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昌
来公司上班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策划和筹备五一晚会,在这过程中,结识了公司大大小小的各方人物,印象最深的便是晚会上表演扬琴独奏的那位姑娘。
第一次见到那位姑娘是在4月中旬的末期,那是我下车间现场征集报名的时候。那一天我来到裁断车间的办公室,文员小姐很热情,听清我的来意后,就向我推荐了两个节目,其中之一便是扬琴独奏。既然是现场报名,我当然希望是员工本人来报,这是有防止“越俎代庖”的意思。文员很快地从生产线上把她们领来了,当文员把会弹奏扬琴的姑娘领进办公室的时候,我发现那她的脸微微地发红,看来也不太爱说话,我问什么她答什么,除此之外她不再多说什么,那天还是车间文员替她填了报名表。之后,她们小声唧唧地说了几句莆仙话,哦,我明白了,她们是我的老乡,但她们是不知的,我一直说着普通话。
第二次见到她是在4月25日的晚上。那一天的晚上进行第一次的彩排,场地就设在食堂一楼,腾开几排饭桌后的空地权当舞台。彩排场面有点好玩,唱的、跳的,动听的、跑调的,载歌载舞的、电线杆一根的,掌声雷动的、不留面子就该轰下去的,什么样的节目都有,也算“精彩纷呈”。她当时弹奏的是一曲《映山红》,这是一首改编过的曲子,取材于电影《闪闪的红星》,但过门很长,电影插曲的旋律在这里出现的时间倒是很短。改编者为什么要这么改,我不清楚,不过我觉得这曲子改了也好听,在场的其他人也都认同,所以演奏结束后博得的掌声也响亮。可我还是有不满意的地方,就是她弹奏的时候需要不停地看谱。搬开了连体饭桌椅,等她收琴叠琴架拆谱架坐定后,我在她边上坐下和她闲聊,我对她提要求,希望演出的时候,最好不看谱,她未置可否,看样子是生产比较忙,没空练,我也就不强求了。那天我找她聊,也是想解开心中的一个谜团。她着工装来彩排,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帆布胶鞋,我猜想她来自农村,而且家庭不够殷实。城里的小孩学乐器,这是很通常的事,但她是农村的,家庭也不够富裕,怎么会去学乐器?我有些疑惑,也想知道个究竟。我们慢慢地聊,我渐渐地知道她的一些家世,她来自海边灵川。按莆田的叫法,那里属于“界外”,虽说今天这个“界”是无形的,但它是有来历,它是康熙年间为防郑氏集团侵扰而强行对沿海居民实行迁界形成的,实际就是一种坚壁清野政策的产物。强行迁界的野蛮政策导致了莆田沿海三百多年的荒凉和落后,就是在今天也还能看出“界”内外的差别,比如在思想观念上,“界外人”重男轻女的意识就比兴化平原人严重,甚至可以说是严重得多!我问她是不是上学的时候学的琴,她说不是,是读完书后到笏石去学的,至于书读到哪一年,我也没问,我猜想应该不会太高,但我这时知道她并不是打小就学了乐器演奏。那一天我对她说了莆田话,她有点欣喜,我并不知道她为什么高兴,大概是因为在这个周围的人都说着南腔北调的普通话的厂子里,突然听到乡音,而且还是从“主持大叔”嘴里说出,大概有点“他乡遇故知”感觉。
4月26日晚比原计划增加了一场彩排。那天晚上,我刚打开一楼食堂的前门,她就进来了,我告诉她今晚要彩排,她说知道,我说赶紧去准备啊,她没答话,看来是为没人搬琴发愁,我说等下我帮你,她说是六楼,我说没关系。等我去操作间前开了灯再出来,已经不见姑娘的影子,估计是自己先上去了,我也只好独自上楼了。那天也挺怪,这一路上来都没碰见一个人,人都哪儿去了,不知道,可能是去加班了,或是去散步了。我从一个个宿舍门前经过,只见一个房门开着,我想她该住在这里,而且人就在里面,我叫了一声,果然在里面,我也就进去了。屋里没开灯,但天未黑,所以也能看见,她把琴箱、琴架、谱架放在一起,我只敢拿起琴架、谱架和一本谱册,琴箱自然就归她了。说实在,六楼并不可怕,我家住五楼,加上柴火间也相当于六楼,上上下下也是常有的事,但要搬琴箱那庞然大物,心里也有点发毛。社会的进步已经让在城里居住的人越来越懒了,在城里,诸如粮食煤气之类都是由商家送到家里,而且是送到指定的角落,所以城里居住的人是越来越“珍惜”体力了。尽管我也想怜香惜玉,但还是不敢自告奋勇。出了房门后,我们边走边聊,看得出来,她也有点吃力。到了四楼,见一个小伙子正趴在阳台栏杆上无事,我就喊他来帮忙,小伙子也好说话,接过琴箱就噌噌噌地往食堂跑,这下我们可以轻松地边走边说了。她告诉我,她现在一个月一般能拿九百元左右,她还告诉我说,她以前做过戏,实际上该是在戏班里当琴师,莆田人爱叫戏班里的人“做戏的”,戏班里不论导演演员乐师也都自称“做戏的”,所以姑娘今天所说的“做戏”,应该是在戏班里弹琴。这时我忽然想起她前一天说过的话,是到笏石学的琴,我想那应该是一所为民间剧团培养演员和乐师的民办艺校。我问她“做戏”收入如何,她说有一千多,我说那干吗要到厂里来,她没接话。到底是谁炒了谁的鱿鱼,我不知道,也可能是戏班嫌她不够熟练,也可能是姑娘嫌“做戏”太苦。“做戏”怎么苦法,有些人可能不清楚,我是知道的,我的老家也在农村,常有戏班来演戏,我能领会“做戏”人的艰辛,一是居无定所、四处漂泊,二是食宿太差,就说住宿吧,村子里只能提供旧时生产队的仓库给她们做宿舍,“做戏”的人通常是打地铺睡觉的。
那晚她先是弹奏了昨晚弹过的《映山红》,情况和昨晚大致相同,还是需要看谱。后来又弹了《浏阳河》,这是我向她推荐的,我觉得用扬琴来演奏《浏阳河》,应该比较动听,而且曲子比较短,便于记谱,可她更不熟悉,看谱也不能把整曲弹下来,我也只好作罢。
4月27日的彩排是最后的一次彩排,那天晚上的彩排后,就要淘汰一些质量不高不适合上晚会的节目。当晚课里的领导来了,员工也来了很多,其他课的领导也来了,那天的彩排是模拟正式演出的,主持人把主持话筒牢牢地握在了手中,而不像以前是握在我的手中,所以我有一种如释负重的感觉,我可以有不少的时间,像观众一样欣赏或者说是鉴赏演员的演出。当我在座位上坐下时,她找我说,今晚要换个节目,我说可以,但具体是要演奏什么曲目,我也没听清,周围有点吵。我把她领到主持人那边,具体要改奏什么曲目,她自己直接跟主持人说好了。当晚演奏得不错,不用看谱,反响也不错,掌声也响。完了以后,她又来问我,演出的时候该演奏哪一首?我说就演奏今晚这一首。我觉得这一首好听。
4月28日必须排定节目单了,她演奏的曲名我还不知道,问主持人,她也说忘记了,记着曲名的那一张纸也找不着了,我只好去找她本人问问。这时正是午间下班的时间,我往一楼裁断车间去时,正好在车间大门口碰见她,我问她那曲子叫什么,她给我说了一遍,我没弄明白,她又一板一眼地说了一遍,一是一二三的一,朝是朝朝暮暮的朝,昌是两个日相叠,我说这曲名没听说过,问她“一朝昌”是什么意思?她说是莆仙戏的曲名。虽说我是正宗的莆田人,但我很少看莆仙戏,真没想到莆仙戏里还有这么好听的曲子。我说我们一起去食堂吧,她有点扭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看样子是在等什么人,我就陪她一起等了一会儿,大概十几秒的功夫,要等的人来了,原来就是我那天下车间时见到的那位文员,这样我们三人就一起汇在滚滚的人流里走向食堂。路上闲聊,知道她们那地方现在属东海镇,是一个刚从灵川拆出的一个镇,靠近枫亭,我告诉她们说,她们祖上可了不得,是大名鼎鼎的蔡襄,她们并没有什么反应,更谈不上兴奋,也不见有骄傲的表情。多少代海边艰苦的生活,到了现在还有谁会去念叨祖上是谁!说她们是蔡襄的后裔是有根据的,多年前我曾去枫亭拜谒蔡襄的陵墓,从陵园四周的石刻上看,蔡襄的子孙后裔非常的繁盛,除一部漂菲律宾,一部迁莆田市郊外,现大部居住在枫亭灵川一带。不知不觉中就到了食堂,排队时她对我说,演出的时候要放两只话筒在琴的前方,我说行,到时我跟主持人去说,正说这话时,主持人打完饭走了过来,我就让她自己去说,并告诉她说主持人也是我们的老乡,可她无动于衷,并没离开队伍,看来有点怕生,我也就代她劳了。吃饭的时候我们还是在一起,同桌,她们告诉我说,她们是同村、同学、同宿舍的好朋友,我开玩笑说,找婆家也该找同一个地方的,她们听了有点茫然,看来是没听懂意思,这也难怪,国语和方言是有差别的,莆田话中是没有“找婆家”这种说法的,莆田话直截了当:“找老公”。我换莆田话给他们说了一遍,她们当然听懂了,但显得难为情。看来感情的履历是一片空白,婚姻更是远了些,真是两个清纯的姑娘,像两张白纸,其中一个还有点腼腆。
29日的晚上是晚会正式演出的时间。舞台就搭设在她们车间后半部那块空地上。那天全课的人都为晚会的事忙乎,我大概有半天的时间呆在现场。下午五点下班了,她来看舞台,显得有点高兴,看见我后就朝我走过来,问了当晚演出的这事那事。我也想和她说事,我告诉她今晚要化妆,要穿好衣裳。她笑笑。
当晚的演出是7点开始,演员一般都提前到场,她也提前来了,还是和车间文员一起来的,我也注意到她今天是化了妆,但化得很平淡,服装也是这几日都未见其穿过的,但看得出来款式和料质很一般。演出开始了,气氛很热烈,我作为策划者之一,当然也高兴,几天来心上担忧晚会不成功的石头也掉地了。今晚的晚会同时是一场才艺比赛,除了掌声以外,演员演唱时,屡有观众上台献花,跟演员拥抱,有些是藏有造势意图的,只有她的扬琴独奏,不需要也不能有这种“势”,它需要观众平静地欣赏。她上场了,当琴键在琴弦上飞舞的时候,委婉而流畅的旋律飘荡在车间上空,场面是那么的安静,除了琴声,听不到半点的杂音,而当她起立谢幕时,观众却报以热烈的鼓掌,今晚她的演出成功了!
4月30日虽说是星期天,但还是上班,然而人是轻松的。坐在转椅的我可以放飞思想的风筝,我忽然想知道,这委婉动听的《一朝昌》到底能表达什么样的意境,甚至还冒出了为这从未曾听说过的家乡戏曲牌写一篇散文的想法。有了这奇怪的念头后,我急忙去了一楼找她,请她五一放假的时候不要把琴带回家,我想听她再弹《一朝昌》,她说琴还放在车间办公室里,下午她们组不生产,放假,可以为我再弹一次。我很高兴,也请了她们车间一位写得一手好散文的班长下午一同欣赏,这位班长以前当过老师,我一直称呼她胡老师。
下午就在她们车间的后门外,胡老师和我再度欣赏她特为我们弹奏的《一朝昌》。琴声依旧是平缓、委婉、柔和,起伏不大,没有高潮。我尽情地展开想象的翅膀,我想到小河流水,流水中有鱼儿在游动,我想到青青草地,草地上还有恋人在漫步,我想到了蓝蓝的天空,天空中还有小鸟在飞翔。我也在思考,戏里这曲子该用在什么场合、什么情形?该是花前月下,才子佳人。
想为曲牌《一朝昌》而写的散文终究没完成,我用尽所有的音乐感悟力也只想到小河、草地和天空,这样的联想是不足以完成一篇散文的。倒是这几天来与这位弹琴的姑娘接触使我感想挺多,姑娘文静、低调还有点怯生,青春季节还没有刻骨铭心的经历,日复一日地在我们的车间裁剪鞋料,一切都是那么的平淡,那么的平凡,但这不等于她不美!在我这个大叔的眼里,她依然是美丽的,依然是动人的,正如她所弹奏的《一朝昌》,虽无波澜,但很动听!
2006年5月7日讫于家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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