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场上的哑巴
终于把女儿哄睡着了,这个小东西天天晚上磨缠着给她讲故事,一个两个地讲着,每晚上没有三四个故事,甭想让她乖乖地睡觉。看着女儿熟睡中那甜甜的笑脸,我觉得我的是最幸福的母亲了。给女儿掖好被子,我悄悄地退出房间。
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完以后我又坐在电脑前,打开电脑,打开电脑上的游戏,是那种连连看的游戏,这个游戏很有意思,玩起来的确能够让人忘记时间。说起来,我不是个游戏迷,但我实在是无聊,我不想让我的脑子里总是在胡思乱想的伤害自己就选择了在空隙时间里玩这个游戏。
这个游戏加上试关一共有十一关,能够完全过关的次数实在是很少,每次到第三关我就死了;但只要是过了第三关,我就能够全关通过,可是我总是死在第三关上。没办法,就是如此残败。今晚也是如此,依然死在第三关上。一遍一遍又一遍,都是如此。我叹了口气后,就关了电脑。好在这次游戏又用去大半的时间,头脑开始有些混乱了,每到这时候睡觉就容易了。
离开电脑,站在窗前:外面的夜空有些美丽的星星,还有些许的小月光,它们在懒懒地看着我。于是我对它们说,看你们有多好,你们的身边总是有好多的伴儿,你们一点儿都不孤独,不寂寞。不像我,每天都看见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和我说话的人。你们知道吗?人是最怕孤独寂寞的,即使你住在金屋子里,如果没有人陪伴你,那么你也不会幸福的。就像汉朝的那个陈阿娇,她贵为皇后,她就住在金屋子里,可她就是不快乐,更不幸福。因为没有人给她快乐和幸福。我的说话声在屋子里有了空空阔阔的回音。
丈夫在家里的次数并不多,现在他又出差去了。其实,就是他在家,也是安静的。他无论是早回来还是晚回来,我们之间都是没有话的,不是我不想说,是他不愿意和我说。家已经只是他休息恢复体力准备明天继续工作的一个地方而已。妻子只是做饭洗衣服的家政服务员而已。
前不久,我和丈夫爆发了一场大战,我们不但吵了驾,还打了起来,丈夫打在我脸上的耳光火辣辣地疼着,他对我的辱骂让我完全绝望了,我知道我唯一的出路就是死亡,死了就不会痛苦了。可是选择死和活下去同样困难,我没有死掉,还是活了下来。他已经出去好几天了,我仍然做不到不想他,就是说这场战争丝毫没有影响我对他的思念;真的,无论是俩人怎么样的生气,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他,每天听见他下班回来的脚步渐渐地到了家门口,我的心依然会咚咚地那种激动地跳,只要是能够看见他我都会高兴。而我真的希望我不再想他,是不是就是说没有了这种感觉,就代表我不再爱他了。一篇小说的名字就叫《无爱一身轻》。我爱的太累了。没有爱真的能够轻松吗?那晚闹腾以后,我和女儿并排躺下来,我看着女儿,当初,女儿是我选择生下来的,因为在那时,我对爱还抱着无比的希望。我痴痴地看着女儿,女儿看了我一眼就睡着了。女儿对我们之间的事情已经麻木了。
坐在家里做家务的女人时间久了,思想意识,身体气息都在慢慢地与生活失去了联系,再也没有了让别人,准确地说让男人们亮眼的东西了,尤其是自己的丈夫,他每天面对的都是花枝招展的青春靓丽的女子,满身的新艳,满眼的妩媚,怎么可能还会对你这样一个逐渐变老的女人有感觉呢?我和丈夫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和我的话越来越少,偶尔说几句话,也是说我什么都不懂,他看我时眼睛里有了轻蔑。我的心在隐隐地痛。可我还是控制不住的想和他说话,可每次他都不会给我笑脸,更不会有好听的话,说出的话堵的我立刻就想死,一分钟都不想再活下去。我若病了我断不会告诉他,只要我还能站起来。白天就是累死了,晚上依然睡不着,睡不着就盯着屋顶想心事,我是谁?我怎么这样?我活错了吗?我原本是选择了爱情的,想把爱情进行得轰轰烈烈幸幸福福。我看了看只有我自己的床,我又问自己,如今我的爱情去了哪里?看着女儿,突然想到,如果当初不要孩子,早早地结束了自己的痴心妄想,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这种痛苦日子。现在为了女儿生活在一起,可在这样的环境里,女儿就能够幸福吗?
我想起了那个哑巴。孤独寂寞的哑巴。
是女儿第一天去幼儿园的时候,女儿上幼儿园上的晚,去年六岁时我才把她送进去,因为我实在是不放心。如果不是怕她上学一下子不适应,我会直接把她送进一年级。那天把女儿送到幼儿园后就回到家里,看着空空的寂静的家,我一个人,我突然间有些怕,从没有过的怕围裹了我,我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不停地走过来走过去,后来,我逃也似的逃离了自己的家。跑出了家门,跑到街上,站下后,四周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才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孤单寂寞,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活死人。该去哪里去躲过这一天的时间,因为女儿要到下午六点钟才能回家来,想来想去只好去了公园。
公园里晨练的人很多,我随便地溜达着。远远地听到有音乐声,就走了过去。在一座桥底下,有很多人在跳舞。这当中有年轻的,但不多,大多数都是中年人和老年人。看着这些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各个脸上都是很是幸福的表情。看着这些人我很羡慕,想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排除在生活之外。我站在旁边看。我也会跳,尤其是喜欢一个人跳自由舞,就是现在所说的蹦迪,在我年轻时的那个年代叫迪斯科。当然,在舞场上有人请你跳,你也得跳,这是礼貌,也是规矩。但在我内心我真的不喜欢跳这种交谊舞。所以,为躲避别人请舞,我就躲在远处看。
多年不跳,音乐响起来时,心里很麻木,脚步很僵,大脑竟然控制不了身体,心里就不免又徒增了些许悲哀。就这样看了几天。
那天不是一个晴朗的天,下着点点零星小雨,所以来的人就特少,而我恰恰却喜欢这飘着小雨的空间,那份湿润,那份清新,总是让我没来由地兴奋,有时还有些疯癫,脚底下终于有了飘动,心也跟了上来,我就在边上自己跳了起来。音乐轻柔柔的,小雨时有时无地飘洒着,我的心情说不出的舒畅。我就跳呀跳的,完全地沉浸在自己的愉悦境界里,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突然,一声粗壮地号啕声惊醒了我,我停下脚步,找寻那个号啕的人。是一个男人,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蹲在地上,抱着头,在那里哭着。我惊讶,很惊讶,一个男人在众人面前居然这样地哭?给我一个直接的念头,就是,他会不会是个精神病人,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报纸上有过这样的事情登载出来。我有些害怕。可其他人好象没什么反应,该跳地还是在跳,没有人停下来看他,只有我一个人傻楞楞地东瞅着西瞅着。这时候有个女人走到他身边,弯下身,摸了下他的头,说,你别哭,我来教你跳,你别这样,来,你起来,我来教你跳。他把手放下来,抬起了头,看着和他说话的女人,女人对着他点点头,他笑了,那笑容很灿烂,是那种几岁孩子的笑容。
我停下脚步,目光跟着她们移动。那个小伙子就一直对着女人笑着,依然是孩子般的笑容。小伙子的相貌可以说是很英俊,身材也很高大,粗壮,一个几乎算得上是女孩心目中标准的男人的形象。只是他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人,我能够肯定。一曲停下来,那小伙子高兴地握住那女人的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放开手后,又用手比画着,满眼地兴奋。……他是个哑巴,一个能听见的哑巴。
又一曲响起来,哑巴自己跟着音乐一步一步跳起来,往前走几步,往后走几步,就这样来来回回地走着,脸上是很开心,也很满足的神情。我走到那个和哑巴跳舞的女人身边,我对她笑了笑,她也对我笑了笑,我问她,他刚才为什么哭?那女人告诉我,刚才他去请别人跳舞,人家不和他跳,他就哭。女人指了指头,说,他这儿有点儿不正常,好象是有点弱智,可又不完全是……唉,反正是不正常。
他真的不是正常的,除了哑,还是低能儿,还是……这是一个很少能让人接纳的人。我看了看那哑巴,又问女人,你认识他?女人说,不认识。那你不……害怕?女人笑了,害怕?怎么会呢?他又不伤害人。说着话时神情暗淡下来,他们这些人太可怜了,我们……,女人没再往下说,看看我,就又笑了,摇摇头。
我在心里敬重起这女人来,能够这样给予残疾人关爱的人不是很多,有很多人是持歧视态度的。我对她说,你看他多高兴,这都是你给他的。我的话让女人有些感动,她不好意思起来,脸上竟然涌起了一股红云。她看了看那哑巴,又说,前一段日子他都在这儿,他也想跳,就老去请人,可没人和他跳。好一点儿的还给他个笑容之后再摆手拒绝,有的干脆就躲开他,走到另一边去。他就很伤心地蹲在地上,两眼泪汪汪得。看他那样,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心疼。唉,女人叹了口气,他是个病人,可他也有心,也有思维。真不知道他的爹妈是怎么熬这日子的。说到这,女人的眼里就有些湿润。
这时,一曲又停下来,他走到女人身边,高兴地比画着。女人对他说,你跳的很好,以后,就自己跳,好么?哑巴停下比画的手,静静地看着女人,又看看我,点点头,回转身,指指大家,比画着,我看懂他的意思了,他在说大家不想和他跳。女人拉住他的手说,你别胡想,我是说自己跳舞没有规矩,你想怎么跳就怎么跳,这样能够发挥你的想象力,这种舞叫做自由舞,聪明的人才能跳好,你是聪明的,对不对?
哑巴笑了,赶快的又点点头,就用手指自己,然后举起大拇指,使劲举了几下,然后就又跑到场中间自己跳了起来。我的眼里也湿润了。这一天我没再跳,我一直跟随着哑巴的身影转悠着。看着他,我想着他的母亲是怎么样的过着这分分秒秒的日子的。
终有曲终人散的时候,时间到了,人们开始陆路续续地离开场子,直到剩下组织晨练舞场的俩位师傅,还有哑巴,还有我。我看见了哑巴眼睛里的留恋,他的双手一会儿摆弄着衣服,一会儿两只手绞缠在一起,看看左右,最后看看我,又转转,最后站在俩个师傅跟前,看着他们离开。他是那么地不想让这些人离开这里,离开他的身边。
就剩下我和他时,我突然地有些害怕了,毕竟他是一个不正常的人,尽管他是个弱智,是个低能儿,可他有着成年男人的体魄,万一他出现伤害人的病态,我怎么办。我的神情上有了慌乱,脚步也就有了慌乱,这时,哑巴竟然对着我笑了笑,朝我招了招手,然后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哑巴走了,他并没有伤害我,他就好象是很正常的人在和认识的朋友做离开时的招呼那样和我打着招呼,然后很正常地离开了。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看着他这样地离去,我为我刚才的心理行为感到内疚,甚至有点感到羞愧了。
一切都静了下来,再也没有人围在这里了,就只剩下想要逃开哑巴的但哑巴走了却还没有离开的我。此时此刻的安静一下子又使我感到了孤独与寂寞所包围带给我的怕。我茫然四顾下仓皇逃离。
终于又站到了人群里,我的心松弛了下来。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突然地自己就笑了起来,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一个人是寂寞的,有这么多的人难道自己就不寂寞了吗?这些人只是在你的面前行走,没有一个认识你的和你认识的人,这些所有的人都和你没有任何关联,此时此刻你依然是一个人。
我再次地茫然四顾。我笑了笑。
还得回到家里。我没有再走出来走进去的,安安静静地坐着到六点钟来临。在幼儿园,当我看见女儿跑向我时,我的心里哗地一下又闪现出哑巴来,还有哑巴背后那个我看不见的母亲。女儿抱住我高兴地和我说着话,我一下子眼睛里就涌满了泪水,我的女儿是健康的,是快乐的,所以,我是个幸福的母亲。我为这个幸福流泪。
第二天我把女儿送到幼儿园后又去了公园,我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舞场。天气好,来的人不少,我搜寻了一编,但没看见哑巴和那女人。正在这时侯,有人请我跳舞,我就跳了起来。
这种晨练式的跳舞也就只跳两个多小时,等到完了也没看见哑巴和那女人。连着两三天都没有她们的影子。他的出现和不出现都不会引起人的关注,也许,他的不在才是正常的,有了他人们才会觉得不舒服。看着这些人快乐的样子,先前那种羡慕慢慢地消失了,他们和她们的心里只有自己。我的心情再度灰暗起来,为自己也为那个哑巴。 就好象是有什么再驱使着我,我总是想见到那个女人和哑巴,看见她和哑巴在,我的心似乎才能安静,就像是她俩代表着美好和善良,生活中有了美好和善良才能够有幸福和快乐。
舞场上有个特别让人讨厌的老男人,讨厌他不是因为他老,是因为他总是拿出一副高与别人的架势,好象就只有他会跳,只有他跳的最好。更让人厌烦的还是他心眼不正,跳舞的目的不纯,看见年轻的漂亮的小女孩,他就粘住人家不放,老眼里放射出淫亵的目光。后来,就没人和他跳了,除非是新来的不了解的,和他跳上一会儿。
我没有和他跳过,我第一次看见他时我心里就厌恶他,看见他的行经后,就更不会搭理他。这天,场上就剩下我和他,我是自己在跳,他是没人和他跳,组织舞会的大姐就让他和我跳,他却说我跳舞老扭身子。我明白他的意思,因为我不是年轻漂亮的小女孩,他不想和我跳。我就说,我自己跳当然要扭了,你以为你跳的好看,你跳舞的姿势就象鸭子一样,我最不待见了,你还以为自己多么了不起。说完我就转身又自己跳了起来,扭腰摆臀的姿势更加疯狂。舞曲完了,我特意的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全是不屑一顾。他也觉得很没有意思,似乎是觉得很没有面子的那种没意思,在我看他的那一眼的同时,他也很不高兴地看了我一眼。这一天,哑巴和那女人又没有来。
双休日我不能去,女儿在家里,女儿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幼儿园里的事情,我走到哪儿,女儿跟在哪儿,小嘴里不停地诉说着这一周里她的感受和见闻,尽管已经天天听她说着,但每一次都有不同的内容。看着女儿这样的快乐,作为母亲我同样也感受着女儿给我带来的快乐。我就又想起哑巴,我的女儿健健康康的,作为母亲是多么的幸福,可哑巴的母亲呢?我能够想象的到,他的母亲是不会有幸福的。一想到这,我的心里就说不清地痛。为什么人要有这样那样的痛苦。
周一这天我又来了,那女人还是没来,可哑巴来了,他看见了我,我对他笑了笑,他就向我走过来,可我又紧张起来。我不清楚自己这份情绪的来由,我在问自己,你不是挺盼望见到他的么?为什么要紧张?我说不清楚。我就想到了那个和哑巴跳舞的女人,她能够和哑巴跳舞,能够和他说话,让他高兴和快乐,我这是怎么了?哑巴站在我面前,对我笑着,他向我伸出手,那姿势象是握手,我看着他,他等了等,见我没出手,眼睛里立刻出现了委屈,我的心突得咯噔了一下,赶紧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就说,对不起,我……,他高兴地使劲握了一下,又用左手在我的手心挠了三下,把我的手就松开了,然后对我指指自己,然后他又端着跳舞的架子转了一圈,嘴里啊啊啊地摆着手。我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我只能对他说,对不起,我看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又指指人群,又摆手,又摇头,又啊啊啊地。我想到了那个女人,我就说,你是再找和你跳舞的那个阿姨,是不是?他高兴地点着头,可随后又失望地低下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哑巴毕竟是个低能儿,他又跑去找别人了。我就想他和我握手是因为那天我和那个女人站在一起,还是那天我是最后一个陪在他身边的人?
我在想那女人为什么没来?
哑巴不在找女人和他跳舞,而是和一个一个的男人握手,然后拿出笔和纸让人家写字,那些男人无可奈何的看着他摇摇头,又无可奈何的笑了笑,但还是给他写着。我不知道他让人家给他写什么。后来,他就走到那个讨厌的老男人跟前了,哑巴和他握手,他不握,哑巴坚持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握手,于是让他在他纸上写,可老男人就是不写,还躲开哑巴。哑巴这回犯了糊涂,他追在老男人身后,“啊啊啊”地硬是让老男人给他写,可老男人还是不写,他满场地躲,他就满场地追,嘴里“啊啊啊”的声音更响。没人再跳舞,都在看他俩,一个跑,一个追。老男人就跑的远远的,离开了舞场,哑巴终究没追上,就又蹲在地上哭起来,声音里有一股股悲凉和孤独。我气愤极了,在心里骂他,你是个什么东西呀,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有缺陷的残疾人,像你这样的人就该下地狱,永不超生。
我就问身边的一个男人,哑巴让他们写什么。那男人说,哑巴要他们的电话号码,还让他们给他打电话。
我惊讶地说,他还会写字?
男人说,会写,写的不错。
我就更气那个讨厌的老男人,我在心里又很很地骂着,你白活了这么大岁数,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你快去死了吧。老男人的做法引起很多人不满,都在说他,但看见哑巴还在哭,也没有人上前去安慰他。我有那个心却没有那个胆量,他此时的样子又让我害怕。我就在想那个能够给他安慰和快乐的女人去了哪里?这一次,我没有等到最后,就先离开了。
回到家里,可心还在舞场上,不知道哑巴怎么样了。我气那个老男人的同时,也在气自己,我怎么成了这样的人,我为什么不去帮助他?我太知道没有人和你说话该是多么的痛苦,时间长了,精神就会崩溃,憋闷得就想放开声大喊大叫,犹如疯了一般。我知道我要的和哑巴不一样,我要的是作为女人想要的一种,和我说话,和我交流,懂我的心,了解我要什么,陪伴在我的身边共同创造欢声笑语,而不是让我在孤寂中慢慢枯萎直至死亡,无论是灵魂还是肉体。哑巴要的不是这样的,但他同样不想孤独。
第二天,送女儿到幼儿园后和老师说了会儿话,到了舞会就已经有些晚了,那个女人还没有来,哑巴也没来,又有人请我跳舞,我就跳了,一曲刚跳完,哑巴就来了,他一来就找老男人,就让他写,可他就是不写,哑巴气得又哭起来。这时,一个约五十多岁的女人走到哑巴身边,拉住他的手,给他擦眼泪,有几个人围过去,我也走过去。女人的脸色很难看。她很生气地说着,这公园是大家的,谁都能来,为什么我的儿子就不能来,他是有些毛病,可大家也不能这样对待他,如果是你们的孩子,你们也这样么?
这个女人是哑巴的母亲。听了她的话就有人问她,是谁不让哑巴来这儿玩的。哑巴母亲说,我儿子是哑巴,但不叫哑巴,他有名字的,他叫小安。问话的人很尴尬,就退到了一边。哑巴站在母亲身边委屈地还在哭,他的母亲又用手绢儿给他擦着,就说,儿子,你不要这样子,你就自己玩儿,好不好?你不要老让人家给你写了,你又不认识人家,人家也不认识你。好儿子,行么?哑巴小安又手指指自己,又指指耳朵,就啊啊啊地,然后就又哭了起来。
我忍不住上前去问哑巴母亲,阿姨,他刚才的意思是不是想让人给他打电话?哑巴母亲点点头后说,他也想说话,所以就总想着别人能和他说话,可他又不会说,自家人能够不厌烦,可家里人都有事情做,不可能老陪着他。所以,他就开始找外人,可是……母亲也哭了。
站在远处的老男人又走过来,哑巴小安看见他就又追过去,又让他写,他还是不写,大伙儿就说他,你就给他写一个,那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个电话号码么,又不是什么秘密。你干嘛要这样做,真是的。
大伙的话说的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转身就走。他还是没写。哑巴母亲气得脸色更加的难看。大家也觉得没意思的就都散开了。我没有走,哑巴小安看我没走就和他母亲比画着,指指我,指指他,就笑了。这一回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母亲听了非常得高兴,就看着我对我笑着,他到底说了什么让他母亲这么的高兴。我疑惑地看着他们。他母亲说,我儿子说,你和那个和他跳舞的阿姨都是好人,你还和他握手了,你不躲开他,还对他笑,他喜欢你。哑巴母亲说完,哑巴小安看着我笑笑的,脸上有很幸福的神情。这几句话让我感动,更让我心酸。我的眼泪急速地涌上来,我含着眼泪笑着说,小安,姐姐给你打电话好不好?哑巴小安高兴地又啊啊啊地比画着。
哑巴母亲说,儿子你自己玩儿,妈妈和姐姐说说话。哑巴小安高兴地走开了。他的母亲看了看我说,谢谢你,我知道你的话是真心的,可我得告诉你实话。我把家里的电话撤掉了。
我不明白地看着她,又问她,为什么呀?
哑巴母亲的眼泪就流了出来,我赶紧拿出纸巾递给她,她说了声谢谢,可她没用我的纸巾,她掏出自己的手绢擦掉了眼泪。我有些尴尬。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这种别扭,就说,对不起,你千万别误会,是我不能用纸巾的,我对它过敏。我释然地笑了。哑巴母亲也笑了。我们俩又同时把目光转向了哑巴,他在那里高兴地一个人跳着。
我想了想就问,阿姨,小安这样子,是……天生的,还是……发生过什么事情?
哑巴母亲听了我这话,眼泪又不由地流出来。我赶紧就说,对不起,我的话让你伤心了。她摆摆手,擦了眼泪,就又高兴地还略带着自豪的表情对我说,你看他现在的样子,你不会想到,我的小安以前是个大学生,是学财会的,在家里,在学校都是个好孩子。从小到大没惹人讨厌过。你看他长得很漂亮是不是,大人孩子都喜欢他。他还有女朋友的,也长的很漂亮的,和他一个学校的。可是,就在毕业的前几天,他听说我病了,就从学校往家赶,出了车祸,救醒以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哑巴母亲说到这又难过起来,这几年,求医问药,都失败了。家里为了他,钱也花光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们该省的都省了,我们能做的就是他想要什么就尽量满足他。
我再次把目光投向哑巴,在那里哑哑呀地比化着跳着舞的曾经是个大学生,一个漂亮的甚至是优秀的男人,一个未来的丈夫和父亲,一个……可现在,却是个哑巴孩子。我的心里扭着圈儿地疼了起来。
哑巴母亲从包里拿出一瓶水,走过去,让哑巴喝水。哑巴接过水,咕噜噜地喝了几口,就又跳了起来。他母亲拿着水瓶又走到我跟前。她叹了口气又接着说,出了院,一进我们住的小区,他看见一群孩子在玩,他咿咿牙牙地就跑过去,要和人家一起玩儿,孩子一见他都吓地哭起来,他就楞在那儿。我赶快跑过去把他拉住拽回了家。他就问我,为什么小朋友一见他就哭,为什么他这么高,那些小朋友那么低?他是不是有病?
哑巴母亲突然捂住胸口,眉头紧皱,眼睛也闭住了。我害怕地问道,阿姨,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哑巴母亲摆摆手。过了一会儿,她就又恢复了正常,她看着我说,自从儿子得了这病,我的胸口就总是疼。这时,哑巴小安又跑过来,又对着他母亲比画着。我更是不懂。他母亲就对我说,他在问我,你真的会给他打电话么,他很想听到别人和他说话。哑巴小安就看着我。我的心一下子就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哑巴母亲拉住哑巴的手说,儿子,姐姐会给你打的,你别担心了,我的小安是个好孩子,自己去玩儿,好么?哑巴小安又高兴地自己去跳了。可他没跳一会儿,就跑到旁边的电话厅打起电话来。可那是个插卡电话,没有卡他怎么可能打地通。他走过来,跟母亲比画着,他母亲说,妈妈今天没有拿卡,等一会咱们出去买上了你再打,好不好?哑巴就点点头,又到一边玩去了。我的眼泪悄悄地流下来。
哑巴母亲又说,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一上班就把他锁在家里,他到也乖,不吵不闹地,又象小时侯的样子,什么都不要,我们也就放下心来。谁能知道他在打电话。那个月的话费就交了一千多块钱。简直就把我吓坏了,我一查话费单,全是聊天费。我回来后跟他说,让他做一些别的事情。没想到第二月话费成了两千多块钱,话费单里竟有外国的,没办法就把电话撤掉了。
那后来呢?
为了他我只好提前退休,在家里陪他,和他说说话,拿出他以前玩的玩具和他一起玩,可他玩上一会儿就不玩了,就呆呆地看着外面。我知道他是想到外面去,不想老呆在家里。没办法,我就领他到外面玩儿,到了外面,只要有小孩子们,他就跑到人家跟前,要和人家玩儿,自己小区里的人家都知道他,也还好说,不怎么怕他,也不会怪他;可到了小区外,可有谁去谅解他。后来我就想了个办法,带他到外面的电话亭打电话,因为是用卡的,这能够控制。这办法还挺好,他不再去找那些小孩子玩儿了。可我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他跟前跟着,我还的做家务活,他一个人跑出去打不上电话时就跑回来和我哭。那段时间里我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和他爸爸一下子就老了,他爸爸的头发现在已经是银白色的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因为自己不能说话,所以就特别的渴望有人和他说话,除了这个,他对别的事物不感兴趣。哑巴母亲又说,我也好久没这样说话了,憋的我好难受。你看他又跑到前面那个电话亭了。唉。哑巴母亲又去找儿子了。这样的痛苦是绵绵无期的,只要活着,就无法拒绝。
我做好饭等着丈夫回来,想和他说说话,说说哑巴的故事,更重要的是想让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很晚很晚了他才回来。我主动地接过他手里的包,又给他倒了一杯水。丈夫也看出了我的意思,所以还没等我开口,他就说,我很累,我想睡了。说完就躺在床上了,就在我发楞的时间里,他已经打起了鼾声。我跌坐在沙发上,不注意地把水杯碰掉地,水杯碎了,我蹲在地上捡,有一小块儿玻璃划破了我的手,血,红红的血流了出来,我看着,看着,就又拿起玻璃在手腕上轻轻地划了一道,血立刻就流了出来,我看着,看着,就又划了一道,血流地更快更多了,地上有了大大的一朵玫瑰,玫瑰花,颜色是那么的红艳,好看极了,真的……
这么安静的地方,没有声音,太静了,我死了么?
我睁开了眼睛,没有人在,我的手动了一下,啊,我啊了一声,好痛呀,我才清醒过来。我四处看看,才知道我是在医院里。护士进来了,看见我醒来,笑了,说,你总算是醒了,好了,没事了。你老公让我告诉你,他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不能不去,等开完会他就会赶过来。我点点头。我知道,我在他的心中是不重要的,即使我现在就要死了。
经历了这白色和红色,我想我该想开了,我也是我母亲的孩子,如果我出了事,那我的母亲该怎么生活下去,还有,我有女儿,至少我的女儿是健康的,我是个幸福的母亲。
舞场上依然如故,也不是,因为没有哑巴。可我看见了那个女人,
和哑巴跳舞的那个女人来了。我走过去,笑了笑,她也笑了笑。我问她,你很久没来了,哑巴还找过你,你不在他很难过。女人说,家里有点儿事。我就对女人讲了哑巴的事情。女人叹了口气,说,这孩子真可怜,他也好几天没来了,大概又被关在家里了,你说,父母在有父母照顾,一但父母不在了,谁会去照顾他。
女人的话让我想起我的家乡里的一个人,他姓马,我们都叫他马伯伯,他有一个傻儿子,马伯伯在世时,傻儿子天天都干干净净的,脸色红润。后来,马伯伯死了,傻儿子就没人管了,衣服脏兮兮的,脸色也腊黄黄的。人们看见了就总想起马伯伯。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没看见傻儿子,人们就议论,没隔多久,碰见他家里人,家里人说死了。好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忘不掉这件事情,心情总是很难过的。
一天一天的过去了,始终不见哑巴来跳舞。一开始我碰见那女人还和她说说哑巴,时间长了,我也就不再说了,我也不怎么跳了,说不清为什么,思想和脚步又回到原来的那般懒散了。虽说天天还去,我也就是在旁边站会儿,看一看,就走了。
那天我刚去,那女人看见我就走到我跟前,跟我说,哑巴死了。我的心突地疼起来,怎么会?真的么?女人说,他妈领着他去买东西,在过马路时他又看见了路边的电话亭,他就往过跑,结果……女人眼里有了泪。
我再也没去那个舞会上,就连公园也不去了,我把女儿送到幼儿园后,还是回到家里来,做些家务,然后,看书,看报,闲时,到街上转转。有时侯偶尔地就想起了哑巴。
天气冷了,秋天来了,满树满树的叶子往下掉,有飘走的,有跌落在树根前的,风一吹,晃晃悠悠地打着转地飞走了。
那天,我又在街上闲逛,突然,我看到了哑巴的母亲,她在我前面不远处的那一溜溜电话亭跟前,我紧走几步过去,阿姨,我喊了她一声。她好象没听见,我转到她面前,看着她,她好象没看见我,眼睛一直盯着电话亭。我说,阿姨,你不认识我了,我们在公园里桥底下的那个舞场上说了好长时间的话。哑巴母亲看看我,突然,很生气地说,你快走开,我儿子就要来打电话了,你把他的路挡住了,你快走,你快走。说完就推我,我跌跌撞撞地差点摔倒。哑巴母亲又站在那,盯着。我的泪刷刷刷地掉下来。
那天我一直站在哑巴母亲不远的地方看着她,我怕她有什么不好,我也能够帮帮她,所以我就忘了儿子还在幼儿园等我去接。天都黑下来了,她还是站在电话厅跟前,一动不动。秋天的夜晚是已经很冷的了,我冷的直打哆嗦,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像个塑像一样。她不走,我也不能走,就这样,我和她就这么一直站在这里。突然,电话响起来,她马上就接了起来,她高兴地问,是儿子吗?小安,小安,你已经回家了,呦,那妈妈也该回家了,可是,妈妈忘了回家的路,你来接妈妈好吗?我还在你上次打电话的地方,你知道,那好吧,我等着。
女人的话让我莫名其妙,不是说哑巴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在家呢?如果不是又有谁会和她说这么多的话。她放下电话后,没有走开,就在一边等着。她看见了我,竟然还对着我笑了笑,那笑一点都看不出是个神经不正常的人,那微笑里有着很从容很温和的味道,和刚才推搡我简直是判若俩人。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后,来了俩个人,一男一女,俩人走到她跟前,对她说,回去吧,小安还在家里等着你呢。女人就问,小安真的回来了?真的在家等着我?那男的就说,真的,我没有哄你。我看见了男人满头的白发,知道一定是哑巴的父亲了。来的那个女人说,姐姐,回家吧,小安还饿着肚子呢,他说你不回来他就不吃。哑巴母亲一听就着急的说,那就快走吧,可不能让小安饿着。来的那女人就搀扶住哑巴母亲往车跟前走。男人看见了我一直在看他们,就走到我跟前,说,是你一直在看着她对吗?你认识我妻子?我的泪水流下来,我说,我认识她,我也认识小安,我还知道他的事情。说完话,我哭出声音来,泪水流地更是厉害。
我知道你是谁了。男人对我恭恭敬敬地鞠了躬,再次说,谢谢你,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们家人都知道你,还有那个善良的女人,我代表家里人感谢你。说着他再次给我鞠了躬。
我停止了哭泣,看着哑巴父亲,这是一个饱受折磨受尽伤痛的人的眼睛和气息,时间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等待死亡的过程,他没有了任何意识和思维。
阿姨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哑巴父亲说,小安就是在这儿出的事,所以,她的脑海里也就定格在了这里。只要她不回来,我们也就知道她在这儿,给她打个电话,和她说,小安回家了,然后来接她,她就会回去了。
如果,不打这个电话,来接她,她不回去吗?
哑巴父亲点点头。
家里又安了电话了?
安了。说完后,他给我写了个号码,递给我时说,有需要时可以来电话。我接了过来,泪水再次流下来。谢谢你,哑巴父亲再次说着这样的话。我说,不要谢,我也是一个母亲,我能够懂得。你赶快走吧,天气太冷了。
对不起,我不能送你回家。
我赶紧说,不用送,我自己能行的。我的家离这不远的,走一会就到了。他说了再见就快步走到车跟前,上了车走了。我仍然站在那里,站了好长时间,我的脑子里空空的。等我走到家门口我才想起来我还没有接女儿呢,这一想,吓坏了我,我掉转头就往幼儿园跑,等到幼儿园,幼儿园早已经关了门,我使劲地擂门,又放开嗓子叫喊,有夜托班的老师出来给我开门,问我什么事。我说了女儿没有接,然后就和老师进了门。到了班里,没有看见女儿,我一下子就瘫软了。夜班的老师说,不要着急,我看看记录。老师翻翻记录说,因为你没有来接,又找不到你,就通知了孩子的父亲,就是说孩子已经接回家了。我憋着的泪水流下来,我说,对不起,是我的错。老师说,没有关系,你一定是有事情才没有来接的。不过,你还是准备个联系方式,这样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告诉我们一声,或者我们也可以找到你,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心里着急了。我点着头,含泪离开了幼儿园。
在路上我想着,回家里后肯定又要吵架了,不过,今天的确是我的过错,就让他骂几句吧。进了家,女儿和丈夫正玩的高兴呢,看见我回来,女儿就跑过来和我说,妈妈,今天是爸爸接的我,我可高兴了,爸爸从来没有接过我。妈妈,是你让爸爸接我的吗?你去哪儿了?我看着儿,笑了笑,对他说,对不起,妈妈今天忘了去接你了。丈夫看了看我没有说什么。看见他看我的眼神我的心又开始疼痛,我知道我的心脏病又要犯了,今晚上别指望睡觉了。那个晚上他们爷俩在外面吃的饭,我没有吃早早地就躺下了。那一晚,依然是看着屋顶到天亮。
哑巴已经死了一年多了,我会时不时地想起他来。身体的孤独和寂寞可以找到陪伴,心的孤独和寂寞是不容易找到陪伴的,它要的是那种心灵共鸣的陪伴,是一颗心让另一颗心跳动的和旋。
我又看着窗户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丈夫打来电话说,他明天就要回来了。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在梦里见到了我一直想去一直都没有去过的大海,我和女儿,还有丈夫,我们三个人在海边笑着,追逐着……
我站在哑巴母亲曾经站在的电话厅跟前,也是哑巴曾经出事的地方,我想了想,就拿起了电话,——喂——
喂——是小安么?小安,你在哪儿?妈妈在等你呢,你快回来呀。
我又泪流满面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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