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巧

第一章

　　巧巧会站在这卖手机，事先并没有想到。

　　她记得，那天是在对街的百姓大药房联系，想在那里打工。那柜上堆满花花绿绿的盒盒瓶瓶，几大溜药柜，像教室里整齐的课桌，也像自家园子里的黄瓜架，很亲切的；窗明几净，环境舒适。这里卖药，很适合女孩子，况且自己也漂皮看过几本医药方面的书籍，懂得简单的流感啦痢疾啦，也晓得点阿司匹林诺氟沙星头孢氨苄等退热消炎药品；按顾客的要求或处方卖药，那是什么问题也没有，保证能胜任。

　　药老板一双眼睛上下扫着巧巧，倒是要留下来用，而老板娘斜着眼睛瞥老公，胸脯一鼓一鼓的，断断的不同意，一口回绝。说现在都养不起这帮人，正打算辞退，怎能再留。

　　赶场天，小县城的街道有些臃乱，摆摊设点，沿街为市。乡下进城的背篼箩筐，山货土产，遍地都是。有卖得几个钱的，也进这便宜的百姓大药房买点当紧的药。县医院是进不起的，药品经层层累价，就像门诊大楼前的级级阶梯 ，步步地往上升，其实更像点着了的冲天炮嘣嘣地直往上蹿。就是这样，这百姓大药房里仍显冷清，也确是养不起几个人。老板娘的话，许是真的。巧巧恹恹的往外走，不免流连地又回头一眼。

　　她上个赶场天就来过，没敢进这药房的门。外面看，它真的气派，虽说挂的是百姓大药房的牌子，但绝不是乡下人的大药房，起码也是工薪阶层的档次，是羊头下的一砣狗肉。想打工也真难，发廊和舞厅是肯定不去的，不适合清清纯纯的姑娘家，那话言话语的太难听，酒店餐馆里洗碗扫地也不想。而这药房，倒是心仪，可刚鼓起的勇气和热情，便被老板娘迎头一棍劈脸一盆，弄得垂头丧气心灰意冷。拖着沉缓的步子，漫无目的地走着。

　　前面，抬眼就是华丽亮堂的迅通手机店，但她只是看了看，并不敢奢望能在那里打工。这小县城里，手机店也有几家，但像迅通手机店的规模，也就仅此一门。它与百姓大药房斜对面，却比对方气派显赫得多。一溜的大玻璃门窗，装潢华丽，招贴眩目；厅内，灯光亮莹，冷气开放，柜台里各式新颖别致的手机，在射灯的照耀下释放出富丽典雅的贵气，进进出出的人，个个光鲜水灵，气足韵丰。

　　太阳当顶，街上回荡着喧嚣与汗臭。树荫里是同样疲乏的乡下农民， 守着自己的土产，渴望着尽快出售；与板摊上叫卖成衣百货的小贩比，少了许多的勇气和自信。巧巧疲乏中还有些饿意。清早出门，就啃个麦粑，先走了几里山路，才坐上蹦蹦车颠颠地抖进县城。身上就剩三块钱，得留一块五做回程的车费，余下的一块五，不够买一碗粉，至多能买几个油炸粑或买三个馒头。她仍有些舍不得，紧紧地捏捏地放在衣兜里。

　　走在迅通手机店外，巧巧忍不住羡慕和向往地朝里面望去。里面一位丰韵入时的女人正朝外招手，在示意着叫谁进去。感觉女人是朝自己这个方向，便四下看看，并没见谁与她搭话或对视，莫非是叫自己？又往里看了看。那女人，朝自己指了指又点点头，继续做着招呼进去的手势。

　　巧巧确认是在招呼自己，便忐忑地推门怯生生地进去。一股凉气顿时袭遍全身，不由得胸中一团燥热被挤出，犹如凉浸浸的井水当头而淋，刹时透心的舒爽，隐隐地舒口长气。

　　丰韵女人从柜台里走出，招呼巧巧到大厅的休息角落座。笑吟吟地问，妹仔，是想打工么？双眸仍异样地抚摩着巧巧的身子和脸庞。

　　巧巧涩滞地点点头，用一双清纯且迷惑的眼看着面前显得和善而又亲热的女人。

　　女人三十零等岁，中等个子，身材姣好，线条滑润，一头漆黑拉直的披肩长发宛若瀑布秀美地垂在身后；椭圆的脸上脂粉扑得恰到好处，白里透出浅浅的红；明眸清澈，像敞开的窗户，直把内心都可以看透似的；睫毛明显是假的，眉毛也经美容师修饰过，但很自然，看着流畅。瞟一眼，就知道是家境殷实的女人。

　　她叫我，会有什么事呢？巧巧在琢磨，但不知道。

　　其实，上个赶场我就留心你了。想找事做，是吗？女人这样问，一张嘴，露出洁白的牙，和那红唇在闪动张合间幻出迷离好看的色彩。

　　巧巧只是默默地点头。她不愿在这饥乏的时候，表现出不切实际的企望和乞求。一旦流露出柔弱，只要再遇一点点温暖的同情，就会理智崩溃，让人窥出内心的全部窘困和无奈。人有生活的贫富之分，但无精神的贵贱之别，没必要在此富有陌生的女人面前表现得低人一等，虽然她显得亲切随和。城里的人，是要防备的，也许对所有的陌生人都应有防备；就是自己寨子里，何妨不是如此，就如寨头阿细满公的独儿子土豆和他的婆娘春妹。

　　土豆是个跛子，农活不利索，会编些个箩筐撮箕，却还好卖，好歹也能维持个家用。找进屋个婆娘春妹，长得清清秀秀木讷实在，对土豆是格外的体贴，小日子过得晨光风清。一年后，有了个男丁添口，两口子就盘算要挣点钱，以备长远。核计再三，就决定春妹外出打工。春妹这一走，不久就杳无音信，恩爱有加的小夫妻就再没能谋面，如今孩子都已三岁多，春妹别说回来，就是好好坏坏的音信也没一个。这年头，这世道，这人心。

　　姑娘，还是叫你妹仔吧，叫什么名字？嗳，你别做得那么生杠杠的，一双眼睛像防贼似的，放轻松点啊。小娟，你倒杯凉水过来。女人说着，又调头向一位姑娘喊道。

　　那叫小娟的急忙应道，利爽地从饮水机取来一杯凉水，双手递给女人，说，钟姐，给。

　　钟姐嘴一努，给她。

　　巧巧接过，礼貌地点头致谢。仍是不免拘束，轻轻抿一口，犹如冰块顺喉笼直落胸腹，周身的神经得一激凌，很畅快，便又抿一口，悄悄地瞥一眼钟姐，是否在意自己的神态。

　　钟姐会意地笑了笑，说：不必那么拘束，自然些。我很可怕么？你看我像老变婆，像狼变的？随之又逗趣地笑了笑。

　　巧巧也陪了个笑，不是很自然，有些艰涩勉强，但神经却一下放松了许多。

　　你叫我钟姐吧，大家都这样。我看得出你聪明伶俐，上过学吧？我愿意收你，试用一个月。她让巧巧拿身份证给她看。

　　身份证是今年刚办的，第二代身份证，就为今年参加高考。遗憾没考上，只有出来打工；虽还想念书，可家里没能力供自己复读，说实话，别说没考上，就是今年考上大学，也还不知大笔的学费从哪里出浆。钟姐，我想问问这工资。巧巧轻轻地试探着问。

　　钟姐答道：第一个月属试用 ，包吃包住，工资两百元；最少要卖二十部手机。第二个月起，死工资为三百元，活工资按销售额的百分之一到二提成，多销多得，上不封顶。

　　巧巧对手机一窍不通，不懂得价格，仍是迷惘，又问，一般的可得多少，就像小娟她一个月得多少……问了，又忍住。她心想，工资应不算少才对，手机是很贵的，利润空间比较大；问多了怕引起钟姐反感。不管怎么说，这轻易到手的工作这难寻的机遇，千万别失去先干干再说，还有什么理由去刨根问底呢？可心中还是想探实究竟，还是瞪着一双渴求的眼睛看着钟姐。

　　关心工资是很正常的，钟姐并没在意巧巧的细问。她莫名地喜欢巧巧，觉得她像以前的一个特殊朋友，无论是身材还是脸型，酷似的地方还是左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这痣是进门后才发现的。也是奇了，即使不是十分的像至少也是九分的像了。哦，工资嘛，具体可在六百元到两千元之间，全看个人的展劲程度；只要你展劲了，拿个千把块应问题不大。讲真的，外出到广东江淅打工，根本还没我这里实在。

　　外出打工？虽想过，巧巧却否定了，就像土豆的春妹，一出去就不晓得家了；而自己还被爹妈弟弟指望着呢。又如云林，就是自己的男朋友，也外出打工两三年了，开始年把还能联系，有些往来，最近两年，也是音讯全无。想到这，便急忙接过钟姐的话头说，好，我展劲做。

　　第二天，巧巧从家里带来些必需的用品和衣物，也向爹妈作个交代后，便听凭钟姐的吩咐，跟着小娟学习，站在了手机柜台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