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年轻，不打扮也有七分俏丽。巧巧虽不是长得艳丽动人，但也还婷婷玉立，中等的模样，白净的脸盘子配一双汪汪的大眼，尤是微笑时颤动起嘴角那颗好看的痣，也还是显出秀美可人的媚力；遗憾就是脸上的雀斑，有些碍眼，在化妆品风行的当今，雀斑委实太煞风景。再说，她也没什么出众的衣衫，最好的还算校服，就是那件已略略发黄的白衬衫。

　　钟姐因为店面的形象，也因为喜欢巧巧，就将自己以前的衣物送几件给巧巧，还送了些化妆品给她，并破例地提前将两百元工资支给她。

　　经钟姐这么一包装，巧巧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其实，上班时穿的是工装，男女有份，与自己衣物的美丑多少都无关。巧巧穿上工装，就显得格外的清爽和灵秀。工装是钟姐精心设计的，几个女孩子清一色的窈窕型，上身是白衬衫套毛蓝马夹，下身是毛蓝短裙，长长的秀腿着肉色丝袜，脚上是浅帮黑皮鞋；头上一律在脑后束个发髻，用蝴蝶纱结卡住。加上一张略施粉黛的笑脸，既招徕眼球，又能留住顾客。正因为如此，钟姐的迅通手机店是愈发的兴旺火爆。

　　生平第一次拿到两百块钱，巧巧手有些抖抖的，眼里有惊喜也有惶惑。

　　小娟劝她买几件喜欢的漂亮的衣衫。在这城里，不比乡下，没有件像样的衣装，是被人看不起的；再说，年轻不穿，今后就是有了，也再穿不出青春穿不出靓丽。她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翻出衣服，这件试试那件比比，仿佛总不满意的样子。有几件，随手丢在一边，说，这几件你要穿就穿吧，别弄丢就行。小娟身材窈窕，且比巧巧高挑，胸脯和臀部更凸翘一些，肉感性感，感感打人，又加上嘴巴子甜和那双眼睛会因人说话，同女人是亲热，同男人是放电，因此就一门子地人缘好业绩好，哪个月的收入都在一千三四。

　　巧巧嗯嗯地应着，躺在床上，心里却在盘算两百块派个什么用场。她望着天花板，蚊烟香的烟雾在那里积聚飘散，想法也多，像这烟雾缭绕绞和。

　　睡着了吗，巧巧？小娟还在兴致勃勃地，像在开时装店。

　　哦，没有，在听你说呢。睁着双眼，想了半天，决定给爹买盒氟派酸，爹那肠胃不太好，经常地犯病。给妈买只小猪崽，要母的，二天可以下猪崽卖钱。给弟弟买件衬衣，十四五岁了，没穿过一件好点的喜色光亮点的。

　　从蹦蹦车上下来。巧巧背起装着猪崽的背兜，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弟弟的新衬衣，一个装着两斤红通通的苹果。苹果本地不出产，城里虽长年有卖，但爹妈又哪舍得花钱买呢？脚下的山路，熟悉得不能再熟，一趟趟不知磨烂了多少鞋底，但哪一趟也没今天的心情，激动和愉悦，一直在心里翻滚，怎么不呢？这是凭自己的劳动，第一次挣钱给家里买东西哪。猪崽、药片、衬衣、苹果，一共花去一百四十二块，还剩五十几块，至少还可以拿二三十块给爹妈。想到这，步子风也似地飞起来，绽放着白色花瓣的油茶林，也箭一般地往身后退去；感觉这弯弯的山路，怎么走就还怎么舒坦惬意。

　　村口那株古柏依稀可见。古柏见证了多少光阴和人世，已不可考。遒劲的树干已经偏斜，树干还醒目地袒露着大片劈伤和炭化的痕迹。有的说，是古柏千年成精，放蛊作祟，祸害苍生，被天公愤劈怒烧。也有念过书的说，是蝼蚁接电，产生电击以至撕裂焚烧。巧巧认同后一种说法，但感情上却倾向前者，人间就应惩恶褒善，弘扬正义。树枝稀疏苍凉，颇显垂暮老态，喃喃述说着艰难和辛酸。前些年，还有乌鸦鸣啼枝头，那浑浊单调的呱呱声，更是平空笼罩一股悲戚和萧瑟。

　　树旁，倚着阿细满公的木屋。木屋几十年已是陈旧，至今有两面还无钱装上板壁，只用竹片拼夹凑合。夏天尚无大碍，每当严冬，凛冽的西北风穿堂而过，屋内屋外几无差别。

　　阿细满公辈份高，年龄并不很大，五十郞当岁，却已佝偻不力。年轻时，力大如山，气壮如牛。新婚的妻子也麻溜泼辣能干能做，第二年就竖起了现在这栋木屋。那时，还真让乡亲们眼馋羡慕。也是那年，土豆出生，妻子气性高争强显能月子里冷热不忌，能下床就干这干那，落下了月子病，不是咳就是胸喘腰痛，从此背上了药罐罐。到了土豆两三岁又发现，儿子脚有残疾。想再生一个，却怎么也安不上种，坐不了胎。药罐罐熬干了家里的钱财和阿细的体力，妻子还是撒手驾鹤。临走时，颤巍巍地央求阿细：我们就土豆一根独苗，脚又跛，你要照抚好他呀，我也拖垮你了，你要再找女人，要找个好心的，能容得下土豆的呀……

　　阿细满公含泪埋了妻子，却没心思去找女人。没女人的家，注定没什么生机。及到土豆娶妻生子，又遭婆娘别夫弃子，远走高飞，家里祖孙三代，仍是没有一丝女人的气味。

　　老远远的，巧巧就听到木屋里传出孩子的哭声，凄厉而揪心。她加紧步子，用手推门，木门吱地打开，声音刺耳，像磨牙，有些瘆人。

　　堂屋内到处都是划好的篾片竹丝，几只未完成的箩筐笆篓箥箕撮箕散在地上，一片凌乱。昏暗的卧室，床上乱着脏腻的被子。土豆抱着孩子，喔喔地哄着抖着。阿细满公一脸沧桑和无奈地坐在小桌边，叭叭地吞吐着叶子烟，人也被烟锁雾罩弄得飘飘忽忽，每将烟杆在地上轻轻敲击着烟锅里的烟灰时，又伸着脖颈瞄瞄孙子直叹气。

　　满公，土豆叔，娃娃病啦？巧巧放下手里的袋子，卸下背上的背兜，靠墙壁放稳，拉过一捆竹子抵实，防止叫蹦的猪崽弄翻背兜跑出来。她抹把汗，蹲下用手摸摸孩子的头，并不是很烫，但还是有些低热。是怎么回事？巧巧问。

　　土豆有气无力地说，从昨天晚上开始屙肚皮，先屙稀后屙水，到现在，水也屙得差不多了，就是哭着喊痛。咋个办哟。阿细满公在一旁叹气，哎，遭孽，遭孽呀。

　　巧巧又看了看孩子的脸色眼睛和舌苔，估计是食物引起的急性胃肠炎，但也不敢保证，毕竟只是看了几本医药书，又没正经学过。她对土豆说，抱去找马医生看看，先打几针再捡点药吃就好了。说罢，她觉得不对头，看样子是肯定没钱，有钱会不去看病？那马医生的药，也不是说得就得的。他也被赊账赊怕了，几千块钱的药账都成了狗肉账都打了水漂；现概不赊账，现钱现药。

　　可怜的一家子，巧巧这样想，要是春妹娘在家就好了，屋里硬要有个女人才行呀。她咬咬牙，从裤包里掏出给爹买的氟派酸，递给土豆说，先给孩子服了，不一定对症，但对消化道消炎总有些好处。她又抖抖地掏出仅剩的五十元钱来，递在阿细满公的手中说，满公，你快抱娃娃去看看病，千万拖不得了呀。

　　阿细满公一怔，不禁掉了手中的烟杆，颤抖着拉起巧巧的手说，满公咋个谢谢你呀……一滴滚烫的老泪，溅在了巧巧的手上。

　　巧巧心也酸酸的，急忙转身，不声不吭地从袋子里拿出一半苹果放在条凳上，而后背起背兜，疾疾出门，往自己家里走去。

　　爹妈对女儿找了份好工打，都从内心高兴。说是遇上贵人了，要好好地听凭钟姐的安排。也巴望女儿能多挣几个钱，今后就在城里安个家，莫再回这又苦又累的乡下。说到安家，爹妈又自然问到云林。云林比巧巧大几岁，出去打工已两三年，先是到广东后又到福建江淅，这年多来，竟没了音信。云林聪明，既勤快又会小奉承，爹妈都喜欢；云林也很爱巧巧，说外出打工挣钱，要供巧巧念大学。这下好，钱没得一分，连人影也看不到一个。说到云林，巧巧心里就像打翻五味瓶，说不出的滋味，讲不出的感受，一天天过去，竟熬成块心病。她痴痴地爱着云林，揪着心，只是不说，不想让爹妈知道。

　　扯到云林，一下子搞得大家都语塞。巧巧不想多说，爹妈又不知怎么岔开话题。本来爹妈是在夸女儿孝顺，知热知冷，关心家关心弟弟，也富有同情心晓得对阿细满公家伸出援助之手；可这下，热烈的气氛刷地冲淡，兴致索然。

　　爹用手里的蒲扇，扑哒扑哒地拍着脚上的蚊子，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说，不早了，睡了吧，明天活路还多，巧巧也要赶回城里。

　　三个人，闷着声，各自起身抬着板凳，默默地从院子里回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