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 作者:冀根
  • 作品类型:散文
  • 作品驻站:2006-12-31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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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  车开了。她跟着跑了几步,看追不上了,便站在路旁向我招手。   车走出好远了,我从车窗回望,她还在路边望着。天上的雨已经越来越大了……

姐姐

  老家地处深山,前几年还是土路,很少有机动车辆来往,只偶尔有拖拉机筛糠般呼呼啦啦颠过,或有身份的人回家坐的小车,颠得也要飞起来,屁股后面尘土遮天。每次探亲归队,我都不得不到三十里外的县城坐长途汽车。我家世代贫农,唯一现代化的东西就是一辆当年父亲骑的破自行车,归队时这三十里路就交给了姐姐和弟弟,都是他们用自行车带了送我。近年盼了几辈人的柏油路终于伸到了太行山的那个小皱褶里,虽无公交,但私人的客货两用或是拉客的“嘣嘣车”颇多,熟人常常不用出钱,但需要提前去问好人家往城里走的时间。再后来还有了出租车,花两块钱就能坐到城里,倒也方便实惠,从而把姐和弟从吭哧吭哧的上坡下坡中解放了出来。但是,每次回家,姐都要雷打不动地送我到县城。

  有一次,送在我这里小住的母亲回家。人事沧桑,曾经的大家庭轰然解散,我的恋家情结顿时找不到方向了。回到家面对曾经热闹温馨的小院子里的清冷,加上从父母那里继承到的两间屋子里久不住人的空旷与积尘,使我感到身后曾经厚实的情感瞬间空荡,弥漫开来。虽然母亲还是母亲,但改嫁后毕竟隔了一道门槛儿;而弟弟也成家了,我去住也多有不便,自己开火生灶又划不来,我俨然一枝断根的沙蓬,那种无家可归的感觉使我心下凄然。于是,姐家成了我的临时栖息地。短短的两天修整后要归队了,姐姐拿出一包五颜六色的孩子的小鞋说:“这么远,我当姑的也给孩子做不了啥,几双鞋算个意思吧!我有空了再做几双!”

  走那天早上,朦胧中姐姐叫我起来吃饭,我看看表才五点多。叫完我她就三步两步地到邻村问别人的车是否到城里。她失望地回来时我已经准备好了。她顾不上吃饭,又装了半袋子鲜豆角说要给在城里建筑队上干活的姐夫送去。我说你别去了,我捎去就行了。她不,非要坚持自己送。其实我知道,与其说是去给姐夫送豆角顺便送我,不如说是为了送我而顺便给姐夫带豆角。拗不过,只好由她。然后她才匆匆忙忙喝了几口小米粥。走时她大声地对才9岁的女儿说:你哥起来后你俩把锅里的饭热热吃了再去学校,别喝冷饭!两个孩子都还睡在被窝里。

  没有车,我们只好在路边等。七点半左右,后山村里的一辆带蓬的三轮蹦蹦车过来,是到城里拉人的。我和母亲看天要下雨了,又劝姐别去了。她说:“我去给他送点豆角,你又不知道在哪儿。”我说:“你来回路费就够我姐夫在城里买这么多豆角了。”她愣是不听。那时我县正在修通往山西的“涉左”公路,车只能从干涸了的清漳河滩上临时扒拉平的勉强称为路的地方走,坑坑洼洼,曲曲折折。姐晕车,特地坐在车厢最后边。颠了不到一半,姐就吐了,走时匆匆忙忙喝的半碗小米汤全吐了出来。我所能做的只有给她拍拍背。她缓了口气笑笑说:“没事儿!没事儿!”蹲在后边扶着车帮,不一会儿又吐了,脸色蜡黄。她淌着眼泪微笑着说:“不要紧,一会儿就好了。吐完就不难受了。”说完又吐了起来。一车厢的人几乎都捂上了嘴,皱着眉嘟嘟哝哝。看着她难受的样子,我的眼睛模糊了。其实她完全可以不受这份罪的。我暗暗祈求车快点儿走,快点到好路上。我曾经晕车,一晕起来翻肠倒肚,浑身乏力,怕热怕冷,昏昏沉沉,就像死过一回。好在经常坐车习惯了,晕车就轻了点。所以对晕车的滋味我有最深的体会。

  秋雨淅淅沥沥地飘起来,路面很快湿了。雨星飘进车厢里。

  一小时好漫长,终于到了县城。姐面色腊黄,但她仍然硬撑着做出没事儿的样子微笑着。我说:“不让你来你还非要来,看你回去时咋办。”她说没事儿,离家又不远。把豆角放姐夫那儿,姐姐又让我去给岳父岳母买点地方特产。她说:“穷家宽路,咱在家里咋也好说,你在哪儿就是靠人家呢,别太小气了。一年四季也不回来一次!”她陪着我在县城转来转去,找到要买的东西搞好价后,她从口袋底翻出一张折叠整齐的100块钱要付账,我不让,她就硬往我口袋里塞,说路上可以用吗,出门咋能不带钱哩?我说两个孩子马上要买书了,留着吧。推搡了半天她才装起来。

  往邯郸的长途车要到城东的长途车站,还有两三里。她不顾我的劝阻和星星点点的雨,硬要替我把包提到车站。包贴在右腿上,她向左趔着身子吃力地往前一送一送的,就是不让我动,其实我比她有力多了。等车时也无多少话说,直到上车前才她拍了拍我肩上的灰尘说:“到部队好好工作,只要有姐在,你回来冷水也要给你烧成热水喝!”说着眼泪终于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我忙劝她说过不了几天就又回来了。

  车开了。她跟着跑了几步,看追不上了,便站在路旁向我招手。

  车走出好远了,我从车窗回望,她还在路边望着。天上的雨已经越来越大了……。

  如今几次回去都是在姐家暂住,常常让人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楚。姐家和我们一个村的,离我家百十米远,中间只隔一家邻居。由于离得近,对弟弟照顾颇多。姐夫基本上一年四季在外干活,家中里里外外全是姐一个人。姐除了给自己家人缝缝补补外,还要抽空给弟弟的孩子做鞋做衣服,有时候妻子也在我旁边嘀嘀咕咕,说让姐给孩子做鞋什么的。在人们习惯的印象里,当姑的给侄儿侄女们做衣服、鞋子天经地义,也不知道那朝那代传下来的规矩。我极力反对,但是毕竟耐不过传统。而姐似乎并不是由于这个原因,她内心里觉得当姑的就应该给孩子做,见了每个侄子侄女们都喜得啥似的,觉得不给孩子做点活就对不起孩子和她这个姑的身份。她常说:“孩子叫我这个姑还能白叫?”所以常常每年主动要给孩子们做。和弟弟离得近,弟弟孩子的穿着有尺寸,而我们离她一千多里,她只能估计着做,一年比一年的大些,做出来还基本合适。单的棉的每年都按期寄来,让我时时感受到老家人的关怀,觉得那条根还牢牢地扎在那个小山沟里。

  转眼一二十年过去了,当兵的经历已经成为历史,但是姐姐对我的关爱却随着时光的推移而更加深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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