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刚参加工作,在一个乡镇当秘书。转眼儿就要过春节了,我回想自参加工作以来镇长对我很不错,平时我从来没有表表心意,作为他的下属,过春节无论如何也应该去看看领导。可带点什么呢?一般的东西镇长家里有,不稀罕;带贵重的,我刚参加工作,父母又在农村,拿不出。带点什么东西既省钱又叫人稀罕呢?眼看春节一天一天迫近,我愁得坐立不安。
“辞灶”那天晚上,我们正吃着饭,突然母亲说:“哎呀,我真昏,今天上山我还抠到了苦菜呢。”苦菜?我眼睛一亮,这可不用愁了,冰天雪地的,这不就是最稀罕的东西吗?母亲说着,已从碗柜里端出一碟顶着丁点儿紫叶、曲着白根、闪着水灵灵的嫩光的苦菜。但母亲知道我要给镇长送苦菜后,却显得很不安。我劝母亲,这才是真正稀罕的东西呢,这东西现在花多少钱也没处买。很快,母亲又咧着嘴笑了,说:“那……很多呢,晚上我给你都择出来。”这天晚上,天冷得出奇,外面刮着很大的风,夹着雪粒像舞刀子一样呜啊呜啊地怪响。一吃完饭,我就冻得早早地上了炕,钻进了被窝。在热热的被窝里,我想,大风啊,你使劲地刮吧;大雪啊,你使劲地下吧。天越冷我的苦菜就越稀罕,最好明天能让我顶着大风,披着大雪,给镇长送上这冬天的苦菜,这才最能表达我对镇长的心意。这么想着,想着,躺在热热的被窝里听着屋外的风声,我很快睡着了。第二天一早,我看到锅台上竟整整一袋儿的苦菜,母亲择得干干净净。还是那样顶着丁点儿紫叶、曲着白根、闪着水灵灵的嫩光的苦菜,满屋里溢着浓浓的苦溜溜的香味,多惹人爱的苦菜啊!要知道,此刻我是多么的需要你啊。我把苦菜捧在手上,看着一宿的大雪,怎么也抑制不住地高兴。母亲正围着锅台做饭,她满脸苍白,不住地打呵欠。
然而,不幸的是,母亲竟在来年春后去世了。
母亲祭日的那天,我和父亲给母亲祭坟。烧上纸,点上香后,父亲坐在母亲坟边卷了喇叭筒烟开始闷闷地抽起来。后来,父亲让我跪下给母亲磕头,磕完后,他说再磕几个吧。这时候,父亲的唇突然哆嗦起来,张了张嘴,又咽似的合了回去。哆嗦着,张合了几次,他说:“你记得那年给镇长送苦菜吗?那是我陪你娘挑着灯笼在西山的果树下抠的。你娘坚持说,你在外面也不容易,咱家里穷,又没有好的亲戚帮你,别的忙帮不上……你要点苦菜……做父母的还能拿不出来?”父亲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我张着大嘴,吃惊地看着父亲:“可那天娘不是说抠了好……好多吗?”“你啊,……冰天雪地的,抠一把苦菜也是很难的,”父亲的脸突然疼似的抽搐起来,整个身都颤抖起来,“你娘从那夜抠苦菜回来……就捂着胸口说疼,过了年就一天天更重了……挨到春后就……去了。”
听着父亲的话,我哭了起来,泪流满面。然而,母亲,儿子怕伤您的心,也一直瞒着,那年送给镇长的苦菜,镇长并不稀罕。那一袋儿苦菜……在他家附近的垃圾箱里全烂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