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哲人说的好:造物主是公平的,赐予人们缺点的同时往往也不忘记给其足以补偿其缺陷的优点。在小哈先生后来越来越戏剧性的生活历程中他的学业方面的优势日渐显露了出来,我们这位以眼镜著称的小学者在小学五年级时已经成了公认的哈先生。当年的那些淘气鬼们再也没人开他的玩笑了。相反,那几个最调皮的恶作剧的策划者成了小哈先生最忠实的保护人。
那是个要政治要阶级感情,一切以“工农利益”为出发点的特殊时期。学生要学工学农,以学为主兼学多样的理想化的、人人头脑发热的年代。作为班上的学习委员,小哈先生领导的学习小组在校园里也有一块实验地。为了在学农上不落后于人,小哈先生找到家在农村的某某,恳切地请教如何使实验地里的萝卜高产的方法。
当时,这小块实验地里的萝卜已经长出了茂盛的叶子。也不知那位同学也不懂还是有意搞恶作剧。那同学讲:萝卜是在地下长的,你们那块地里萝卜叶子长得那么旺,营养不是都被叶子吸收了么?那么萝卜没营养怎么能长的大?如茅塞顿开,心领神会的小哈先生一路小跑,到了实验地,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大胆果断的前无古人的革命行动,一边将地面以上的萝卜叶处以“腰宰”之刑,一边在乐陶陶地幻想萝卜丰收的情景。几十棵被拦腰斩断的萝卜失去了上部郁郁葱葱的绿色的营养源,在地下痛苦地喘息着,而我们的小哈先生却直起了腰,满意地看着只留下叶梗的光秃秃的萝卜地,他似乎看见一个个萝卜在地下舒展着腰身,不断地膨胀、发胖……突然,“你在干啥?”的责问声惊醒了小哈先生的好梦。他看见班主任老师严厉的面孔后茫然不知所措。班主任老师问清原因后哑然失笑,没好气地说:“真是个书呆子,萝卜没了叶子靠什么吸收营养?又怎么能长的大呢?”……。
学生时代就这么飞快地过去了,某名牌大学光学系的高才生,我们的哈先生拿着毕业生分配表又回到我们这个城市报到时,已经是公元六十年代末,那个“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的狂热年代了。
当眼镜越来越大,镜片越来越厚,脸似乎越来越小,头发蓬乱的哈先生出现在光学仪器厂劳资科那位意气风发的科长面前时,“臭老九”的萎琐与工人阶级当权派的趾高气扬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看着哈先生的分配表,那位颇有风度的科长,用调侃的语调开始了科长分内的审查。
“你姓哈?哈哈?”
“你学的什么专业?是资本主义的还是社会主义的?”
“臭老九”语涩了,一时不知回答什么好。我们尊敬的科长大概又想起了“工人阶级最聪明”的名言得到了又一次的验证,扬起头一阵哈哈大笑之后,幽默地(至少他自认为是)安排了哈先生的生活之路。
“看你那瓶子底一样厚的眼镜片,你肯定对玻璃片很有研究了?”那管必须无条件服从命运安排的“臭老九”有何反应,尊敬的科长接着下达了最终裁决“你上制镜车间劳动去”。
政策性很强的科长在宣布了关系一个人一生的(那个年代分配定终身的奇特现象是现在人根本无法想象的)重要决定之后,又郑重其实地讲:知识分子必须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来一番脱胎换骨的改造,才能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员,只有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才有前途。对于我们可尊敬的科长的典型的时代特色极浓的布道,哈先生到底有何反应,从面部我们是无法察觉什么,占据面部太多部位的眼镜和那一圈圈弧线盘旋的镜片将他的“心灵的窗户”深深地遮盖起来,唯一不易觉察的反应是,他那谈不上宽大的肩头微微耸动了两下,是茫然?是震动?还是别的什么?谁也说不清也没必要去探究了,那个年代深究这些问题可是人人忌讳的事。
总而言之,聋子、哑巴的功能的缺陷成了最好的能有效地保护自己的武器,有头脑有思想不如无头脑无思想几乎成了吃够嘴上亏的过来人的共识。从这点上讲,我们的主人公的生理上的不幸不恰恰又是其幸运之处么?不管什么原因,也不论什么背景,反正在接受了劳资科长的进厂训话或者说是进厂教育之后,哈先生的人生坐标就被定在了某某市某某厂的那个安放着许多反应槽,到处是玻璃和镜子,随着人们的各种动作而光彩、光线不断闪烁不断变换的制镜车间,开始了为爱美的人们提供审视美创造美维持美的工具——什么穿衣镜、化装镜、大到十几平方米,小到几平方厘米的圆的、方的、椭圆的等等形状不同功能相似的制造镜子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