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艺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记事起，父亲已凭着手艺和信誉在那一带赫赫有名了，常常别人找不上活，而找父亲干活的人要排队。他一天能干完的活决不拖天半，有时剩不多的活就用闲时完结，不算工钱，还义务帮人做板凳椅子什么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干活略微有些毛糙，但做的家具绝对结实耐用，也很精致，大家也就象接受他的手艺一样接受了父亲的缺点。父亲掌有在我们那里被视为木匠行里的绝活儿——门楣尺寸和做棺材。这两样活儿是木匠到最高境界才能学到的，一般非嫡亲不传。我因为在外当兵，有了糊口营生，没能够继承父亲的衣钵，倒是弟弟学了过来。

　　弟弟学木匠时十七岁，跟了不到一年，父亲被查出患了癌症，他叹口气不得不放下了磨得光滑紫溜的工具。弟弟只得跟着父亲的一个徒弟——我大姑的儿子学了一阵，基本上就出师了，但姑表哥并没有传给弟弟从舅舅即我父亲那里学来的绝活儿。门好做，关键是有尺寸讲究，不同的尺寸关系着吉凶祸福。当然这可能是迷信，可当地无人不信，父亲也信。棺材属大料，差一两分可能就毁材了，对木匠来说名声也就毁了，要想再打开局面就比较难。对于外甥的做法父亲没说什么，别人不教自己教，只要和弟弟坐在一起，他就划着讲着，让弟弟在本上记下来。

　　当地人称棺材也叫“喜材”，说是做棺材冲冲喜重病人就好了。看父亲的病不利落，家里和父亲商量按照当地风俗提前给父亲做棺材，父亲没有反对。父亲没病时是家里的重要决策者，而那时因病他已经无形中退为家里的服从者了。这种不知不觉的角色转换，大概从他被查出病时就开始了。虽然当时都瞒着他病情，其实他心里有数，有时还反过来安慰我们，要我们放心。家人建议找人做，怕父亲有压力，父亲说：“好歹家里还有两个木匠哩，再找人？再说别人做的我还不放心哩，咱们这儿的木匠水平我还不知道？”其实他也是怕花钱。“我也没事，给孩子当个下手，掌掌尺，他自己慢慢做，反正也不急。孩子也学了东西。”他也知道，这可能是给儿子传授手艺最后的机会了。

　　场子就在我家院子里，买的现成料板，只需精打细琢把板合在一起。父亲拿个板凳坐在旁边，该做什么了指点一下，或者干点轻活。弟弟一人做那么大的活儿确实很费事，大的要锯，差的要补，或者要用木胶把两块大板合成一个帮子，接口先刨平粘胶。一个人干不了，父亲就帮着干。给人做了无数棺材的父亲，面对给自己做棺材，仍然像给别人做一样处之泰然。当地做棺材最好的是柏木，楸木次之，梧桐木最下等。家穷买不起好板，只花了450元买了副梧桐木板，上边还有些小洞。父亲自己裁木料，仔细地把洞一个个补好。还笑着对母亲说：“这地方能钻进老鼠。到那时我啥都不知道了，别叫老鼠把我耳朵给咬了。”母亲说：“瞧你说的，啥大病吗。这只不过是冲冲喜想好得快些罢。等你病好了就把它卖了。”他笑着说：“迟早也是死吗。”当时父亲才43岁，我们都希望会有奇迹在他身上出现，但事实证明这是怎样的一个幻想！拖拖拉拉做了近一个月，父亲在旁边守了一个来月。关键地方父亲给弟弟三遍五遍地讲，并一再强调。棺材成了，弟弟手艺也学成了，不久父亲也卧床不起了。

　　父亲躺在床上常问母亲我来信没，有时长嘘短叹。母亲问你还有啥愁的？父亲说：“没啥愁了。老大现在当兵，老二现在木匠也学成了，顾了自己了，我还愁啥？！”是的，父亲不应该愁什么了，但临终时他扫了一眼屋顶呼出最后一口气后，没有闭上眼睛，是母亲轻轻把他双眼抹上的。母亲呆呆地说：“你俩都还没成家，他、他能放心吗？”

　　书本影视中看到过许多人面对死亡的态度，但从没目睹过一个普通农民面对死神的从容，包括他为自己做棺材时的坦然，但我确信弟弟和母亲所言非虚，因为这不光有亲朋的言语佐证，更是因为父亲明知自己身患绝症还要毅然让我当兵的行为本身已经出乎一般人的意料。对生如此，对死还有什么不能坦然呢？

　　弟弟如今在那一带又成为一个名匠，大到棺材上梁，小道雕花刻字，无所不能。人们都说：这孩子干活还象他爹！

　　（01年9月17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