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没有迪士高的年代,没有卡拉OK,没有桑那浴,没有旱冰城,没有网吧……现在许多东西那年代都没有。
一九七○年,我十八岁,是周岁。
下了两年乡,抡大镐,撸锄杠,扛麻袋……一顿四个巴掌大的苞米面饼子或是两大碗高粱米干饭,造就了我一百三十六斤的体格。城里招工,我凭着这身板和祖宗留给我的没有一点儿水分的贫农成分,第一个回城进了纺织厂当了工人。招工体检在公社卫生所,我们一起去了五个人,全是一个大队的,结果就我一个人顺利通过。说起那次体检,也真他妈的够严的了。没想到招一个工人,完全是按征兵体检标准进行的。就连尿尿的玩意儿,大夫也要用手摆弄摆弄,看看有没有毛病。检查到我的时候,我硬是不肯脱裤子,虽然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可是一旁站着几个二十几岁的女护士。
男大夫命令我:脱下来!
我不肯。
男大夫明白了我是怕羞,换了口吻:这一关不过,你就回不了城!
女护士们一听这话,不但没走,反而回过头来瞧着我,白口罩上露出一双双含笑的眼睛。
我急了,对大夫说:不用看了,三大件一样不缺!
大夫笑了,女护士们也笑了。
大夫又严肃起来:小伙子,你实在不想检查那就算了,可这项检查我不能给你填合格!
我一狠心,为了我那一个月只拿五十来元工资的父亲,为了那一个月只拿三十四元两角五在街道小厂上班的母亲,为了我那两个还在上学的弟弟和一个不满八岁的妹妹,豁出去了,一解裤子,第一次把“三大件”赤裸裸地在男女混杂的地方向人展示,任大夫捏弄了几下。我闭上眼睛,很想哭。我觉得那几个女护士很残忍,不该使我这么难堪。
这一关过去了,其它体检项目一路绿灯。
政审合格后,我获得了回城的资格。
回城后,我进了一家规模不小的纺织厂。因为家里没势力,也没钱,又没认识人,走不了后门,当然弄不上好工种,又因为体格棒,被分到原棉库当了一名搬运工。自此以后,我扛了二十年的棉花包。
在乡下时,我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没想到回城后也不容易,首先住处就成了难题。我家六口人住一间房一铺炕,侧着身子睡都觉得挤。
父亲对我说:到厂里住独身宿舍吧!
母亲说:连吃带住一个月得花多少钱哪!
父亲说:那也比在家挤好受啊。
就这样,我住进了独身宿舍。当力工,住独身,使我的性格变得狂暴、孤僻,衣着打扮,言谈举止和土匪没两样。夏天的时候,我从来不穿背心,一件工作服往肩膀上一搭,两只袖子往脖子上一系,裸露着黝黑粗壮的臂膀和那厚实发达的胸肌,脑袋剃得溜光,再加上本人长相凶恶,两只眼睛大而突出,眼白多,瞧人时故意使用余光,显得冷森森的,一些人见了我首先畏惧几分。和我一起扛棉花包的小青年,也学我的样子打扮。当我们几个出门时,故意在马路上横着膀子逛,像土匪下山一样,一些人见了我们都绕着弯儿走。
纺织厂是女人的世界,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多的是,可惜我们这些力工无缘接近,只能干眼馋。女工们都在大车间里干活,我们只能在路上碰见她们。见到她们,尤其是漂亮的小姑娘时,我们常扮鬼脸或发出几声怪叫。我们无意伤害她们,只是为了引起她们的注意。纺织厂这地方常会招来一些流氓。这些流氓穿得都不赖,格衬衫扎在裤腰里,瘦瘦的裤子露出花袜子。他们的头上抹着凡士林油,梳得光光的,往我们厂大门口一站,哼着《哈尔滨的姑娘》,见着漂亮姑娘就上前去搭讪,说些“老妹儿盘儿真亮”之类的下流话。遇到不理他们的女工,他们就下黑手,不是用刀片划破她们的裤子,就是硫酸将她们的衣服烧得尽是洞洞。这些流氓像苍蝇一样讨厌,经常聚在厂门口,嗡嗡地轰也轰不走,吓得一些女工不敢上班。
那时工厂里没有穿制服的保安,负责治安的是戴红胳膊箍、手持部队练刺杀用的木棍的工人民兵。这些流氓不怕厂里的工人民兵,因为工人民兵虽然也是工人,但他们总要讲点儿政策,轻易不会动手。这些流氓就怕我们这些力工,只要我们冲他们走过去,他们就会没命地逃走。流氓们吃过我们的苦头,一顿拳头打得他们鼻青脸肿、喊爹叫娘。一次,他们被我们教训之后,派一个人来与我们讲和,请我们上饭店,我们没答应。厂收发室的老朱头和我很熟,见面就管我叫“胡子”,一是因为我姓胡,二是因为我像土匪。老朱头逢人就说:流氓不怕工人民兵,就怕“胡子”他们。后来,这些流氓也知道了我的外号,只要一听说“胡子”来了,就规矩多了。
我们宿舍只住三个人,里面乱得像个土匪窝。里面有自制的杠铃、在翻砂车间铸的哑铃,这是我们练“块儿(肌肉)”用的。一百二十斤的杠铃,我能挺举十多个。窗台放着几只脏碗和空酒瓶子。我们经常买点儿干豆腐,上附近菜社拔几根大葱,打上六七毛钱一斤的散装白酒喝上一顿。床上的行李总是乱七八糟的,从来没收拾过。这宿舍是土匪窝,只有土匪才来,干部们从不光顾,遗憾的是只有我们几个公的,没有母的,要有几个女土匪常来常往,哥几个的日子就会有意思多了。厂里独身宿舍很紧张,惟独我们这个“312”宽绰,因为没人愿意和土匪同居。
“312”里的三个土匪,除了我胡飞之外,一个叫张兆俭,我们都管他叫“尿碱”,他不愿意听也没法儿;另一个叫李汝仁,我先叫他“女人”,后又演化成“娘们儿”。我们三个宝贝,一个“胡子”,一个“尿碱”,一个“娘们儿”,臭味相投,处得和亲兄弟一般。
有时我们高兴了,就扯着破锣嗓子推开窗户唱歌:不是不喝酒哇,不是不抽烟哪,就是没有钱……要是有了一元钱哪,买盒香烟解解馋……呀拉索哎,买盒香烟解解馋……这所谓的歌,调儿是现成的,词儿不知道是谁后填的。
我们的歌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收发室的老朱头说我们不是唱歌,是在“叫秧子”。我明白什么是“叫秧子”,就是农村的牲口发情时的叫声。
有些女工端着脸盆去浴池,从我们楼下走过,一听到我们唱歌,吓得撒腿就跑,像躲瘟疫似的。
见到这情景,我们就会开心地笑起来。
厂卫生所有个小护士,家可能在外地,她住在女独身宿舍。这个小姑娘长得特别好看,身材也特别好看,她也经常端着脸盆从我们的楼下路过,就像仙女降临凡尘。
如果说我也曾有过暗恋的话,那么这个小护士,就是我一生中惟一的暗恋对象。我知道,像我这样丑陋的家伙,喜欢这样一个漂亮的女人,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即使是这个世界的男人都死绝了,她也不会给我当老婆的。这件事我一直埋在心里,对谁都没说过。其实,我喜欢这个小护士,并没有想让她给我当老婆的奢望,我的最大愿望,是想认识她,一般的认识就满足了。只是想为她出点儿力气——因为我这个人全部的资本就是浑身上下有那么一点儿力气。有一次,我回家,在电车站遇见她,她提着很大一个旅行袋吃力地走着,当时我很想上前帮她,犹豫了好半天,始终没有勇气走过去帮她。当时,我就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我认识她,就会帮她把那个旅行袋轻松地接过,一直送到她的宿舍……
后来,这个小护士得了一种可怕的病,离开了这个世界,人们都为她感到可惜,因为她才二十三岁。我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伤感,一个人上街在小饭店喝了不少酒。她走的那天,厂里有很多人去火葬场送她,我觉得很悲哀,因为我连送她的资格也没有……这么一个天仙似的小护士说没就没了,而我这样一个又蠢又丑的家伙却健康地活在人世,老天有时就这么不公平。那种感觉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一个粗人,怎么也会怜香惜玉,真是见鬼了。
每当这个小护士从我们的楼下走过时,我会突然出现了羞耻心,马上停止唱歌,离开窗口,怕小护士看见我那张丑陋的脸。
有时唱歌也没意思了,我们就上厂区大道闲逛,找几个小流氓开开心。见到小流氓,我们凑近他们,像现在的健美运动员一样,挺起胸,攥紧双拳,将胸部肌肉夸张地隆起,然后目光逼视着对方,压低嗓门说:莽汉,要角力吗?
小流氓一见我们这种架势,明白事理的见了我们马上逃走;不明白事理的,想和我们“角力”,用不上两回合,就跪在地上求饶了……
我们的三人世界只维持了一年多,宿舍里又分进来一个人。打乱了土匪窝平静而快活的生活。
这个人是从外厂调来的,没地方住,实在没办法,才硬着头皮闯进“312”这个土匪窝的。
他叫汤小舟,是个上海人,看样子年纪比我们大一些,好像有三十多岁的模样。他为什么不远万里来到东北的,我们没关心的必要。我们关心的只是如何让他“312”住得不自在,不等我们赶他走,他自己就滚蛋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后来这个上海人对我影响很大。
没有他,我也许至今也不知道上海腊肠究竟是什么滋味。
没有他,我可能不懂得什么叫粗俗和廉耻。
汤小舟的衣着很讲究,上身穿一件蓝的卡中山装,一条瘦得出奇的蓝裤子裤线笔直,脚上穿一双擦得铮亮的皮鞋,浑身上下一尘不染。他的身材高矮和我差不多,也就是一米七十多一点儿,可他显得比我高,因为他瘦得像根鱼刺,脑袋又很小,双腿细而长。他的模样长得不漂亮也不难看,小脸白白净净的,眼睛不大,淡眉毛,牙齿很白很整齐。
对上海人,我从无好印象。在我的心目中,他们和我们厂门前小流氓差不多。一九六六年大串联时,在北京,我与几个上海红卫兵住一个房间,这几个小子总勾来一些女人,在一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叽叽喳喳,说些和外语差不多的上海话。半夜十二点了,这些女人(也是和我年纪差不多的中学生)还不肯走,弄得我无法脱衣服睡觉。我做出种种不满的动作,可他们仍不在乎,一生气,我把灯关了。黑暗中,他们乱成一团,费了半天劲才找到开关。他们愤怒了,开始围攻我。我坦然地解开上衣,露出别在腰间的蒙古腰刀。刀没出鞘,他们就慌乱地去找红卫兵接待站的负责人去了……他们到接待站磨了好长时间,要求调房间,结果没达到目的。接待站有个军方人士,闻讯后来到我们的房间,让我同那几个上海红卫兵一起学习毛主席语录,我们念了半天“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之后,互相做检讨。我的检讨很诚恳,承认自己不该拿刀子吓唬人。那几个上海红卫兵用普通话做检讨,蜻蜓点水地进行了自我批评,但在检讨过程中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最不能令我容忍的是,他们说我身上有“小虫子”。我憋了一口气,决心报复这几个家伙。军代表走了,他们脱衣服钻进了被窝。关灯后不久,我跳下床,一下子扑到说我身上有“小虫子”的那个家伙身上,隔着被将他胖揍一顿。令我得意的是,这家伙的伙伴竟没人敢从被窝爬出来帮他的忙……除了大串联,我从无机会到外地去,更不可能到上海。这几个上海红卫兵是我头一次接触到的上海人,他们破坏了上海人在我心中的印象。