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中的月亮显出暗暗的橙色,神态阴沉,夜空混蒙蒙的,远处起伏的沙山愈显朦胧。
艾莫托砍回来几根胡杨树的枯枝,截成几段,钉在了地上。几分钟的工夫,支起了一个旅行用的帐篷。
我俩在帐篷边升起了一小堆篝火,艾莫托从摩托车的后备厢里拿出了两听罐头,罐头上印满了蚯蚓般的阿拉伯文。我刚要拿出我背包里的火腿肠,忽然想起艾莫托是个“少数民族”,深进去的手又抽了回来。
“徐子朋友,你随意。”艾莫托好象看出了什么:“《古兰经》上说,迫不得已的人,在迫不得已的环境下,虽食禁物也毫无罪过。你们佛门不是有句话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你我相聚在塔克拉玛干,不必拘泥小节。”
“艾莫托朋友,”我举起水杯说:“今天多亏你搭救,以水代酒,我徐子敬你一杯,能与你相识,三生有幸。”
“今天化险为夷,是真主赐给你我的智慧和力量。”艾莫托说完,席地而坐,在饭前做着虔诚的祈祷。
吃饭间,我从艾莫托口中得知:他和我是同龄人,只长我几天,他之所以汉语说得那么好,是因为他父亲是前苏联一名建筑师,五十年代援建过中国,他从父亲那里听到许多中国的事情。
“你从家出来多长时间了?想不想家?”我问道。我想知道一个旅游者漂泊四方,心中家的概念是什么样的。
没想到谈兴正浓的艾莫托忽然变得默默无语,深深的眼睛里充满哀愁。
“哎—”他叹息着慢慢地站起身来,从跨斗里拿出了一把琴,有点儿象琵琶,可又比琵琶窄而细,他告诉我这叫独它尔琴。
篝火旁,艾莫托的脸颊被印的火红。艾莫托凝望着远方黑漆漆的沙脊。伴着悠扬凄婉的琴声,唱着心中的歌:
帕米尔高原风沙弥漫,
吹去了往日的笑颜。
潘尼西尔啊冰雪交融,
不见了往日的情欢。
玫瑰山谷啊,
为什么又起战火硝烟,
心中的阿依古丽啊,
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面。
啊,外国人呀,
为什么把我们的家园占,
从此后独他尔断了弦,
欢乐的曲调,
何时能够再弹,
何时能够再弹……
眼泪随着颤抖的琴声,从汉子那刚硬的脸颊淌下来……
我大惊,有点儿不知所措,从他那悲伤的歌中,我听到了一个熟悉而又恐怖的地名——潘尼西尔。
“你去过……潘尼西尔?”我小声问。
艾莫托放下琴,点了点头:“徐子朋友,你非要去潘尼西尔,好象不是旅游的吧。”
“对,不是。”我反问他:“你好象也不是只为旅行吧?”
“我要找我的阿衣古丽,走遍天涯我也要找到她……”
“你妻子?”
“是的。”艾莫托说:“我妻子,阿富汗人。”
“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我问。
艾莫托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来话长,以后再告诉你吧,徐子,你说我们是朋友么?”
“那还用说,要不是你救我,我非一个人困死在沙漠里,哥哥如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我拍着胸脯说。
“如果你回到北京以后,一定帮我找到她,她说过中国是个好地方,北京是个好地方,许多穆斯林都在北京生活的好好的,那里没有战争,没有饥饿。”说着,艾莫托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棕皮肤的中亚姑娘,清秀美丽,一双硕大美丽的水灵灵的黑眼睛,宛如清澈的湖水,纯洁迷人。
“整整八年了……阿衣古丽,你在哪?”
“你是说她可能在北京?”我追问。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愿真主保佑她平安。
……
风停了,我和艾莫托在帐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谁也睡不着。我想艾莫托肯定有些来头,我也不便细问,嗨!管他呢,既然他不愿意说出来,就肯定有不愿意说出来的道理。从我和他的对视中,我感觉到了他的真诚和直率,看得出这位仗义救我的好汉,深深地爱着他的妻子,那个叫阿衣古丽的棕发姑娘……
这时,“嗷——嗷——”远处不时传来耸人的声音。
“是狼。”艾莫托一骨碌爬了起来,飞快地冲出帐篷,发动了那辆跨斗摩托车,拧了一下车的怠速,把大灯打开,刹时马达轰鸣,灯光雪亮。
“走吗?”我一边问一边要收拾帐篷。
“现在走不了的,放心,只要大灯开着,车不熄火,狼以为是火,不敢靠近的,你的车也发动起来吧。”
我照他所说,也发动了还绑在跨斗上的宗申125越野摩托车,打开远光。
这样一前一后,在发动机的轰鸣中,两道光柱射向无边的茫茫戈壁,煞是壮观。
艾莫托双手搭肩,绻膝跪地,微闭双眼,嘴里默默吟颂着什么……
我想他一定是在祈求真主保佑。
我本是个无神论者,可在这无能为力的危难时刻,也只有求真主保佑、菩萨保佑、上帝保佑、太上老君保佑、圣母玛利亚保佑……
保我燃油一定能够坚持到天亮,保我车千万别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