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河之恋

内河之恋

　　内河,或许你会怪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来找你。可仅仅为了维持生存，我耗尽我全部的力量。我做的全部工作，就是使我能够第二天起来继续看见太阳，能够继续地呼吸，继续地站立起来。我和工友们在工地上劳作，一天下来，我觉得自己几乎要死掉了，那种繁重的体力活不是我能够胜任的。有好几次，我几乎累的要吐出血来。我们睡的地方，为了保温，窗户整天都关着，空气在里面长期滞留着，有一股浓浓的酸腐味。即使这样，到了晚上，也是我们的天堂，我一睡下去，就象死猪一样，等到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我多么盼望早上不要那么早的到来，好让我多休息一会而。有的时候牢累过度，我脸色铁青，我真担心第二天我不能够醒来。我倒是不担心自己就这样的死去，但是死掉了，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连自己的尸体，也要由那些不相干的人来处理，那样的丑态，是象我这样敏感而自尊的心所不能接受的啊。

　　那些在酒桌上喝着美酒，高谈阔论的人，是不能够体味到我们用尽全力去般动一块大石头的艰苦。可是一天得到的工钱是那样的可怜和微薄。你看工友们的手掌，全都是变了形，手指又粗又大，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到了冬天，手上的皮肤都裂开来，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一条条的血丝。一双手套，破了又破，还在不停地使用。天寒地冻的时候，青青的花岗岩上全是厚厚的严霜，石块的边缘却象刀子一样的锋利，我却要用手掌伸进石块和地面接触的缝隙，和工友一起将那块大石块抬起来。在这方面，我比工友们要加倍的艰辛，道理很简单，工友们干的时间长了，有点习惯了，可我以前却从没干过这个，所以苦的要命，受伤的几率也比别人多很多。工友们都是很好的人，他们看我实在是太斯文没用，还是处处照顾我一点。我一点点的挺过来，可是身体总是不太好，经常的感冒发烧，不过我都不跟别人说，因为让共有们照顾我太说不过去了。跟现在一比，我当初的那些苦闷和烦恼真是显得太奢侈，也有点无病呻吟。我跟大家在一起，慢慢的学会了喝一点酒，原本我是滴酒不沾的，可是这是他们晚上的一点乐趣，他们说喝酒可以暖身，喝酒可以活血。他们喝了酒，原来干枯的脸上显出了红晕，嘴上也开始唠唠叨叨地开始多话了。他们的酒，都是从小店里打的散装白酒，喝在嘴里辣辣的，下酒的菜，是花生米、兰花豆或者萝卜条。酒大部分时候是好的，但也有碰到劣质的假酒，我就碰到一回，喝了肚子痛，吐了好几天，浑身乏力。

　　可是这些干活最多，受苦最重的人，却全部是沉默寡言的一群。他们没有自己的名字，我们的电视、报纸、网络上面也全部没有他们的身影。而只是用“人民群众”这样一个笼统而又模糊的称呼，一笔带过。他们的人数如此庞大，却在无声无息中生活，又在无声无息中死去，想起来这一切是多么的可怕啊。可是仔细想想，我们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的继续下去的。他们有的认些字，有的能写自己的名字，可是文化程度，都是很低的。

　　内河，贫困其实是一种病，这种病即强大又顽固，一旦缠上你，就很难摆脱。它会让你的体质变差，抵抗力下降，你一旦贫困，你就失去了跟外界联系的机会，你被剥夺了参加一切有益活动的机会，受教育的机会，增长见识的机会，你走不出去，只能呆在自己的巢穴里面。有时候连用来裹腹的基本粮食，也不能够得到完全的保证。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想着你，你活着，但是你已经消失了。你往往为了使这种病症不再继续恶化就已经倾尽了全力，有时还不能做到这点，因为岁月在流驶，年龄在增大。所以它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并发症，象突然发生的身体疾病、意外的工伤等等。

　　我现在算是看透了，人类全是自私自利的角色，包括我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同。那些富人，其实又有谁真正去关心身边的穷人，虽然他们中的一些，做了一些善事，可这也是社会地位和名誉的需要。就是我自己，在状况比现在良好的时候，也从来没想到去认真看一眼在自己身边工地上劳动着的人们，还有那些在机器上整天重复着单调机械工作的工友，在我眼里，他们只是一个模糊的群体，他们男女老少，参差不起，统称为民工。在我心里，只有自己的那一点点小小的得失，我以此为喜，以此为悲。我又何必扯的这么远，就是我最亲爱的爸爸妈妈，他们现在逐渐的老去了，可是我真正关心他们的时候又有多少。不过也难怪，人类的自私本性是由他的生理特性决定的，一个个体，只能体会到由自己的皮肤、心脏、神经或其他器官带来的舒适或疼痛，而别人的，我们一概不知，别人身上的痛苦或欢乐，我们只有通过观察、推断或猜测才可以知晓，通过这些方式得到的信息，怎么比得上自己身上发出的那么直接和清楚呢。而我们爱别人，是希望别人也来爱我们，或者证明我们是个高尚的，有爱心的，善良的人，是没有失去爱的能力的人，而不是冷漠的、麻木的，没有良心的角色。我们这些俗物，很多时候在意的是别人的评判。这样一想，我们的人类世界真是可怕，我们将置我们的终极意义于何处，置高贵于何处呢，高尚两个字又怎么写？

　　我知道在我们艰辛而卑贱地劳作着的时候，另外一些人，正在豪华的酒吧和卡拉OK的包厢里一掷千金，满足他们的虚荣心。在那种地方，有着一大群一大群的漂亮姑娘，这些姑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她们一律的年轻漂亮，大多数只有18、9岁，她们都是来出售自己的年轻美貌的，可供任意挑选，她们每个人每个晚上都预备了很多的笑容，还有曲意的奉承和廉价的温柔，等着顾客来购买。即使如此，那样的气氛还是使人迷醉，毕竟这都是些活生生的人，她们带来的香水味是真实可感的。她们脖子上光洁的皮肤细细的银色项链，是世界上最高级有趣的玩具。如果有人在这里可以看出其中包藏的千篇一律和空洞内心，那他就是哲学家而不是有钱人，实际上人们对这样的生活总是乐此不疲，甚至趋之若婺。男人们在这里喝着名贵的洋酒，听着柔声细语，谈天谈地，大家兴高采烈，互相吹捧，在一个小圈子里面自我感觉良好，洋洋自得。在这样的场合，钱无论如何是不会嫌多的，人类的虚荣心和对物质的贪欲，总也没有一个尽头。况且钱总是不那么好赚的，即使那些看起来特别有钱的人也是这样。为了维持这样的一种生活，总是要去弄更多的钱，到了白天，他们就为了一点点钱和别人斤斤计较。我没有一点批评他们的意思，相反对他们充满了敬意，他们都是坚定执着的入世者，在现实中解决一切问题，不需要任何附加的哲学。他们是构成世界的主流，因为他们，世界才变的热闹，世界如果主要由我这样的消极遁世者构成，那将是无比的冷寂无趣。看的很透，很清楚，结果又怎么样呢，我们只能在生活中活着，又在生活中死去，此外还能做什么呢？

　　他们中的一些人，为了一些地位和利益，他们溜须拍马，见风使舵，这些不好的形容词用在他们身上也是可以的，但是除了这些，他们工作也很努力，总之，现在的地位和利益是他们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争取到的。可我却不能做到这点。

　　内河，开始我以为你跟我是一样的柔弱遁世者，可我现在觉得不对，你表面上看是这样，尽管你本质上确也是个隐逸遁世的人。但你却具备生活的智慧，你有能力与生活巧为周旋，你可以把自己保护的很体面。可我却做不到这点，你的离去，正好印证了我的苍白与无能。

　　现在回忆起来，你离开前的一个晚上，对着窗口出神，你忽然转过身来对我，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啊，你的脸上写满了忧戚与关怀，这是你对我的爱的表示。可是当时我却不以为然。我的性格孤僻，自我沉溺的成分太多，很难与人很好的沟通，更谈不上交际能力，这是你一开始就指出来的。可是那时候我还有热情，相信一切都会改变，我会改变自己的性格。可是现在看来，收效甚微，我才知道要改变一个人已经成形的习性，是非常非常难的事情。不仅如此，我觉得自己的性格还有变本加利的趋势，我觉得自己越来越难以融入这个世界了，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象一个笑话，与这个世界游离的现象越来越明显，有时候即使在劳动的时候，也会沉入突然的幻想中，我真担心这样下去自己会精神分裂，而被人送进精神病院。

　　我现在唯一可能有的业余活动，就是阅读手上有的一些文学名著。这也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爱好，让人感觉很怪。特别是我还读一百多年前的作品，可我觉得那些东西并不古旧，我一读他们，那些人物就全部活了起来，就象生活在我的眼前，我几乎能够听到他们的心跳，感受到他们说话的腔调，他们直接切入我的内心世界。这不，我刚看完了《茶花女》和《简爱》，小仲马真是一个情种，他可以把一个妓女写的那么美，让人心疼，真是拿他没办法。

　　而玛格丽特临死前的流着泪无望地等待情人的时候，我是多么能够体会，这就象我自己曾就有过的心情。可她终究不是最不幸的，因为她至终都能确定她的男主人是爱着她的。而那个简，是多么好，多么丰富的一个女人。

　　内河，我是那么看重我们之间的恋情，我把他看做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把他看做我生命的寄托和全部的光明所在。可是我现在也不得不反省或者说怀疑它的存在，我是多么不愿意这样做啊，可是有个声音却也很顽固，它逼迫我去这样做。也许我们之间的恋情，也是我自以为是的一场臆想，是被逼迫中、绝望中和极度的孤单中衍生出来的，它没有得到证明。可是怎样的爱情才是真实的，人们总是赞美那写常相厮守、白头偕老的爱情，当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互相搀扶着向我们走来，很多人都会向她们投去赞美的光芒，可我觉得这也不是爱情，长时间的在一起只会让爱情消失，让亲密的感觉消失，那只能算相依为命、相濡以沫，而不是什么爱情，因为一对八九十岁的老人，已没有性别之分。这样的状况，可以发生在一对父女的身上，发生在一对母子的身上，或者再退一步两个老年的男人，或者两个老年的女人，也可以相亲相爱的生活在一起，可那是爱情吗？爱情也许只是电闪雷鸣的一瞬，它存在于天地之间，却很难窥见。

　　可是内河，我这样的疑神疑鬼，分析来分析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大概一个人孤独的太久了，以致于心里上都出了问题。说来说去，我还不就是想见到你吗，我大概是以为见到你的机会渺茫，才会在下意识里贬低我们爱情的意义，我是多么的愚蠢啊。如果你立即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还会想这些问题吗，肯定不会想了。

　　在我精神还好，体力允许的时候，我写下这些文字，可也只是给我自己看看而已。有一天我兴许能够见到你，如果我能够突出重围。也许我再也不能见你，如果我持续的沉沦，我就会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知道。如果你想起我的时候会流出一些心酸和怀念的眼泪，那也算是有过爱情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