑陋来丰满主人的形象。它值得你去羡慕吗？

　　我曾经用过的鞋子，虽然我对你心存感激，我还是让你保持着本来的面貌尊严的去吧。你会在承受孤独的同时享受安详，在承受风雨的同时享受滋润，在承受寒暑欺凌的时候享受伸缩。如果你能够用此享受的心态度过余生，你就会在无负担，无所欲，闲听风雨吟，笑傲日月忙的境界中找到无穷的乐趣，你就会享受着自然，溶化于自然，最终也成了自然。

　　我要走了，我的鞋子。我现在有点羡慕和嫉妒你了，你终于完成了使命，走完了过程到达了超然。而我作为人的使命尚未完成，我还将穿上另外一双无论是旧的，新的鞋子，沿着利用和被利用的老路走去。

　　以后，我也许会在偶然间想起你，或许根本不会。

　　再道一声珍重，让我们各自走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